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督公多嫵媚（2）
門口那小太監起初還嫌他礙事，趕了幾回趕不動。
往常來求見的人，不是跪得筆直，就是哭得悽慘，再不濟也要整冠撣衣，擺出副讀書人的體面。
這位倒好，官袍下擺往石獅子爪子上一搭，蹲得像個等活的腳夫。
小太監看了半天，沒忍住：「崔編修，您這是……不打算求見督公了？」
「求見啊。」司璟頭也不抬，「我這不是等著嗎。」
「那您怎麼不跪著？」
「跪著腿疼。」司璟說得理直氣壯，「蹲著一樣有誠意，還省力氣。」
小太監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他在督府門口當差三年，頭一回見著把攀附權閹說得這麼清新脫俗的。
他又打量了司璟兩眼，見這人蹲在那兒安安分分數螞蟻，不吵不鬧，倒瞧出幾分稀奇來。
轉身推門進去給沈雲寂報信。
「那崔編修倒是不跪了，就蹲在石獅子旁，一點讀書人的形象都不顧。」
已經換上一身紫色常服的沈雲寂端起茶盞，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茶蓋，輕輕撇去茶沫：「倒是有意思。」
他的聲音細而不尖，細聽還帶著點少年人沒變聲的脆。
瓷白的芙蓉玉面上沒有一絲瑕疵，一雙瑞鳳眼，鼻樑精緻，唇色格外紅潤。
光看這張臉，誰也瞧不出沈雲寂今年已是而立，看著頂多二十出頭。
他放下茶盞：「把人叫進來瞧瞧。」
「是，督公。」
小太監得了令，三兩步跑出去，對著還蹲在石獅子旁邊的司璟道：「崔編修，督公讓您進去。」
「啊？」
司璟沒反應過來。
上一次他實打實跪了一天一夜，這回滿打滿算蹲了不到一個時辰，沈雲寂怎麼就肯見他了？
司璟一邊腹誹，一邊扶著石獅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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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得太久，兩條腿麻得不聽使喚，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打晃，差點一頭栽下去。
小太監下意識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算了，這些個文人最瞧不上他們這些閹人，省得招人嫌惡。
司璟緩了一會兒自己穩住了，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往裡走。
督公府很大，裡頭足有四進，一路上僕從穿梭，腳步都放得極輕。
見小太監領著的這個七品小官，也沒人停下來多看一眼。
整座宅子安安靜靜，人走在裡面說話都不自覺地壓低聲氣。
司璟走得慢，倒沒人催他。
他一邊走一邊看，廊下掛的鳥籠子，牆角種的兩竿竹子，看這座他上一次做任務出入過無數次的宅子。
那時候他來去匆匆，總是低著頭回話。
領了事就走，從沒有仔細看過。
「崔編修。」快到正廳，小太監忽然放慢腳步，小聲提點他，「一會兒見了督公，低著頭回話，督公問什麼答什麼，不許抬頭亂看。」
「好。」司璟應得很痛快。
小太監狐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應得這麼痛快，怎麼瞧著不像聽進去了？
正廳的門開著。
司璟跨過高高的門檻，一抬頭就看見上首坐著的那個人。
紫色常服，烏髮束冠，手裡端著一盞茶。
聽見腳步聲，那人抬起眼來。
一雙瑞鳳眼，眼尾微微上挑，淡淡地掃過來。
瞳仁的顏色比常人淺一些，映著廳外的天光，像浸在水裡的琉璃珠子。
上一次，他到死遁都沒敢細看這雙眼睛。
這次司璟站在門口，直直地迎著那道目光，結結實實看了個夠。
正廳採光好，午後的天光從敞開的廳門照進來，大半落在那人身上。
紫色常服浸在光里，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同色暗紋，烏髮束著一支白玉簪，襯得那張臉愈發白。
他手裡那盞茶還冒著熱氣。
瓷盞白，手指更白。
捏著茶蓋的幾根手指修長乾淨，秀氣極了，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一點看不出這隻手上沾過多少血。
紫色袖口裡露出的一段手腕，細白得近乎晃眼。
司璟的目光順著手腕往上，落在那張臉上。
星眸月靨四個字原來真不是虛的。
長眉入鬢，瑞鳳眼眼尾挑起，弧度恰到好處，瞳仁比常人淺，映著天光，清透得能照見人影。
鼻樑精緻挺直，唇色卻紅得濃烈，如雪地里落了一瓣山茶。
這樣的一張臉美得太盛，反倒不分雌雄了。
這人通身的氣度也壓得住這份美。
沈雲寂就那麼坐著，不動也不說話，脊背鬆鬆地靠著椅背，滿廳的僕從連呼吸都放輕了。
司璟上一次做任務在這雙眼睛底下回了三年話，頭都不敢多抬一下。
滿京城都在傳沈督公生得好，他聽了只當是底下人阿諛。
權閹嘛，總有一萬種說法把他捧上天。
再說後來幾年，他躲這雙眼睛還來不及，哪裡敢多看。
所以司璟從來不知道，或是沒真正直視過沈雲寂的長相。
早知道這是夕霧，又長的這般絕色，上一次那些摺子他高低得多遞幾本，好多來督公府幾趟。
沈雲寂放下茶盞，眉頭輕輕蹙起。
他也在打量門口這個人。
一身石青色圓領官袍，漿洗得倒乾淨，只是看得出年頭了，袖口邊緣磨得起了毛。
七品的補子，穿在這人身上竟不顯寒酸。
身量高，肩背挺得直，腰帶一束，清清爽爽地立在門口。
這張臉眉濃眼亮，鼻樑英挺，唇形漂亮色淡，生得極為出色。
背著光站在那兒，通身一派清正的書卷氣，不像來投門鑽營的，倒像是來赴一場清流的雅集。
可他偏偏就站在督公府的廳上。
方才聽小太監回話，這人還蹲在門口的石獅子旁數螞蟻。
這兩樣湊在一處，怎麼看怎麼不搭。
沈雲寂自打進宮起二十餘年，在朝中手握大權也近十年，見過來投靠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這般皮相，這份氣質，當年殿試居然沒被點為探花。
看來崔家壓他，壓得是真狠。
見人站在門口不動，小太監趕緊湊過去，壓著嗓子出聲提醒：
「崔編修，督公等著呢。」
司璟這才緩過神來。
都怪沈雲寂長得太漂亮了。
這張雌雄莫辨的臉，看得他有些眼暈。
他輕輕咳了一聲，斂住心神往裡走，心裡還在懊惱，上一世愣是沒敢多看。
虧了，虧大了。
他這點回神的小動作，沒能逃過沈雲寂的眼睛。
這些年沈雲寂凶名在外，手底下的人命數都數不過來。
上到皇親國戚，下到地痞流氓，落到他手裡，都是一塊待宰的爛肉。
旁人想走他的門道，哪個不是戰戰兢兢、誠惶誠恐，連喘氣都怕聲音大了。
眼前這個小小的七品編修，竟敢直勾勾地盯著他瞧，還瞧痴了。
擱在以往，這雙眼睛早已經被人挖出來，盛在盤子裡呈上來了。
只是……
沈雲寂的目光在那雙眼睛上停了停。
這雙眼珠子生得實在漂亮，黑白分明，亮得驚人，挖了怪可惜的。
眼睛底下這張臉也生得好，破壞了可不美。
「你可知，進了本督的門，意味著什麼？」沈雲寂淡淡開口。
往常來求見的人，不是跪得筆直，就是哭得悽慘，再不濟也要整冠撣衣，擺出副讀書人的體面。
這位倒好，官袍下擺往石獅子爪子上一搭，蹲得像個等活的腳夫。
小太監看了半天，沒忍住：「崔編修，您這是……不打算求見督公了？」
「求見啊。」司璟頭也不抬，「我這不是等著嗎。」
「那您怎麼不跪著？」
「跪著腿疼。」司璟說得理直氣壯，「蹲著一樣有誠意，還省力氣。」
小太監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他在督府門口當差三年，頭一回見著把攀附權閹說得這麼清新脫俗的。
他又打量了司璟兩眼，見這人蹲在那兒安安分分數螞蟻，不吵不鬧，倒瞧出幾分稀奇來。
轉身推門進去給沈雲寂報信。
「那崔編修倒是不跪了，就蹲在石獅子旁，一點讀書人的形象都不顧。」
已經換上一身紫色常服的沈雲寂端起茶盞，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茶蓋，輕輕撇去茶沫：「倒是有意思。」
他的聲音細而不尖，細聽還帶著點少年人沒變聲的脆。
瓷白的芙蓉玉面上沒有一絲瑕疵，一雙瑞鳳眼，鼻樑精緻，唇色格外紅潤。
光看這張臉，誰也瞧不出沈雲寂今年已是而立，看著頂多二十出頭。
他放下茶盞：「把人叫進來瞧瞧。」
「是，督公。」
小太監得了令，三兩步跑出去，對著還蹲在石獅子旁邊的司璟道：「崔編修，督公讓您進去。」
「啊？」
司璟沒反應過來。
上一次他實打實跪了一天一夜，這回滿打滿算蹲了不到一個時辰，沈雲寂怎麼就肯見他了？
司璟一邊腹誹，一邊扶著石獅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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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得太久，兩條腿麻得不聽使喚，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打晃，差點一頭栽下去。
小太監下意識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算了，這些個文人最瞧不上他們這些閹人，省得招人嫌惡。
司璟緩了一會兒自己穩住了，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往裡走。
督公府很大，裡頭足有四進，一路上僕從穿梭，腳步都放得極輕。
見小太監領著的這個七品小官，也沒人停下來多看一眼。
整座宅子安安靜靜，人走在裡面說話都不自覺地壓低聲氣。
司璟走得慢，倒沒人催他。
他一邊走一邊看，廊下掛的鳥籠子，牆角種的兩竿竹子，看這座他上一次做任務出入過無數次的宅子。
那時候他來去匆匆，總是低著頭回話。
領了事就走，從沒有仔細看過。
「崔編修。」快到正廳，小太監忽然放慢腳步，小聲提點他，「一會兒見了督公，低著頭回話，督公問什麼答什麼，不許抬頭亂看。」
「好。」司璟應得很痛快。
小太監狐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應得這麼痛快，怎麼瞧著不像聽進去了？
正廳的門開著。
司璟跨過高高的門檻，一抬頭就看見上首坐著的那個人。
紫色常服，烏髮束冠，手裡端著一盞茶。
聽見腳步聲，那人抬起眼來。
一雙瑞鳳眼，眼尾微微上挑，淡淡地掃過來。
瞳仁的顏色比常人淺一些，映著廳外的天光，像浸在水裡的琉璃珠子。
上一次，他到死遁都沒敢細看這雙眼睛。
這次司璟站在門口，直直地迎著那道目光，結結實實看了個夠。
正廳採光好，午後的天光從敞開的廳門照進來，大半落在那人身上。
紫色常服浸在光里，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同色暗紋，烏髮束著一支白玉簪，襯得那張臉愈發白。
他手裡那盞茶還冒著熱氣。
瓷盞白，手指更白。
捏著茶蓋的幾根手指修長乾淨，秀氣極了，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一點看不出這隻手上沾過多少血。
紫色袖口裡露出的一段手腕，細白得近乎晃眼。
司璟的目光順著手腕往上，落在那張臉上。
星眸月靨四個字原來真不是虛的。
長眉入鬢，瑞鳳眼眼尾挑起，弧度恰到好處，瞳仁比常人淺，映著天光，清透得能照見人影。
鼻樑精緻挺直，唇色卻紅得濃烈，如雪地里落了一瓣山茶。
這樣的一張臉美得太盛，反倒不分雌雄了。
這人通身的氣度也壓得住這份美。
沈雲寂就那麼坐著，不動也不說話，脊背鬆鬆地靠著椅背，滿廳的僕從連呼吸都放輕了。
司璟上一次做任務在這雙眼睛底下回了三年話，頭都不敢多抬一下。
滿京城都在傳沈督公生得好，他聽了只當是底下人阿諛。
權閹嘛，總有一萬種說法把他捧上天。
再說後來幾年，他躲這雙眼睛還來不及，哪裡敢多看。
所以司璟從來不知道，或是沒真正直視過沈雲寂的長相。
早知道這是夕霧，又長的這般絕色，上一次那些摺子他高低得多遞幾本，好多來督公府幾趟。
沈雲寂放下茶盞，眉頭輕輕蹙起。
他也在打量門口這個人。
一身石青色圓領官袍，漿洗得倒乾淨，只是看得出年頭了，袖口邊緣磨得起了毛。
七品的補子，穿在這人身上竟不顯寒酸。
身量高，肩背挺得直，腰帶一束，清清爽爽地立在門口。
這張臉眉濃眼亮，鼻樑英挺，唇形漂亮色淡，生得極為出色。
背著光站在那兒，通身一派清正的書卷氣，不像來投門鑽營的，倒像是來赴一場清流的雅集。
可他偏偏就站在督公府的廳上。
方才聽小太監回話，這人還蹲在門口的石獅子旁數螞蟻。
這兩樣湊在一處，怎麼看怎麼不搭。
沈雲寂自打進宮起二十餘年，在朝中手握大權也近十年，見過來投靠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這般皮相，這份氣質，當年殿試居然沒被點為探花。
看來崔家壓他，壓得是真狠。
見人站在門口不動，小太監趕緊湊過去，壓著嗓子出聲提醒：
「崔編修，督公等著呢。」
司璟這才緩過神來。
都怪沈雲寂長得太漂亮了。
這張雌雄莫辨的臉，看得他有些眼暈。
他輕輕咳了一聲，斂住心神往裡走，心裡還在懊惱，上一世愣是沒敢多看。
虧了，虧大了。
他這點回神的小動作，沒能逃過沈雲寂的眼睛。
這些年沈雲寂凶名在外，手底下的人命數都數不過來。
上到皇親國戚，下到地痞流氓，落到他手裡，都是一塊待宰的爛肉。
旁人想走他的門道，哪個不是戰戰兢兢、誠惶誠恐，連喘氣都怕聲音大了。
眼前這個小小的七品編修，竟敢直勾勾地盯著他瞧，還瞧痴了。
擱在以往，這雙眼睛早已經被人挖出來，盛在盤子裡呈上來了。
只是……
沈雲寂的目光在那雙眼睛上停了停。
這雙眼珠子生得實在漂亮，黑白分明，亮得驚人，挖了怪可惜的。
眼睛底下這張臉也生得好，破壞了可不美。
「你可知，進了本督的門，意味著什麼？」沈雲寂淡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