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督公多嫵媚（8）
還是司璟先鬆了手，那半塊茯苓糕便落進了沈雲寂自己手裡。
那幾根手指看著比茯苓糕還白，指尖沾了點糕屑。
司璟盯著看了兩眼，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用銀叉叉了一塊果盤裡的脆梨。
沈雲寂這才反應過來，將茯苓糕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細嚼慢咽。
糕是暄軟的，茯苓的香氣很淡，只帶著一丁點甜。
趁著沈雲寂咽下這一口的空隙，司璟把那塊脆梨送到了他嘴邊：「茯苓糕容易噎人，督公吃口梨。」
沈雲寂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就著他的手把那塊梨吃了。
梨肉脆生生的，一咬一包清甜的汁水，正好壓下糕的綿密。
半碗面半塊糕，幾塊果子，沈雲寂吃得慢，司璟餵得也耐心。
等用完，蘇安識趣地端著托盤退了出去，臨出門時腳步都是飄的。
督公今日竟用了小半碗面。
屋裡靜下來，冰盆里的涼氣絲絲地散。
沈雲寂沒有叫司璟走的意思，也沒有小憩的意思，懶懶地歪在軟枕上側頭盯著他看。
「你今日，不是來謝恩的？」
「自然是要謝的。」司璟一拱手，鄭重其事，「但在下官心裡，督公用飯才是頭等大事。
晚上督公若是還吃不下，就拿那茯苓糕墊一墊，下官挑的是最軟和的一家。」
「你倒是會投機。」沈雲寂道。
可他不得不承認，崔司璟這副作態他確實受用。
這人不說旁的，不討官也不求賞，只一味親手給他做膳食，一口一口餵他，問他吃不吃得下。
比那些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眼裡全是算計的人不知強了多少倍。
說來也稀奇。
以往夏日裡，旁人做的飯食他聞上一口都嫌噁心。
崔司璟做的東西也沒什麼稀奇，頂多就是清爽可口些，那茯苓糕更是他隨手從街邊買的。
可他親手做的，親自餵到嘴邊的，沈雲寂就一點都不覺得噁心。
肚子也不再作怪，不想著把這些東西往外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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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沈雲寂都想把人留在督公府，叫他就專心伺候自己這一日三餐。
可這念頭只轉了一圈，就被他按下了。
崔司璟寒窗苦讀十餘年，走的是科考正途，要的是遠大前程。
他若把人留在府里做個跟前伺候的，外頭人會怎麼傳？
這又跟殺了崔司璟有何區別？
司璟沒注意沈雲寂這點心事。
屋裡擺著冰盆，他怕涼氣侵著，伸手把旁邊的薄毯拉過來搭在沈雲寂腰間。
沈雲寂放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素來不喜人近身，更不喜人碰觸。
可這人的手帶著薄毯落在他腰間，他竟然沒有當場發作，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督公冤枉下官了。」司璟給他掖好毯角，接的卻是方才那句話，「下官並非投機，是真心想督公好。」
沈雲寂自是不信的。
這些年為了往上爬，什麼樣的人他沒見過？
當著他的面自是什麼違心的話說得出來，忠心、仰慕、肝腦塗地。
轉過身去，背地裡說不得怎麼罵他是個不男不女的閹人。
沈雲寂也沒拆穿，只問：「本督只讓你做了個六品戶部主事，你可覺得這官太低了？」
「怎會？」司璟連忙搖頭，「下官在七品編修的位置上坐了五年，連半步都沒挪過。
督公一句話，下官就進了戶部，下官已是感恩戴德，必然不會辜負督公的期望。」
「你知道便好。」
沈雲寂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背叛，叛主者，殺了便好。
可不知怎的，他莫名不希望眼前這人有朝一日背叛他。
如此好看的皮相，又如此會伺候人，殺了可惜。
見司璟還坐著沒有走的意思，沈雲寂眉頭微擰：「你這是想在此留宿不成？」
司璟眼睛一亮：「可以嗎？」
沈雲寂：「……」
眼見著那張芙蓉玉面沉了下來，司璟不敢再皮，立刻撩袍起身朝他拱手：「那下官便告退了，改日再來拜見督公。」
沈雲寂看著他乾脆利落退出去的背影，心頭莫名掠過一絲不悅。
這人說的是改日，不是明日。
他明日，不來了嗎？
這個念頭一冒頭，沈雲寂自己先蹙了蹙眉，把它按了下去。
出了督府，司璟算了算日子。
接下來兩日他剛去戶部上任，少不得要忙幾天，熟悉手底下的事務。
送的那匣茯苓糕，省著點應該能撐兩天。
實在不行，他抽空過來到督公府廚房做頓飯再回去，總不能讓那人餓著。
只是肯定不能像這兩日一樣，悉心餵著他吃了。
第二日，司璟去戶部上任。
戶部衙門的門檻比翰林院厚實得多，人來人往，捧著帳冊文書的吏員穿梭不停，空氣里都透著一股錢糧的味道。
跟他交接的是度支司一位姓錢的主事，五十來歲，笑得一團和氣。
他把該交接的印信、卷宗、庫檔鑰匙一樣一樣點給他，又細細講了各司的規矩。
底下人湊在一處，免不了咬耳朵。
「聽說了嗎，新來的這位崔主事，是那位安排進來的。」
「哪位？」
「還能有哪位。」說話的人往東邊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司禮監那一位。」
眾人頓時肅然。
「那可得仔細著，萬萬不能得罪，那位安排的人，誰要是給他穿小鞋，回頭東廠的番子就該上門了。」
「什麼話，咱們戶部是朝廷的衙門，依我看，崔主事既是正途出身，又是那位看重的人，好生相處便是。」
頂頭上司對司璟的態度也確實不錯。
戶部左侍郎周大人親自把他叫去，問了問他的履歷，又翻出他從前在翰林院修書的底子，沉吟片刻，交給他幾件不算棘手的事。
頭一件是核對今年江南道漕糧的帳冊，數目繁雜，卻都是現成的底子，只要細心就成。
第二件是把前朝留下的一批鹽引舊檔整理出來，分年分地歸檔。
還有就是跟著老吏員核一核京倉的存糧數目，跑兩趟倉場，看個流程。
都是讓新人熟悉門道的活兒，不輕不重，出了錯也兜得住。
周侍郎臨走還拍了拍他的肩：「年輕人慢慢來，不急。」
司璟一一領下，心裡透亮。
這哪是戶部的規矩，這是看在沈雲寂的面子上。
那幾根手指看著比茯苓糕還白，指尖沾了點糕屑。
司璟盯著看了兩眼，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用銀叉叉了一塊果盤裡的脆梨。
沈雲寂這才反應過來，將茯苓糕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細嚼慢咽。
糕是暄軟的，茯苓的香氣很淡，只帶著一丁點甜。
趁著沈雲寂咽下這一口的空隙，司璟把那塊脆梨送到了他嘴邊：「茯苓糕容易噎人，督公吃口梨。」
沈雲寂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就著他的手把那塊梨吃了。
梨肉脆生生的，一咬一包清甜的汁水，正好壓下糕的綿密。
半碗面半塊糕，幾塊果子，沈雲寂吃得慢，司璟餵得也耐心。
等用完，蘇安識趣地端著托盤退了出去，臨出門時腳步都是飄的。
督公今日竟用了小半碗面。
屋裡靜下來，冰盆里的涼氣絲絲地散。
沈雲寂沒有叫司璟走的意思，也沒有小憩的意思，懶懶地歪在軟枕上側頭盯著他看。
「你今日，不是來謝恩的？」
「自然是要謝的。」司璟一拱手，鄭重其事，「但在下官心裡，督公用飯才是頭等大事。
晚上督公若是還吃不下，就拿那茯苓糕墊一墊，下官挑的是最軟和的一家。」
「你倒是會投機。」沈雲寂道。
可他不得不承認，崔司璟這副作態他確實受用。
這人不說旁的，不討官也不求賞，只一味親手給他做膳食，一口一口餵他，問他吃不吃得下。
比那些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眼裡全是算計的人不知強了多少倍。
說來也稀奇。
以往夏日裡，旁人做的飯食他聞上一口都嫌噁心。
崔司璟做的東西也沒什麼稀奇，頂多就是清爽可口些，那茯苓糕更是他隨手從街邊買的。
可他親手做的，親自餵到嘴邊的，沈雲寂就一點都不覺得噁心。
肚子也不再作怪，不想著把這些東西往外排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那麼一瞬，沈雲寂都想把人留在督公府，叫他就專心伺候自己這一日三餐。
可這念頭只轉了一圈，就被他按下了。
崔司璟寒窗苦讀十餘年，走的是科考正途，要的是遠大前程。
他若把人留在府里做個跟前伺候的，外頭人會怎麼傳？
這又跟殺了崔司璟有何區別？
司璟沒注意沈雲寂這點心事。
屋裡擺著冰盆，他怕涼氣侵著，伸手把旁邊的薄毯拉過來搭在沈雲寂腰間。
沈雲寂放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素來不喜人近身，更不喜人碰觸。
可這人的手帶著薄毯落在他腰間，他竟然沒有當場發作，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督公冤枉下官了。」司璟給他掖好毯角，接的卻是方才那句話，「下官並非投機，是真心想督公好。」
沈雲寂自是不信的。
這些年為了往上爬，什麼樣的人他沒見過？
當著他的面自是什麼違心的話說得出來，忠心、仰慕、肝腦塗地。
轉過身去，背地裡說不得怎麼罵他是個不男不女的閹人。
沈雲寂也沒拆穿，只問：「本督只讓你做了個六品戶部主事，你可覺得這官太低了？」
「怎會？」司璟連忙搖頭，「下官在七品編修的位置上坐了五年，連半步都沒挪過。
督公一句話，下官就進了戶部，下官已是感恩戴德，必然不會辜負督公的期望。」
「你知道便好。」
沈雲寂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背叛，叛主者，殺了便好。
可不知怎的，他莫名不希望眼前這人有朝一日背叛他。
如此好看的皮相，又如此會伺候人，殺了可惜。
見司璟還坐著沒有走的意思，沈雲寂眉頭微擰：「你這是想在此留宿不成？」
司璟眼睛一亮：「可以嗎？」
沈雲寂：「……」
眼見著那張芙蓉玉面沉了下來，司璟不敢再皮，立刻撩袍起身朝他拱手：「那下官便告退了，改日再來拜見督公。」
沈雲寂看著他乾脆利落退出去的背影，心頭莫名掠過一絲不悅。
這人說的是改日，不是明日。
他明日，不來了嗎？
這個念頭一冒頭，沈雲寂自己先蹙了蹙眉，把它按了下去。
出了督府，司璟算了算日子。
接下來兩日他剛去戶部上任，少不得要忙幾天，熟悉手底下的事務。
送的那匣茯苓糕，省著點應該能撐兩天。
實在不行，他抽空過來到督公府廚房做頓飯再回去，總不能讓那人餓著。
只是肯定不能像這兩日一樣，悉心餵著他吃了。
第二日，司璟去戶部上任。
戶部衙門的門檻比翰林院厚實得多，人來人往，捧著帳冊文書的吏員穿梭不停，空氣里都透著一股錢糧的味道。
跟他交接的是度支司一位姓錢的主事，五十來歲，笑得一團和氣。
他把該交接的印信、卷宗、庫檔鑰匙一樣一樣點給他，又細細講了各司的規矩。
底下人湊在一處，免不了咬耳朵。
「聽說了嗎，新來的這位崔主事，是那位安排進來的。」
「哪位？」
「還能有哪位。」說話的人往東邊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司禮監那一位。」
眾人頓時肅然。
「那可得仔細著，萬萬不能得罪，那位安排的人，誰要是給他穿小鞋，回頭東廠的番子就該上門了。」
「什麼話，咱們戶部是朝廷的衙門，依我看，崔主事既是正途出身，又是那位看重的人，好生相處便是。」
頂頭上司對司璟的態度也確實不錯。
戶部左侍郎周大人親自把他叫去，問了問他的履歷，又翻出他從前在翰林院修書的底子，沉吟片刻，交給他幾件不算棘手的事。
頭一件是核對今年江南道漕糧的帳冊，數目繁雜，卻都是現成的底子，只要細心就成。
第二件是把前朝留下的一批鹽引舊檔整理出來，分年分地歸檔。
還有就是跟著老吏員核一核京倉的存糧數目，跑兩趟倉場，看個流程。
都是讓新人熟悉門道的活兒，不輕不重，出了錯也兜得住。
周侍郎臨走還拍了拍他的肩：「年輕人慢慢來，不急。」
司璟一一領下，心裡透亮。
這哪是戶部的規矩，這是看在沈雲寂的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