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民國的教書先生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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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馭川見林肆怔愣在原地,便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疊被乾涸黑褐色血跡浸透的紙張,放在木桌上。

  那疊紙被血黏連在一起,很多地方已經被血污糊住。

  賀馭川目光落在林肆身上:「這是伏擊之後,他同僚在他懷裡找到的。原本是他準備給你的。」

  林肆看著那疊染血的紙,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掀開黏連的紙張。

  那應當是一封信,密密麻麻寫了整整三頁,大半字跡都被血跡糊住。

  頂上第一行字尚且清晰,映入眼帘。

  「復微,見字如面。」

  「……」

  墨水與暗紅血漬交融暈染,許多字句模糊難辨。

  林肆屏著呼吸,一頁一頁地慢慢翻過去。

  前面的信還能看清大半,字跡工整細密。可到了後面血跡越來越重,只能從殘存的筆劃縫隙里勉強辨認出幾個零碎的字。

  翻到最後一頁時,林肆看見了一張蓋著法租界公董局印章的入境通行文書,和一張南下通商口岸的遠洋船票。

  文書被血泡得損毀嚴重,印章與簽發落款已經看不清楚了,船票亦然。

  唯有邊角處,依稀可見用極細的鉛筆標註了「如遇盤問,可報此地址」一行小字。

  賀馭川的聲音傳來:「這原本是他給你準備的退路和信。」

  季望笙早上去拿的文書與船票,貼身藏著,還未來得及找機會交給林肆,便出了事。

  至於那封信……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絕筆信。

  季望笙母親早逝,父親和他無半點情分。他孤身一人毅然投身革命,便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

  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同僚倒下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他知道自己也可能有一天走在那條路上。

  他不怕死,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林肆。

  寫這封信時他字字句句斟酌了許久,提筆卻總是踟躕,寫了又揉揉了又寫,塗塗改改了好久。

  他怕林肆從字裡行間看出什麼端倪,為他難過,於是落筆時一字不提自己的際遇和即將面臨的兇險,也未寫分別,明明是絕筆信,卻完全不像是訣別之語。

  信中大段大段絮絮叨叨地給林肆安排退路,告訴林肆該往哪裡去,該找什麼人,該帶著什麼東西,到了租界如何落腳,若是遇上戰亂往何處去可以謀生……事無巨細地寫了滿滿好幾頁。

  每一筆他都寫得認真又克制,替林肆設想了所有可能遇到的溝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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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苦苦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只在最後幾行字里,筆跡微微亂了些。

  他寫道:「復微,抱歉。」

  然後又寫:「是我負了你。」

  他甚至不敢跟林肆約定再見,他怕自己真的死了,林肆等不到他,會很傷心。

  可停下筆後他又驀然想起,林肆似乎已經對他徹底心灰意冷了。

  那一刻,季望笙的心空落落地泛著疼。

  他轉念又安慰自己,這樣很好,林肆對他失望了,到時候如果他真的死了,林肆就不會很難過。

  他最見不得林肆哭。

  租界憑證和船票是他花了無數心思才弄到的,至於費了多少周折,他在信里一個字都沒提。

  如今林肆被賀馭川藏得很緊,知道他在帥府的人屈指可數。再加上這一年林肆的通緝令貼遍大街小巷,尋常人自然以為林肆和賀馭川有仇,便不會想到用林肆威脅賀馭川。

  可段青岩老奸巨猾,之前賀馭川費盡周折親自去他的地盤上抓捕林肆時,他只是覺得奇怪,沒多想。

  如今找人一探查——林肆沒被賀馭川殺了,反而藏在了府里。

  這一琢磨,段青岩緩過勁了。

  於是如今他們的目標,除了陸安,又多了個林肆。

  所以林肆如今待在大帥府里,反倒成了目前最安全的避難所。

  可這般下來也不是長久之計,段青岩在日本人的攛掇命令下已經計劃圍城,省城大批人逃難,林肆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帥府。

  所以季望笙給他備好了租界落腳憑證與南下船票,打算說服賀馭川,尋個時機交給林肆。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安全的法子。一旦省城破了,林肆可以南下,可以進租界,有憑證有船票,亂世里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可如今季望笙重傷昏迷,這份耗費他無數心思的憑證,被血水糊得面目全非,也已經失去了用處。

  ……

  林肆沉默著看完了手上的信,把信紙小心地摺疊起來,握在掌心。

  他抬眼看向賀馭川,沒有出聲。

  賀馭川這時候帶著季望笙的信來找他,定然是有話要說,與其主動問,不如等他開口。

  兩人相顧無言了片刻,賀馭川忽然問他:「你想走嗎?」

  林肆微怔,沒料到賀馭川會問出這句話。

  賀馭川也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問了個多麼愚蠢的問題,臉上強裝出來的鎮定不見了,他驀然上前幾步,在林肆還沒反應過來時,一把將他摟入懷裡。

  林肆被他摟得很緊,甚至能感受到緊挨著自己正在細微顫抖的溫熱身體。

  林肆企圖伸手推他,賀馭川卻不肯放開。他說:「宋復微,我這一年裡一直在想,把你抓回來了,就再也不會放你走了。你無論生死都得跟我捆在一起。」

  ——可這樣的前提是,他有信心能護得住林肆。

  看著重要的人一個個死在眼前,真的是件很痛苦的事。

  爹娘被官兵活活逼死在他面前時,他還很小,抱著阿弟拼命地跑,赤裸的腳被割得血肉模糊也沒停下。

  後來阿弟生了病,他去偷去搶去乞討,甚至把自己賤賣給了有錢人家。眼看就要湊夠藥錢,阿弟卻被主人家養的大黑狗咬死了。

  再後來他捅瞎了那個縱容惡犬害死弟弟的人,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山上的兄弟們都是苦命人,大哥對他像親弟弟一樣照顧,他好不容易有了點家的感覺。

  可世道逼得人活不下去,他們揭竿而起,大哥又死在他面前。當年山上那些兄弟,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也只剩趙鐵山一個了。

  看著重要的人死在自己前面,光是回想起那一幕,都讓他絕望到無法呼吸。

  比起留住林肆,賀馭川如今更想讓林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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