第31章 王爺的暗衛(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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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邊關的寒風中搖搖晃晃地走了七日。

  寧馨靠在車壁上,隨著馬車的顛簸一起一伏,手始終搭在小腹上。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搖晃,也習慣了車輪碾過凍土的咯吱聲,經常都是聽著帳外的風聲入睡的。

  沿途的驛站越來越簡陋,從京城附近的亭台樓閣變成了邊關常見的土坯房,從熱湯熱飯變成了硬饃涼水。

  她沒有抱怨過一句,隨行的暗衛偶爾會從車簾縫隙里看一眼她的臉色,看到她不是閉目養神就是低頭看書,比他們這些大男人還能沉得住氣。

  「側妃,前方三十里就是軍營了。」

  護衛策馬靠近車窗,低聲稟報。

  「嗯。」

  寧馨掀開車簾的一角,冬日的陽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遠處的地平線上,依稀能看到營帳的輪廓和裊裊升起的炊煙,風裡夾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是邊關特有的氣息,混雜著血腥和塵土。

  ……

  軍營比寧馨想像的更大,也比她想像的更亂。

  營帳連綿不絕地鋪在河谷兩側,像一片灰褐色的蘑菇群。

  轅門處的守衛看到馬車,遠遠地舉起了長矛,待看清車旁護衛手中的令牌,才慌忙讓開。

  馬車在一座最大的營帳前停了下來——帳頂飄著帥旗,旗角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寧馨踩著腳凳下了車,雙腳落地的瞬間,膝蓋微微一軟。

  【宿主,你這是坐太久了……】

  「我用你說?」

  她低頭穩了穩心神,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平靜表情。

  帳簾掀開,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混著血腥氣和汗味,熏得她差點後退半步。

  「寧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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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年輕將領從帳內迎出來,面色疲憊,眼眶下青黑一片,「末將陳昭,雍王殿下麾下前鋒。殿下他……受了點傷。」

  「傷了哪裡?」

  「左臂和肋下,都是舊傷口裂開了,加上連日高燒不退,人一直昏昏沉沉的。」

  陳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發緊,像是怕被責怪,「您放心,軍醫已經處理過了,藥也用了,但燒還沒退。」

  寧馨腳步已經邁了出去。

  帳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空氣混濁,夾雜著藥汁的苦味和鐵鏽般的血腥。

  她繞過屏風,看到祁聞毓躺在行軍床上,被子只蓋到胸口,露出纏著繃帶的左臂和鎖骨。

  他的臉色很不好。

  當初在京城時那種養尊處優的白皙早就不見蹤影,原本曬黑了的皮膚在被高燒灼燒後,更加暗沉了,嘴唇乾裂起皮,眉心緊緊蹙著,像是在睡夢中也在忍耐什麼。

  寧馨站在床前,低頭看著他。

  三個月不見,他瘦了許多,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削過,顴骨也凸了出來,眼窩比從前深了,睫毛卻還是那麼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伸出手,手背輕輕貼上他的額頭,果然燙得嚇人。

  「軍醫怎麼說?」


  陳昭站在屏風旁,低聲答道:「軍醫說是傷口有膿引起的發熱,藥已經用了,殿下底子好,退了燒就沒事了。只是這燒反反覆覆的,已經三日了。」

  寧馨點了點頭。

  【宿主,怕不是細菌性感染……】

  「那我還要給他掛點抗生素嗎?」

  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

  「你可以啊。」

  【……】系統認命照做。

  寧馨開始環顧一圈帳內,然後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堆凌亂的衣物和沒來得及收拾的藥碗上,又落在行軍床旁邊那張窄小的木榻上。

  「這裡是軍營,我一個女子多有不便。」

  「就暫時住在這裡。可以隨身照顧殿下。」

  「你去忙吧,前方戰事要緊,這裡交給我。」

  陳昭看了她一眼,感嘆側妃的通情達理,隨即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抱拳退了出去。

  寧馨送走陳昭,先燒了一壺熱水,把祁聞毓床頭那堆亂七八糟的藥碗收拾乾淨,又把他的衣物疊好放在一旁。

  他一直在昏睡,呼吸時重時輕,偶爾會皺著眉頭翻身,扯到傷口就悶哼一聲,然後又沉沉睡去。

  她擰了一條帕子,敷在他額頭上。

  手從他額頭移到他的臉頰,又移到他耳後,感受著那滾燙的溫度。

  他瘦了,從前的紈絝氣被風沙和刀光磨得乾乾淨淨,連睡著了都帶著一股鋒利的稜角。

  「王爺。」她輕聲喚了一句。

  他沒有醒。

  寧馨收回手,在床邊的木凳上坐了下來,安靜地看著他。

  帳外的風聲很大,吹得帳布撲撲作響,遠處隱約傳來士兵操練的聲響,還有人指揮的聲音……身在此處,總要時刻戒備著。

  這些聲音,混在風裡,斷斷續續的。

  ……

  寧馨是在第二天清晨被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連續多日的趕路實在太累了,讓原本如此警惕的人,都難免鬆懈了。

  昨晚自己似乎給祁聞毓換了三次帕子,餵了兩次水,最後一次餵完水之後她就趴在床沿上閉上了眼睛,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此刻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窄窄的木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頭下墊著一個軟枕。

  她愣了一下,然後坐了起來,下意識把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祁聞毓正坐在行軍床上,一隻手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捂著肋下的傷口,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

  他看到她坐起來,動作頓住了,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一動不動。

  「寧馨。」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砂紙刮過鐵皮。

  寧馨掀開薄毯下了榻,快步走到他面前,眉頭皺著:「王爺您起來做什麼?燒還沒退——」

  還沒等她說完,祁聞毓忽然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一般。

  他低著頭,看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看過去,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呢喃。

  寧馨沒有抽回手,她站在那裡,任他握著,低頭看著他蒼白消瘦的臉,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和眼底那片青黑。

  他忽然抬起頭來,動作太猛,扯到了肋下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眉頭擰成一團。

  「嘶——」

  「你別動!」

  寧馨急了,連尊稱都忘了,聲音還比平時高了半度,「仔細傷口又裂了!」

  她扶著他躺回去,動作利落地解開他手臂上和肋下的繃帶。

  繃帶底下,兩道傷口都在往外滲血,新血和舊痂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她熟練地清理、上藥、包紮,一氣呵成,和從前在農戶家替他換藥時一模一樣。

  但祁聞毓看到了她微微抿緊的唇角,和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心疼。

  包紮完畢,寧馨把藥箱合上,放在一旁。她站在床前,垂著眼睛,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你……怎麼來這兒了?」祁聞毓先問了,「是母妃又讓你來……」

  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比方才清醒了許多,目光一直黏在她臉上,像是要確認這真的是她,不是燒糊塗了出現的幻覺。

  寧馨抬起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開口道:

  「王爺,我有了身孕。」

  帳內安靜了。

  祁聞毓看著她,眼睛慢慢睜大,瞳孔微微顫動,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又張開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寧馨看著他這副傻了的樣子,自己也難得有些不自在。

  她移開目光,聲音低了幾分:「我不知為何……我明明喝了避子湯……」

  祁聞毓哪裡會不知道這事,那日管家就來跟他匯報過了。

  他從床上撐起來,傷口還疼著,額角青筋都暴起來了,但他不管,一把抓住了她的兩隻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裡,握得緊緊的。

  他的眼睛亮得像燒了兩團火,高燒的臉泛著不正常的紅,可他的笑容卻是怎麼也藏不住了。

  若不是受了傷,他怕是恨不得跳起來喊兩聲。

  「這就是天定的緣份。該留的,總是要留下的。」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你和孩子,都該是我的。」

  寧馨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還有那傻乎乎的笑容和緊握著她的那雙手,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母妃說,要讓這孩子過了明路。」

  她頓了頓,「所以我才來了。」

  祁聞毓聽到「母妃」兩個字的時候,眼神忽然變了。這才終於有了她已經成了他側妃的真實感。

  她叫了母妃,不是從前的「貴妃娘娘」。

  「那我得儘快好起來了。」

  他低聲說,嘴角彎著,眼睛裡有光。

  *

  祁聞毓的身體底子確實好。

  軍中的金創藥有神效,加上寧馨來了之後他吃得好睡得香,心情一好,傷口好得比誰都快。

  沒幾日,身上的傷就結了痂,肋下的那道深口子也收了口,不再往外滲液了。

  軍醫來換藥的時候嘖嘖稱奇,說殿下這恢復速度,像是有人在傷口上施了什麼仙法。

  寧馨低著頭,儘量不讓自己的表情太明顯。

  而系統深藏功與名!

  ……

  軍營里是沒有安生日子的。

  祁聞毓還來不及和寧馨多說幾句體己話,還來不及和她溫存幾日,麻煩就找上門了。

  「將軍,嚴將軍在帳外求見,說是……要請罪。」

  祁聞毓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轉向寧馨。

  寧馨微微點頭,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到了屏風後面。

  她是女眷,不宜在前帳見外男。

  嚴寬跪在帳外,鎧甲上還沾著燒焦的痕跡,風塵僕僕,面容憔悴。

  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末將該死。」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糧草被劫,大半被燒毀了,末將押送不力,罪該萬死。請將軍治罪。」

  祁聞毓坐在案後,看著跪在面前的嚴寬。

  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寧馨已經把糧草被劫的事跟他通過氣了。

  明面上是流寇或者遼軍的人,暗地裡其實就是太子。

  嚴寬本是太子的人,但他被選中當了這個替罪羊。這件事,嚴寬自己心裡也清楚。

  如今,怕是心生怨懟,來投誠的了。

  「起來吧。」祁聞毓說。

  嚴寬抬起頭,眼中有血絲,有淚光,有赴死之心,卻唯獨沒有求饒,只想要個痛快!

  所以依舊跪著沒動。

  「本將軍讓你起來。」

  祁聞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糧草之事,本將軍自會另想辦法。目前前線戰事吃緊,正是用人之際,本將軍還需要嚴將軍的協助。」

  「你手裡那點糧草,一粒都不許浪費,給我撐到援糧到來。」

  「至於今日之事——」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幾分,「你也是被奸人所害,非你之過,你運送糧草,也有苦勞。」

  嚴寬跪在地上,五十多歲的漢子,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淌下去,砸在地上,和塵土混在一起。

  他重重地叩首,額頭磕在凍硬的地面上,聲音發哽:「末將……定當戴罪立功。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祁聞毓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彎腰將他扶了起來。

  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手很穩,扶在嚴寬的手臂上,用力握了握。

  「去吧。」祁聞毓說,「好好休整,明日參與議事。」

  嚴寬退下後,寧馨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她站在祁聞毓身側,看著他被紗布纏著的左臂和在寬大袍服下若隱若現的消瘦身形,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王爺……變了許多。」

  祁聞毓轉過頭來看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這才是真實的我。」他說,「只是從前需要戴著面具活在別人眼皮底下,現在才是真正自在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帳外的風還在吹,吹得帥旗獵獵作響……

  寧馨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還是沒有抽回來。

  「王爺如今有何決斷呢?」

  祁聞毓看著她笑:「馨兒不是都替本王安排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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