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督公多嫵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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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這雙眼睛太乾淨了,亮堂堂的。

  他看了半晌,什麼都沒看出來。

  困意越來越重,眼睫一點一點落下來。

  睡著了的沈雲寂比醒著的時候更不像個權宦。

  長眉舒展開,濃長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影子。

  薄被搭在腰間,呼吸清淺綿長。

  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松下來,竟顯出幾分少年氣來。

  唇色依舊紅潤,倒是沒因為吃得少淡多少。

  外貌還真是得天獨厚。

  該白的地方白膩瑩潤,該紅的地方艷若桃李,一頭黑髮如潑墨。

  司璟把扇子搖得更慢了些,就這麼看著沈雲寂看了很久。

  上一次,他躲了沈雲寂一輩子。

  如今才發現,這人睡著的時候原來這麼乖。

  等沈雲寂睡熟了,呼吸徹底綿長下來,司璟才把團扇遞給旁邊的太監。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沈雲寂這一覺只睡了半個時辰就醒了。

  他睜開眼,榻邊空蕩蕩的,扇子搖出來的涼風還有,卻不是睡著前那個力道。

  屋裡安靜得很。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眼,目光先尋了一圈那道石青色的身影。

  沒看到。

  伺候的太監衛林輕手輕腳進來,沈雲寂靠在榻上,狀似隨意地問:「崔司璟呢?」

  「回督公,崔編修看您睡熟了,就回了。

  臨走還交代,說您醒了若是餓了,廚房溫著粥,是崔編修親自放的料熬的,火候也是按照他吩咐的盯著。」

  沈雲寂靠在榻上,沒說話。

  來督府一趟,半個字沒提官職的事。

  還沒進門聽說他苦夏胃口不好,轉頭就去了廚房,挽著袖子給他做吃食。

  親手餵了,又坐在榻邊給他打扇,伺候他睡下了才走。

  這人還真像他自己說的,願意伺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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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雲寂垂著眼,指尖在軟榻的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昨日他說,進了督公府的門就是他的狗,那人也認。

  認得利利索索。

  認了還真就這麼做了。

  旁人當他的狗,圖的是權勢富貴,恨不得把「我是沈督公的人」七個字頂在腦門上作威作福。

  這人倒好,官也不討,賞也不要,來了就圍著他轉。

  圖什麼呢?

  沈雲寂坐起身,由衛林伺候著穿上鞋,徑直去了書房。

  他提筆寫了一封信。

  紙頁塞進信封封好交給下人:「把這封信送出去。」

  「是,督公。」

  第二日,司璟照常去翰林院當值。

  翰林院裡的同僚對他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大家都知道,這位崔編修雖然也姓崔,可不得京城崔家的待見。

  晉升的路被崔家卡得死死的。

  一個被本家打壓的人,誰沾上誰晦氣,平日裡遇上了,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沒人跟他深交。

  結果還沒到中午,調令就送過來了。

  翰林院編修崔司璟,破格晉升戶部主事,正六品。

  從七品到正六品,看著只跳了一級半,可懂行的都知道這裡頭的分量。

  多少人熬白了頭都挪不動窩,更何況是戶部。

  那可是掌管天下錢糧的好地方,六部裡頭一等一的肥缺,等閒人擠破頭都擠不進去。

  翰林院這幫人都懵了。

  崔家不是一直卡著他嗎?

  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越過崔家,把人直接塞進戶部去?

  還是說……崔家改主意了?

  不像啊,前幾日崔家二老爺在吏部還暗示過,不許讓這個人挪位子。

  一個個祝賀也不是,不祝賀也不是,圍著那紙調令打轉,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最後還是一位老大人起了頭。

  這位老大人在翰林院待了快三十年,歲數大也看得透。

  能越過崔家提拔崔司璟的,滿朝上下數不出幾個。

  但無論是哪個,那份權勢都絕不會比崔家差。

  這種時候還愣著幹什麼?

  認清形勢,先結個善緣。

  老大人整了整衣冠,第一個走過去,笑呵呵地拱手:「崔編修,不對,現在要叫崔主事了,恭喜恭喜。

  老朽就說嘛,崔主事這樣的人品才學,哪有一直埋沒的道理。」

  有人帶了頭,剩下的人立刻知道怎麼做了。

  「崔主事年少有為,恭喜啊!」

  「早說崔主事並非池中之物,這不,一遇風雲便化龍。」

  「崔主事晚上可有空?同僚一場,怎麼著也得喝兩杯賀一賀。」

  一時間,平日裡對他敬而遠之的同僚全圍了上來,一口一個崔主事叫得親熱。

  前一日還無人問津的冷清值房,忽然就門庭若市了。

  司璟一一笑著應付,誰都不得罪,也誰都不深交。

  應付完一波又一波的道賀,好容易熬到下值,值完最後一班崗,司璟婉拒了所有的酒局,出了翰林院,腳步輕快地往家走。

  路過點心鋪子,還進去買了一匣子新出爐的茯苓糕。

  沈雲寂苦夏,胃口弱,甜的涼的都不能多吃。

  茯苓健脾,蒸的糕也軟和,正好當點心。

  至於升官的事……

  司璟拎著糕點匣子,眯著眼看了看日頭。

  他知道該去哪兒謝。

  同一個下午,崔府。

  崔衡坐在書房裡,聽管家把翰林院的事說了一遍,手裡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戶部主事?誰批的?」

  「這調令手續齊全,挑不出錯處。」管家低著頭,「打聽了,是……是司禮監那位遞的話。」

  書房裡靜了下來。

  崔衡的臉色一點一點黑下去。

  司禮監,沈雲寂。

  滿朝上下,能把人越過他塞進戶部的,掰著指頭數也就那麼一位。

  崔司璟什麼時候搭上那條線的?

  「老爺,」管家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敲打敲打?」

  崔衡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敲打?拿什麼敲打。

  從前崔司璟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崔家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如今人家背靠的是司禮監,是東廠,是那個連皇子都要讓三分的沈雲寂。

  崔家是百年世家不假,可世家再硬,硬不過東廠的詔獄,硬不過那閹人的毒辣手段。

  「先看著。」半晌,崔衡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別動他。」

  管家應聲退下。

  崔衡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將暗的天色,心裡頭一次生出些說不清的滋味。

  一個他從來沒正眼瞧過的旁支小子,五年前登科那日,冒著雨在崔府門口站了半個時辰,他連門都沒讓進。

  如今,人家攀上的是比崔家更高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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