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商總，您的腿好像不太瘸 8
司晏終於吃上了他面前的桂花糖藕。
藕片切得薄厚均勻，一片片碼在白瓷碟里，浸在琥珀色的糖汁中，上頭撒了一小撮金黃的桂花，光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他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入口軟糯，甜而不膩，桂花的清香在唇齒間散開，末了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藕香。
總之是司晏喜歡的口味。
「司先生喜歡吃甜的？」
司晏抬眼，發現商川嶧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手——準確地說，是看著他再次伸向桂花糖藕的筷子。那雙被金絲眼鏡襯得愈發幽深的眼睛，此刻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筷尖夾著的那片藕上，似乎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喜歡，商總有什麼意見嗎？」司晏並不吝嗇於自己的喜好被對方發現，甚至還在他眼皮子底下夾了塊最大的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眼間露出一絲饜足的神色。
「沒有。」
商川嶧回了一句後就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一小盅清湯燕窩雞豆花喝起來。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話挑起了興趣亦或是好奇，司晏在用餐的過程中暗暗觀察起商川嶧。
這個商家現任掌權人似乎在飲食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偏好，基本每樣菜都會吃上幾口，除了——
司晏朝放置在幾樣菜中間的醃篤鮮看去。
砂鍋底下還點著一盞小小的酒精爐，湯麵微微翻著小泡，熱氣裊裊地往上飄，將那一鍋的香氣都蒸騰出來。
從商嶼喝了三碗，即將要盛第四碗的動作來看，這醃篤鮮味道應該挺不錯。
司晏若有所思地朝商川嶧看去，對方的目光恰好也從那鍋醃篤鮮上掠過，只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想起上一次來商家老宅，商川嶧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珠串時，可以稱得上失態的反應。
懷疑念頭剛冒出個尖兒，只見對面商嶼叩的一聲放下手中的碗，轉向商川嶧說：「現在可以談談這份標書了吧？」
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將司晏那點若有似無的思緒一下子敲散了。
被詢問的人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疊得方方正正的餐巾，在薄唇上優雅地按擦了兩下，燈光打在他側臉上，將他刀刻般的下頜線條映得愈發分明。
商川嶧並未第一時間回復商嶼，而是對左側司晏說：
「司先生今晚就住在老宅吧，我讓管家給你安排房間。」
對於這個決定，司晏回以詢問的眼神。
商川嶧解釋了一句：「我和小嶼談完估計要過十二點了，總不好讓司先生一直等著。」
司晏剛想說他可以自己回家，卻被對面的商嶼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
那一腳不輕不重，正好踢在他小腿脛骨上，帶著某種暗示。他眯了眯眼朝對方看了過去，眼神里寫著：你想死？
商嶼儘量忽略司晏看過來的視線，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副體貼的模樣：「我小叔說的對，太晚了，你不是經常跟我抱怨熬夜會對皮膚不好嗎？」他說得煞有介事。
司晏不知道商嶼又要搞什麼鬼，但看起來是不想讓他先行離開，因此在商川嶧叫來管家帶他去客房的時候，司晏並未出聲。
管家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司先生，這間客房已經收拾好了。您若有什麼需要，床頭有內線電話，隨時可以吩咐。」
司晏走進去掃了一圈，客房不算大，但布置得齊整，一張雙人床鋪著淺灰色的床品，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組單人沙發和小茶几，窗簾是深藍色的，已經拉上了大半。隔壁就是浴室，磨砂玻璃門半掩著，裡頭亮著暖白色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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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離開後，房間裡徹底靜了下來。
司晏在沙發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副清雋的眉目照得有些冷。他刷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推送，又回了兩條楊盈發來的工作消息，最後實在無事可做，便起身準備去洗澡。
就在他剛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時，屏幕忽然亮了。
商嶼的微信。
他拿起來一看，內容言簡意賅，只有一行字：
—趁商川嶧在書房談事，去他臥室。
司晏還未來得及吐槽，手機就又震了一下。
—找十五年前，與商正鴻車禍身亡有關的一切信息。
等了兩分鐘，對面沒再發消息過來。手機屏幕暗下，映出司晏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盯著屏幕上自己那雙淺色的眼睛看了幾秒，無聲地罵了一句。
商嶼想讓他去商川嶧的臥室，找商衡集團前任掌權人商正鴻，也就是商川嶧的哥哥、商嶼的父親的信息。
這也太離譜了。
先不說商川嶧那種人會不會把重要信息放在臥室里，單說潛入商家掌權人的房間這件事本身，萬一被撞見，他好不容易搭起來的信任就會瞬間崩塌。
司晏坐在床邊想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裡那串血玉珠，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輕手輕腳地拉開了房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壁燈亮著昏黃的光，將深色的木地板照出一層淺淺的光澤。老宅里的傭人並不多，加上現在已是晚上近九點，整條客房走廊安靜得落針可聞。
司晏在樓梯口站了一分鐘，凝神聽著樓上的動靜，確認三樓也沒有腳步聲後，他腳步輕巧而迅速地踏了上去。
三樓的布局與二樓明顯不同，整個樓層除了一個小客廳外，就只剩商川嶧的房間——一個比司晏原先的一室一廳還要大兩倍多的房間。
樓梯旁裝了一個簡易的類似電梯的裝置，銀灰色的金屬軌道貼著牆壁延伸上去，應該是商川嶧出車禍後，為了方便他坐輪椅上下樓裝的。
司晏掃了一眼那個裝置，視線在軌道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他推開房門走進房間，裡面裝修風格偏向簡約，深灰、黑、米白三種色調，看著就很符合商川嶧，連床上的四件套都是黑色的。
房間裡很安靜，空氣中浮著一股極淡的檀木香。
司晏沒有浪費時間，直接就找到了房間內隔出來的書房。
胡桃木桌子上放著幾份文件，他大概地掃了一眼封面——都是些商業合同和項目審批單，便略過，直奔抽屜而去。
十五年前的資料不可能就這麼明晃晃地放在桌面上，但又要能隨時抽出來看兩眼，所以只會放在書桌的抽屜里。
他拉開第一層抽屜，裡面整齊地碼著幾支鋼筆、一本便簽、兩盒未拆封的墨囊，第二層是一些零散的票據和名片，第三層上了鎖。
司晏垂眼看了看那把小小的銅鎖，從桌上筆筒里抽出一根回形針掰直，伸進鎖孔里撥弄了兩下。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抽屜里只有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沒有粘合，只隨意地折了兩折。他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份事故調查報告。
09年11月17日凌晨二時五十一分，商正鴻醉酒後駕駛機動車，超速行駛，操作不當，導致車輛失控撞擊護欄後翻覆。
報告寫得很詳細，從現場勘驗記錄到車輛檢測結果，從血液酒精濃度到路面狀況分析，每一項都記錄在案。
無證據表明車輛存在機械故障，無證據表明與其他車輛發生接觸，無證據表明存在人為破壞車輛痕跡，商正鴻負事故全部責任。
司晏快速將眼前的報告拍了個照，同時在心裡將這幾個關鍵信息過了一遍。
他翻至最後一頁，視線驟然停駐在出現的一行手寫字上。
黑色鋼筆寫就的字，筆跡凌厲，力透紙背，墨水已經微微洇開，在泛黃的紙面上留下一道道細小的紋路。
司晏的瞳孔緊縮一瞬。
·
書房裡，商川嶧將手上的文件往桌案上一扔。
紙張散開來，在深色的桌面上滑出半截，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
他靠坐在輪椅上，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冷冷地看著商嶼，薄唇微啟：
「這就是你手下項目組重新寫的東西？能讓這種標書通過，商嶼你是在浪費誰的時間？」
商嶼額角青筋隱隱暴起。
他知道這份標書存在一定的問題，甚至這些問題是他故意留著的。項目組連夜趕工把價格體系和技術參數都做了修改，但有些東西他刻意沒動，為的就是今晚能多拖一些時間。
可現在看到商川嶧冷淡中透著刻薄，仿佛在看大傻子的視線，他還是有些忍不住。
不行，得再拖點時間。
商嶼狠狠吸了幾口氣，將湧上來的火氣硬壓回去，說：「那該怎麼處理？」
商川嶧透過無度數的銀絲眼鏡看了商嶼一會，黑沉的眸子隱藏在鏡片下，卻仍讓商嶼感覺到了幾分壓力。
良久，男人輕笑一聲。
笑聲很輕，尾音帶著一點極淡的嘲弄，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了一瞬便散了。
「壓低設備採購單價，抬高后期運維費用，把帳期改為硬性預付30%。同時原先的A品牌改為B品牌+自研優化算法……」
商嶼頭腦轉得很快，幾乎在商川嶧說完後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壓低設備採購價抬高運維費用，可以製造出低價中標後期吸血的假象，如果陸氏按舊的價格對標，會在帳期上吃大虧。
而預付30%的進度款則能逼陸氏按舊款承諾，從而在財務風控上失分。
可以說商川嶧這一決策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而新能源項目最看重設備品牌和轉換效率，舊標書的參數已經泄露，所以更換核心設備型號。
將A品牌組件更換為B品牌加自研優化算法，總發電效率承諾不變，但成本結構完全不同。
陸氏若按A品牌去壓價，成本根本對不上，報價體系瞬間崩潰。
商嶼抿緊了唇。
「我是真沒想到，你出身商家還能心慈手軟。」
商川嶧眼裡閃過譏諷，雙手手肘置於輪椅扶手上，十指交叉，說：「被別人擺了一道，準備輕飄飄的換個方案？被咬一口，就要狠狠撕下對方一塊肉，這點道理還需要我教你？我看以後你那個部門也不要叫投資發展部了，改名叫『心平氣和，我想開了』。」
商嶼整個下頜都咬緊了，被這般冷嘲熱諷，居然都一言不發。
商川嶧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鏡框，從對方的反常表現中本能的察覺出一些不對勁。
按這小子的脾氣，被這麼罵早該跳起來跟他頂嘴，可今晚卻從頭到尾都忍了下來。
商川嶧眯了眯眼，目光在商嶼臉上停了兩秒，隨即直接趕人道：「你可以走了，要是再拿這種東西來，我不介意換個總監。」
說完沒等商嶼反應，他直接推著輪椅出了書房，乘著便捷電梯直達三樓。
打開房門，臥室內與先前離開時並無差別。
商川嶧來到書房，桌面上的文件擺放得整整齊齊，他又拉開了桌子連帶的抽屜，裡面的文件也一絲不苟地放著。
他的目光在第三層抽屜的鎖孔上停了一瞬。
有人動過。
商川嶧伸手，修長的手指搭在銅鎖上，輕輕一轉。
他拉開抽屜，牛皮紙文件袋還在原來的位置，封口折法也和他離開時一樣。抽出裡面的報告翻了兩頁，紙張的順序沒有變化，頁碼連續，看不出被翻動過的痕跡。
商川嶧沉默了片刻，將文件放回去。
過了一會，房門外傳來敲門聲，隨後是管家的詢問：「家主，吃藥的時間快到了，要給您送杯牛奶上來嗎？」
商川嶧合上抽屜，說：「不用，我自己下去，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
管家的聲音消失後，商川嶧靠坐在椅背上，視線掃向自己的腿，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耳邊先是玻璃炸裂的碎響，尖銳而刺耳，然後是救護車的鳴叫，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烏拉烏拉地響成一片。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雜亂的腳步聲混著金屬碰撞的聲響。
但到最後，所有的嘈雜均化為一道冷冽中帶著絲絲慵懶的嗓音，問他：
「還能恢復嗎？」
商川嶧閉上眼，手指在輪椅扶手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司晏。」
藕片切得薄厚均勻，一片片碼在白瓷碟里，浸在琥珀色的糖汁中，上頭撒了一小撮金黃的桂花，光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他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入口軟糯，甜而不膩，桂花的清香在唇齒間散開，末了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藕香。
總之是司晏喜歡的口味。
「司先生喜歡吃甜的？」
司晏抬眼，發現商川嶧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手——準確地說，是看著他再次伸向桂花糖藕的筷子。那雙被金絲眼鏡襯得愈發幽深的眼睛，此刻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筷尖夾著的那片藕上，似乎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喜歡，商總有什麼意見嗎？」司晏並不吝嗇於自己的喜好被對方發現，甚至還在他眼皮子底下夾了塊最大的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眼間露出一絲饜足的神色。
「沒有。」
商川嶧回了一句後就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一小盅清湯燕窩雞豆花喝起來。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話挑起了興趣亦或是好奇，司晏在用餐的過程中暗暗觀察起商川嶧。
這個商家現任掌權人似乎在飲食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偏好，基本每樣菜都會吃上幾口，除了——
司晏朝放置在幾樣菜中間的醃篤鮮看去。
砂鍋底下還點著一盞小小的酒精爐，湯麵微微翻著小泡，熱氣裊裊地往上飄，將那一鍋的香氣都蒸騰出來。
從商嶼喝了三碗，即將要盛第四碗的動作來看，這醃篤鮮味道應該挺不錯。
司晏若有所思地朝商川嶧看去，對方的目光恰好也從那鍋醃篤鮮上掠過，只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想起上一次來商家老宅，商川嶧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珠串時，可以稱得上失態的反應。
懷疑念頭剛冒出個尖兒，只見對面商嶼叩的一聲放下手中的碗，轉向商川嶧說：「現在可以談談這份標書了吧？」
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將司晏那點若有似無的思緒一下子敲散了。
被詢問的人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疊得方方正正的餐巾，在薄唇上優雅地按擦了兩下，燈光打在他側臉上，將他刀刻般的下頜線條映得愈發分明。
商川嶧並未第一時間回復商嶼，而是對左側司晏說：
「司先生今晚就住在老宅吧，我讓管家給你安排房間。」
對於這個決定，司晏回以詢問的眼神。
商川嶧解釋了一句：「我和小嶼談完估計要過十二點了，總不好讓司先生一直等著。」
司晏剛想說他可以自己回家，卻被對面的商嶼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
那一腳不輕不重，正好踢在他小腿脛骨上，帶著某種暗示。他眯了眯眼朝對方看了過去，眼神里寫著：你想死？
商嶼儘量忽略司晏看過來的視線，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副體貼的模樣：「我小叔說的對，太晚了，你不是經常跟我抱怨熬夜會對皮膚不好嗎？」他說得煞有介事。
司晏不知道商嶼又要搞什麼鬼，但看起來是不想讓他先行離開，因此在商川嶧叫來管家帶他去客房的時候，司晏並未出聲。
管家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司先生，這間客房已經收拾好了。您若有什麼需要，床頭有內線電話，隨時可以吩咐。」
司晏走進去掃了一圈，客房不算大，但布置得齊整，一張雙人床鋪著淺灰色的床品，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組單人沙發和小茶几，窗簾是深藍色的，已經拉上了大半。隔壁就是浴室，磨砂玻璃門半掩著，裡頭亮著暖白色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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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離開後，房間裡徹底靜了下來。
司晏在沙發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副清雋的眉目照得有些冷。他刷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推送，又回了兩條楊盈發來的工作消息，最後實在無事可做，便起身準備去洗澡。
就在他剛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時，屏幕忽然亮了。
商嶼的微信。
他拿起來一看，內容言簡意賅，只有一行字：
—趁商川嶧在書房談事，去他臥室。
司晏還未來得及吐槽，手機就又震了一下。
—找十五年前，與商正鴻車禍身亡有關的一切信息。
等了兩分鐘，對面沒再發消息過來。手機屏幕暗下，映出司晏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盯著屏幕上自己那雙淺色的眼睛看了幾秒，無聲地罵了一句。
商嶼想讓他去商川嶧的臥室，找商衡集團前任掌權人商正鴻，也就是商川嶧的哥哥、商嶼的父親的信息。
這也太離譜了。
先不說商川嶧那種人會不會把重要信息放在臥室里，單說潛入商家掌權人的房間這件事本身，萬一被撞見，他好不容易搭起來的信任就會瞬間崩塌。
司晏坐在床邊想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裡那串血玉珠，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輕手輕腳地拉開了房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壁燈亮著昏黃的光，將深色的木地板照出一層淺淺的光澤。老宅里的傭人並不多，加上現在已是晚上近九點，整條客房走廊安靜得落針可聞。
司晏在樓梯口站了一分鐘，凝神聽著樓上的動靜，確認三樓也沒有腳步聲後，他腳步輕巧而迅速地踏了上去。
三樓的布局與二樓明顯不同，整個樓層除了一個小客廳外，就只剩商川嶧的房間——一個比司晏原先的一室一廳還要大兩倍多的房間。
樓梯旁裝了一個簡易的類似電梯的裝置，銀灰色的金屬軌道貼著牆壁延伸上去，應該是商川嶧出車禍後，為了方便他坐輪椅上下樓裝的。
司晏掃了一眼那個裝置，視線在軌道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他推開房門走進房間，裡面裝修風格偏向簡約，深灰、黑、米白三種色調，看著就很符合商川嶧，連床上的四件套都是黑色的。
房間裡很安靜，空氣中浮著一股極淡的檀木香。
司晏沒有浪費時間，直接就找到了房間內隔出來的書房。
胡桃木桌子上放著幾份文件，他大概地掃了一眼封面——都是些商業合同和項目審批單，便略過，直奔抽屜而去。
十五年前的資料不可能就這麼明晃晃地放在桌面上，但又要能隨時抽出來看兩眼，所以只會放在書桌的抽屜里。
他拉開第一層抽屜，裡面整齊地碼著幾支鋼筆、一本便簽、兩盒未拆封的墨囊，第二層是一些零散的票據和名片，第三層上了鎖。
司晏垂眼看了看那把小小的銅鎖，從桌上筆筒里抽出一根回形針掰直，伸進鎖孔里撥弄了兩下。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抽屜里只有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處沒有粘合，只隨意地折了兩折。他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份事故調查報告。
09年11月17日凌晨二時五十一分，商正鴻醉酒後駕駛機動車，超速行駛，操作不當，導致車輛失控撞擊護欄後翻覆。
報告寫得很詳細，從現場勘驗記錄到車輛檢測結果，從血液酒精濃度到路面狀況分析，每一項都記錄在案。
無證據表明車輛存在機械故障，無證據表明與其他車輛發生接觸，無證據表明存在人為破壞車輛痕跡，商正鴻負事故全部責任。
司晏快速將眼前的報告拍了個照，同時在心裡將這幾個關鍵信息過了一遍。
他翻至最後一頁，視線驟然停駐在出現的一行手寫字上。
黑色鋼筆寫就的字，筆跡凌厲，力透紙背，墨水已經微微洇開，在泛黃的紙面上留下一道道細小的紋路。
司晏的瞳孔緊縮一瞬。
·
書房裡，商川嶧將手上的文件往桌案上一扔。
紙張散開來，在深色的桌面上滑出半截，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
他靠坐在輪椅上，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冷冷地看著商嶼，薄唇微啟：
「這就是你手下項目組重新寫的東西？能讓這種標書通過，商嶼你是在浪費誰的時間？」
商嶼額角青筋隱隱暴起。
他知道這份標書存在一定的問題，甚至這些問題是他故意留著的。項目組連夜趕工把價格體系和技術參數都做了修改，但有些東西他刻意沒動，為的就是今晚能多拖一些時間。
可現在看到商川嶧冷淡中透著刻薄，仿佛在看大傻子的視線，他還是有些忍不住。
不行，得再拖點時間。
商嶼狠狠吸了幾口氣，將湧上來的火氣硬壓回去，說：「那該怎麼處理？」
商川嶧透過無度數的銀絲眼鏡看了商嶼一會，黑沉的眸子隱藏在鏡片下，卻仍讓商嶼感覺到了幾分壓力。
良久，男人輕笑一聲。
笑聲很輕，尾音帶著一點極淡的嘲弄，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了一瞬便散了。
「壓低設備採購單價，抬高后期運維費用，把帳期改為硬性預付30%。同時原先的A品牌改為B品牌+自研優化算法……」
商嶼頭腦轉得很快，幾乎在商川嶧說完後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壓低設備採購價抬高運維費用，可以製造出低價中標後期吸血的假象，如果陸氏按舊的價格對標，會在帳期上吃大虧。
而預付30%的進度款則能逼陸氏按舊款承諾，從而在財務風控上失分。
可以說商川嶧這一決策是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而新能源項目最看重設備品牌和轉換效率，舊標書的參數已經泄露，所以更換核心設備型號。
將A品牌組件更換為B品牌加自研優化算法，總發電效率承諾不變，但成本結構完全不同。
陸氏若按A品牌去壓價，成本根本對不上，報價體系瞬間崩潰。
商嶼抿緊了唇。
「我是真沒想到，你出身商家還能心慈手軟。」
商川嶧眼裡閃過譏諷，雙手手肘置於輪椅扶手上，十指交叉，說：「被別人擺了一道，準備輕飄飄的換個方案？被咬一口，就要狠狠撕下對方一塊肉，這點道理還需要我教你？我看以後你那個部門也不要叫投資發展部了，改名叫『心平氣和，我想開了』。」
商嶼整個下頜都咬緊了，被這般冷嘲熱諷，居然都一言不發。
商川嶧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鏡框，從對方的反常表現中本能的察覺出一些不對勁。
按這小子的脾氣，被這麼罵早該跳起來跟他頂嘴，可今晚卻從頭到尾都忍了下來。
商川嶧眯了眯眼，目光在商嶼臉上停了兩秒，隨即直接趕人道：「你可以走了，要是再拿這種東西來，我不介意換個總監。」
說完沒等商嶼反應，他直接推著輪椅出了書房，乘著便捷電梯直達三樓。
打開房門，臥室內與先前離開時並無差別。
商川嶧來到書房，桌面上的文件擺放得整整齊齊，他又拉開了桌子連帶的抽屜，裡面的文件也一絲不苟地放著。
他的目光在第三層抽屜的鎖孔上停了一瞬。
有人動過。
商川嶧伸手，修長的手指搭在銅鎖上，輕輕一轉。
他拉開抽屜，牛皮紙文件袋還在原來的位置，封口折法也和他離開時一樣。抽出裡面的報告翻了兩頁，紙張的順序沒有變化，頁碼連續，看不出被翻動過的痕跡。
商川嶧沉默了片刻，將文件放回去。
過了一會，房門外傳來敲門聲，隨後是管家的詢問：「家主，吃藥的時間快到了，要給您送杯牛奶上來嗎？」
商川嶧合上抽屜，說：「不用，我自己下去，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
管家的聲音消失後，商川嶧靠坐在椅背上，視線掃向自己的腿，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耳邊先是玻璃炸裂的碎響，尖銳而刺耳，然後是救護車的鳴叫，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烏拉烏拉地響成一片。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雜亂的腳步聲混著金屬碰撞的聲響。
但到最後，所有的嘈雜均化為一道冷冽中帶著絲絲慵懶的嗓音，問他：
「還能恢復嗎？」
商川嶧閉上眼，手指在輪椅扶手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司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