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攝政王和他陰晴不定的小皇帝29
林太妃急於遮掩罪證，又被戚朝刻意偽裝的假象蒙蔽，疏忽之下，反倒主動送出了破綻。
「立刻傳信給靖寧王。」
戚朝突然開口，張公公聽罷一頭霧水，沒等他明白自己該如何傳信，就見面前的帝王低聲似似乎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
「告訴老師，不用再慢慢清查，直接鎖定上月祭祀大典中，禮部所有國庫出入帳目。」
「重點核查深夜異動、無詔支取的銀兩記錄，務必留住所有原始帳冊，不許銷毀一字一頁。」
話音落下，宮牆兩側的銀杏樹晃了晃，似是回應。
宮道清風拂過，吹散了些許燥熱。戚朝抬眸望向高遠天空，心中沉靜。
棋局已然推進第二步，他假意退讓數次，三年來的示弱麻痹，使得林太妃已然沒了早年的謹慎。
一旦突生變故，便失了穩妥。
而正是這份慌亂之舉，終將成為釘死她謀逆罪證的關鍵。
入夜，皇城寂靜，唯有巡夜禁軍的腳步聲錯落響起，迴蕩在深宮長巷之中。
而宮外，卻風聲鶴唳，不甚太平。
沈承肆的暗衛連夜行動，悄然包圍禮部官署。
白日裡林太妃傳信命人清帳，禮部幾名主事心慌意亂，趁著夜色偷偷翻閱帳冊，想要銷毀私挪國庫的記錄，抹平所有痕跡。
他們自以為行事隱秘，深夜無人察覺，卻不知一舉一動，盡數落入沈承肆布下的監視網中。
宸寧殿內，燭火搖曳，光影綽綽。
戚朝端坐案前，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面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弱蒼白，眼神卻清亮銳利，無半分白日的怯懦懵懂。
張公公立在一旁，手中捏著一張突然出現在窗前的書信。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在戚朝的示意下，張公公代為撕開信封一角，瞥清上面內容後，很快低聲回稟最新動向。
「陛下，靖寧王手下暗衛傳信，已將禮部官署圍住，三名主事仍在篡改帳目，尚未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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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朝指尖輕叩桌沿，節奏緩慢沉穩。
「不急著抓人，讓他們改。」
「改得越多，破綻越多，罪證越實。」
他很清楚林太妃的手段，多年來靠著禮部暗中操作，一點點竊取國庫銀兩，從未留下明面上的痕跡。
若是只查原始帳冊，或許還有遮掩餘地，可一旦官員擅自篡改、銷毀記錄，便是知法犯法、蓄意謀私，罪加一等。
今夜這些人的慌亂動作，都會成為日後扳倒林太妃的關鍵鐵證。
夜逐漸深了，有消息靈通的大臣聽聞禮部發生的事情後，一時訝然。
雖然知曉這次發難多半是朝著林太妃去的，只是不曾想，看靖寧王這雷霆手腕，完全不是以往點到為止，而是奔著一擊斃命去的啊......
而戶部尚書趙大人家中，亦是燈火通明。
一身官服未褪的趙大人滿臉疲憊，剛推開書房的門，便看著突然出現在案前的信封。
和前日那封，一模一樣，連位置都不曾變動。
他愣住良久後，長嘆一口氣。
朝廷帝王更替數載，卻無人知曉，他趙嵐實則是忠於光威帝，也是因此才會在新帝登基三年後，對林太妃唯首是從。
這份忠心在光威帝逝去多年裡，都未曾變動，只是前日突然出現在書房裡的信封，讓趙大人多年不變的立場，出現了一絲不可抹去的縫隙。
那信封中 ，將先帝在位期間，數位皇子突然暴斃的前因後果查的清清楚楚，甚至字裡行間之內帶過陛下頭疾非同尋常。
短短几行字看的趙嵐心驚不止。
他只知聽從光威帝留下的密令，跟隨垂簾聽政的林太妃，倒真不知這個女人竟心狠手辣到這個地步.......
年近告老還鄉之際的趙大人，在瞥見那封書信後，心中寒涼不止。
虎毒尚且不食子，林太妃卻全然沒了良善之意。
這等人借著他們的手代管朝廷數年，其中私密多到數不清，屆時真的能放趙氏一族全身而退嗎.......
依然半百年歲的趙大人沒了年輕時的肝膽相照，只一心想護家族妻兒周全，在看到那封信時，便知背後之人想要他做什麼。
因此在次日早朝時，趙嵐便以戶部尚書之名，給予林氏官員一脈，最沉重的打擊。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信封又顯，趙嵐躊躇片刻，向前兩步，手有些顫抖的撕開信封一角。
露出了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往日奏摺批閱上，皆是這般字跡。
發覺這次不同以往，並非靖寧王暗中傳信，而是那位久居病中的陛下時，趙大人呼吸一窒，目光在信紙上來回掃了掃。
在察覺陛下授意不追究以往，有放他告老還鄉的意圖後，失了早年銳氣的趙大人心中一松。
他循著信上所指，很快派出府中親信去往林氏一脈官員的家中，將那些人意圖向後宮傳話的小心思都按了下去。
如此一來，沒了消息來源的林太妃，無疑被遮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待察覺到不對勁時，一切都晚了......
從侍衛口中得知一切都辦妥後，趙大人癱在藤椅上，唉聲嘆氣的搖了搖頭，很快露出幾分疲憊的神色。
無論是林太妃亦或者是朝中官員，都看錯了這位陛下啊.......
這哪裡是什麼糊塗無知的傀儡皇帝，分明是收斂爪牙，只待致命一擊的毒蛇猛獸。
子時剛過，殿外傳來腳步聲。
沈承肆循著先前的法子，獨身入了宸寧殿。
四處無人，巡邏隊正巧在換班的間隙，沒有人察覺在這緊要關頭，靖寧王會到深宮後院裡來同皇帝私會。
他手中抱著一疊厚重帳冊，紙頁陳舊，皆是禮部數年的國庫出入記錄。
剛一入殿，頭頂黑色斗笠未曾摘下，早就伺候在一旁的張公公便忙不迭的從內悄然打開了殿門。
「王爺快請進，陛下正等著呢......」
張公公和靖寧王初次打交道便是在藏書閣被捆成了螃蟹，這會兒看到人，更是笑的諂媚。
沈承肆抬起欲要敲門的手懸在半空中，見此只能放下，向前兩步走在前頭，一路循著長廊去往帝王的寢宮。
而張公公點頭哈腰的跟在後頭，還藉機表明忠心小聲道。
「王爺放心，陛下早知您要來，今夜讓奴才將宸寧宮中宮女太監找機會都關了起來，太妃那邊也不會聽到任何風聲。」
張公公口中的宮女太監們，七倒八歪的倒在兩側耳房裡，一個個睡得鼾聲震地，自然顧不得去和林太妃私下通報。
聽聞張公公的話，沈承肆默然頷首，目不斜視，一路走到了寢宮前，抬手推開了厚重的宮門。
燭火屏風後，陛下亦未眠。
殿門推開竄進來的風，將那燭火向上卷了幾分，戚朝見狀抬頭望去，瞥見熟悉的身影后，燦然一笑。
「老師來了。」
見戚朝一切如常，沈承肆心下一松，快走兩步到跟前去。
然後將帳冊盡數置於案上，神色冷峻正式道。
「陛下，臣已拿到全部實證。」
戚朝聽到有些刻意生疏的稱呼，眼底帶笑的抬眸瞥了一眼沈承肆。
因為屋中還有其他人，所以在刻意避險嗎？
他心底划過念頭，掃了一眼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口當自己不存在的張公公，轉頭看向堆疊的帳冊，伸手翻開幾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銀兩支取、物資調動，多數帳目模糊不清，還有大量事後補填、塗改的痕跡。
「近三年來，禮部以祭祀、宮修、採辦後宮物資為由，多次超額支取國庫銀兩。」
沈承肆沉聲細說，「其中大半銀兩無實際開銷記錄，款項去向不明，唯獨每一筆大額支出的當月，長樂宮都會有私庫入帳記錄。」
「除此之外，暗衛還查到一處關鍵疑點。」
「先帝駕崩前一月，禮部曾以御藥房採辦為名，支取一批珍稀藥材，藥材並未入太醫院庫房，最終流入長樂宮，去向成謎。」
這句話，讓戚朝握著帳冊的手一頓，心一瞬沉到谷底。
雖早就有所預料，但是證據真的擺在面前的那一刻，戚朝還是止不住的心底發寒。
當年父皇驟然駕崩，當年朝廷重臣只當是先帝常年積勞、突發急症，無人深究。
而且父皇的猝然離世，甚至在接連幾位皇子的夭折後，顯得及其自然起來。
戚氏皇祖命裡帶殃，除光威帝外，再無一人長壽，這是現下甚是風流的說法。
只是如今看來，處處皆是蹊蹺，哪裡是什麼天災，皆是人禍。
「人證呢？」
戚朝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聲音抑不住的冷了幾分。
「三名禮部主事，盡數扣押。」
沈承肆說著，見戚朝神色不對，便悄然輕敲了敲案，示意莫要被情緒帶走了理智後，才又輕聲道。
「臣已讓人分開審訊，杜絕串供。白日裡太妃傳信授意清帳，便是他們最直接的認罪佐證。」
修長的指節曲起，在戚朝眼底晃了晃，確實如同妙藥一番，將他從冗雜的心事中拉了出來。
戚朝神色漸緩，緊緊攥著帳冊的手也鬆了幾分。
無論母妃曾經犯下多少罪不容誅的事情，如今都到了審判的時候。
也是時候，讓一切大白於天下了......
如今物證已有，還缺人證，想到被關入地牢的幾位禮部主事，戚朝很快開口道。
「審，連夜審。他們定然知道不少事情。」
「不用嚴刑逼供，只需告知他們，坦白從寬，供出主謀，可保家人平安。」
「若是執意包庇幕後主謀，抄家流放，株連親友。」
這些禮部官員，皆是趨炎附勢之輩，即便早年忠於光威帝，現又依附林太妃牟利。
可時過境遷，頭頂主子換了一位，就絕非死忠之徒。
威逼利誘之下，必然會全盤招供。
然後交由張公公替他跑腿一番，交由守在地牢外的幾個幕僚。
此次進宮，沈承肆只帶了那個眼熟的死士，為防止林太妃察覺不對背水一戰，影子就得在身側保護兩人。
那麼算起來，剩下最合適的人選可不就是張公公麼。
大半夜的還得跑一趟出宮，張公公一臉苦澀，可又不得抗旨，只能認命將那小簽接過來。
不過態度倒很是積極誠懇。
「王爺放心，奴才一定幸不辱命，將此物完好無損的交到幾位大人手中。」
眼瞅著張公公被沈承肆支走，戚朝垂眸輕飲一口盞中溫茶，眼底深意閃了閃。
老師其心若昭，怕是有什麼後手在等著他。
果不其然，待張公公一走，沈承肆盤腿跪坐在案前，神色分外凝重，還從善如流的換了稱呼。
「阿朝，先前藏書閣你對我所說那件事，切勿讓旁人知曉。」
「即便是要對林太妃使攻心之策，此事也萬萬不可出現其中。」
藏書閣.....那不就是林太妃曾和光威帝私下曖昧一事麼。
戚朝想到臉色就黑了幾分，只放下手中茶盞，帶著幾分對某位長輩的厭惡，冷冷道。
「家醜不可外揚，即便老師不說，我也不會對外提及這件事。」
事實上，若非當時沈承肆心系戚朝異樣，連番軟言追問下，戚朝連他都不會告訴。
只是說歸說，到了這會兒，戚朝反倒有些好奇沈承肆的想法，他靠近了幾分，挑眉輕聲道。
「不過為何老師不願此事讓旁人知曉？」
「朕若身份有污，豈非更方便了靖寧王把控朝野？」
戚朝說話間，故意帶上了幾分曾經病中的陰陽不定，連自稱都變成了朕。
其實他多少能猜到幾分沈承肆的意思，不過是想聽那人親自開口，哄一哄自己罷了......
而沈承肆那廂，若非前不久剛盯著戚朝吃了藥，又幾度確保只是餘毒未消，不會再如同以往那般影響心智，怕是真要以為陛下又犯頭疾故意陰陽人了。
這般含槍帶棒的對話，前三年可沒少出現。
如今兩人關係有了變化，沈承肆心態也隨之換了換，一改以往少說少錯從不解釋的性子。
他眼見著戚朝隱隱透露出幾分鋒芒的樣子，這次沒有挪開目光。
只直直望著面前的戚朝，輕聲道。
「因為，我會心疼。」
「立刻傳信給靖寧王。」
戚朝突然開口，張公公聽罷一頭霧水，沒等他明白自己該如何傳信，就見面前的帝王低聲似似乎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
「告訴老師，不用再慢慢清查，直接鎖定上月祭祀大典中，禮部所有國庫出入帳目。」
「重點核查深夜異動、無詔支取的銀兩記錄，務必留住所有原始帳冊，不許銷毀一字一頁。」
話音落下，宮牆兩側的銀杏樹晃了晃，似是回應。
宮道清風拂過，吹散了些許燥熱。戚朝抬眸望向高遠天空，心中沉靜。
棋局已然推進第二步，他假意退讓數次，三年來的示弱麻痹，使得林太妃已然沒了早年的謹慎。
一旦突生變故，便失了穩妥。
而正是這份慌亂之舉，終將成為釘死她謀逆罪證的關鍵。
入夜，皇城寂靜，唯有巡夜禁軍的腳步聲錯落響起，迴蕩在深宮長巷之中。
而宮外，卻風聲鶴唳，不甚太平。
沈承肆的暗衛連夜行動，悄然包圍禮部官署。
白日裡林太妃傳信命人清帳，禮部幾名主事心慌意亂，趁著夜色偷偷翻閱帳冊，想要銷毀私挪國庫的記錄，抹平所有痕跡。
他們自以為行事隱秘，深夜無人察覺，卻不知一舉一動，盡數落入沈承肆布下的監視網中。
宸寧殿內，燭火搖曳，光影綽綽。
戚朝端坐案前，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面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弱蒼白，眼神卻清亮銳利，無半分白日的怯懦懵懂。
張公公立在一旁，手中捏著一張突然出現在窗前的書信。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在戚朝的示意下，張公公代為撕開信封一角，瞥清上面內容後，很快低聲回稟最新動向。
「陛下，靖寧王手下暗衛傳信，已將禮部官署圍住，三名主事仍在篡改帳目，尚未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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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朝指尖輕叩桌沿，節奏緩慢沉穩。
「不急著抓人，讓他們改。」
「改得越多，破綻越多，罪證越實。」
他很清楚林太妃的手段，多年來靠著禮部暗中操作，一點點竊取國庫銀兩，從未留下明面上的痕跡。
若是只查原始帳冊，或許還有遮掩餘地，可一旦官員擅自篡改、銷毀記錄，便是知法犯法、蓄意謀私，罪加一等。
今夜這些人的慌亂動作，都會成為日後扳倒林太妃的關鍵鐵證。
夜逐漸深了，有消息靈通的大臣聽聞禮部發生的事情後，一時訝然。
雖然知曉這次發難多半是朝著林太妃去的，只是不曾想，看靖寧王這雷霆手腕，完全不是以往點到為止，而是奔著一擊斃命去的啊......
而戶部尚書趙大人家中，亦是燈火通明。
一身官服未褪的趙大人滿臉疲憊，剛推開書房的門，便看著突然出現在案前的信封。
和前日那封，一模一樣，連位置都不曾變動。
他愣住良久後，長嘆一口氣。
朝廷帝王更替數載，卻無人知曉，他趙嵐實則是忠於光威帝，也是因此才會在新帝登基三年後，對林太妃唯首是從。
這份忠心在光威帝逝去多年裡，都未曾變動，只是前日突然出現在書房裡的信封，讓趙大人多年不變的立場，出現了一絲不可抹去的縫隙。
那信封中 ，將先帝在位期間，數位皇子突然暴斃的前因後果查的清清楚楚，甚至字裡行間之內帶過陛下頭疾非同尋常。
短短几行字看的趙嵐心驚不止。
他只知聽從光威帝留下的密令，跟隨垂簾聽政的林太妃，倒真不知這個女人竟心狠手辣到這個地步.......
年近告老還鄉之際的趙大人，在瞥見那封書信後，心中寒涼不止。
虎毒尚且不食子，林太妃卻全然沒了良善之意。
這等人借著他們的手代管朝廷數年，其中私密多到數不清，屆時真的能放趙氏一族全身而退嗎.......
依然半百年歲的趙大人沒了年輕時的肝膽相照，只一心想護家族妻兒周全，在看到那封信時，便知背後之人想要他做什麼。
因此在次日早朝時，趙嵐便以戶部尚書之名，給予林氏官員一脈，最沉重的打擊。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信封又顯，趙嵐躊躇片刻，向前兩步，手有些顫抖的撕開信封一角。
露出了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往日奏摺批閱上，皆是這般字跡。
發覺這次不同以往，並非靖寧王暗中傳信，而是那位久居病中的陛下時，趙大人呼吸一窒，目光在信紙上來回掃了掃。
在察覺陛下授意不追究以往，有放他告老還鄉的意圖後，失了早年銳氣的趙大人心中一松。
他循著信上所指，很快派出府中親信去往林氏一脈官員的家中，將那些人意圖向後宮傳話的小心思都按了下去。
如此一來，沒了消息來源的林太妃，無疑被遮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待察覺到不對勁時，一切都晚了......
從侍衛口中得知一切都辦妥後，趙大人癱在藤椅上，唉聲嘆氣的搖了搖頭，很快露出幾分疲憊的神色。
無論是林太妃亦或者是朝中官員，都看錯了這位陛下啊.......
這哪裡是什麼糊塗無知的傀儡皇帝，分明是收斂爪牙，只待致命一擊的毒蛇猛獸。
子時剛過，殿外傳來腳步聲。
沈承肆循著先前的法子，獨身入了宸寧殿。
四處無人，巡邏隊正巧在換班的間隙，沒有人察覺在這緊要關頭，靖寧王會到深宮後院裡來同皇帝私會。
他手中抱著一疊厚重帳冊，紙頁陳舊，皆是禮部數年的國庫出入記錄。
剛一入殿，頭頂黑色斗笠未曾摘下，早就伺候在一旁的張公公便忙不迭的從內悄然打開了殿門。
「王爺快請進，陛下正等著呢......」
張公公和靖寧王初次打交道便是在藏書閣被捆成了螃蟹，這會兒看到人，更是笑的諂媚。
沈承肆抬起欲要敲門的手懸在半空中，見此只能放下，向前兩步走在前頭，一路循著長廊去往帝王的寢宮。
而張公公點頭哈腰的跟在後頭，還藉機表明忠心小聲道。
「王爺放心，陛下早知您要來，今夜讓奴才將宸寧宮中宮女太監找機會都關了起來，太妃那邊也不會聽到任何風聲。」
張公公口中的宮女太監們，七倒八歪的倒在兩側耳房裡，一個個睡得鼾聲震地，自然顧不得去和林太妃私下通報。
聽聞張公公的話，沈承肆默然頷首，目不斜視，一路走到了寢宮前，抬手推開了厚重的宮門。
燭火屏風後，陛下亦未眠。
殿門推開竄進來的風，將那燭火向上卷了幾分，戚朝見狀抬頭望去，瞥見熟悉的身影后，燦然一笑。
「老師來了。」
見戚朝一切如常，沈承肆心下一松，快走兩步到跟前去。
然後將帳冊盡數置於案上，神色冷峻正式道。
「陛下，臣已拿到全部實證。」
戚朝聽到有些刻意生疏的稱呼，眼底帶笑的抬眸瞥了一眼沈承肆。
因為屋中還有其他人，所以在刻意避險嗎？
他心底划過念頭，掃了一眼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口當自己不存在的張公公，轉頭看向堆疊的帳冊，伸手翻開幾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銀兩支取、物資調動，多數帳目模糊不清，還有大量事後補填、塗改的痕跡。
「近三年來，禮部以祭祀、宮修、採辦後宮物資為由，多次超額支取國庫銀兩。」
沈承肆沉聲細說，「其中大半銀兩無實際開銷記錄，款項去向不明，唯獨每一筆大額支出的當月，長樂宮都會有私庫入帳記錄。」
「除此之外，暗衛還查到一處關鍵疑點。」
「先帝駕崩前一月，禮部曾以御藥房採辦為名，支取一批珍稀藥材，藥材並未入太醫院庫房，最終流入長樂宮，去向成謎。」
這句話，讓戚朝握著帳冊的手一頓，心一瞬沉到谷底。
雖早就有所預料，但是證據真的擺在面前的那一刻，戚朝還是止不住的心底發寒。
當年父皇驟然駕崩，當年朝廷重臣只當是先帝常年積勞、突發急症，無人深究。
而且父皇的猝然離世，甚至在接連幾位皇子的夭折後，顯得及其自然起來。
戚氏皇祖命裡帶殃，除光威帝外，再無一人長壽，這是現下甚是風流的說法。
只是如今看來，處處皆是蹊蹺，哪裡是什麼天災，皆是人禍。
「人證呢？」
戚朝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聲音抑不住的冷了幾分。
「三名禮部主事，盡數扣押。」
沈承肆說著，見戚朝神色不對，便悄然輕敲了敲案，示意莫要被情緒帶走了理智後，才又輕聲道。
「臣已讓人分開審訊，杜絕串供。白日裡太妃傳信授意清帳，便是他們最直接的認罪佐證。」
修長的指節曲起，在戚朝眼底晃了晃，確實如同妙藥一番，將他從冗雜的心事中拉了出來。
戚朝神色漸緩，緊緊攥著帳冊的手也鬆了幾分。
無論母妃曾經犯下多少罪不容誅的事情，如今都到了審判的時候。
也是時候，讓一切大白於天下了......
如今物證已有，還缺人證，想到被關入地牢的幾位禮部主事，戚朝很快開口道。
「審，連夜審。他們定然知道不少事情。」
「不用嚴刑逼供，只需告知他們，坦白從寬，供出主謀，可保家人平安。」
「若是執意包庇幕後主謀，抄家流放，株連親友。」
這些禮部官員，皆是趨炎附勢之輩，即便早年忠於光威帝，現又依附林太妃牟利。
可時過境遷，頭頂主子換了一位，就絕非死忠之徒。
威逼利誘之下，必然會全盤招供。
然後交由張公公替他跑腿一番，交由守在地牢外的幾個幕僚。
此次進宮，沈承肆只帶了那個眼熟的死士，為防止林太妃察覺不對背水一戰，影子就得在身側保護兩人。
那麼算起來，剩下最合適的人選可不就是張公公麼。
大半夜的還得跑一趟出宮，張公公一臉苦澀，可又不得抗旨，只能認命將那小簽接過來。
不過態度倒很是積極誠懇。
「王爺放心，奴才一定幸不辱命，將此物完好無損的交到幾位大人手中。」
眼瞅著張公公被沈承肆支走，戚朝垂眸輕飲一口盞中溫茶，眼底深意閃了閃。
老師其心若昭，怕是有什麼後手在等著他。
果不其然，待張公公一走，沈承肆盤腿跪坐在案前，神色分外凝重，還從善如流的換了稱呼。
「阿朝，先前藏書閣你對我所說那件事，切勿讓旁人知曉。」
「即便是要對林太妃使攻心之策，此事也萬萬不可出現其中。」
藏書閣.....那不就是林太妃曾和光威帝私下曖昧一事麼。
戚朝想到臉色就黑了幾分，只放下手中茶盞，帶著幾分對某位長輩的厭惡，冷冷道。
「家醜不可外揚，即便老師不說，我也不會對外提及這件事。」
事實上，若非當時沈承肆心系戚朝異樣，連番軟言追問下，戚朝連他都不會告訴。
只是說歸說，到了這會兒，戚朝反倒有些好奇沈承肆的想法，他靠近了幾分，挑眉輕聲道。
「不過為何老師不願此事讓旁人知曉？」
「朕若身份有污，豈非更方便了靖寧王把控朝野？」
戚朝說話間，故意帶上了幾分曾經病中的陰陽不定，連自稱都變成了朕。
其實他多少能猜到幾分沈承肆的意思，不過是想聽那人親自開口，哄一哄自己罷了......
而沈承肆那廂，若非前不久剛盯著戚朝吃了藥，又幾度確保只是餘毒未消，不會再如同以往那般影響心智，怕是真要以為陛下又犯頭疾故意陰陽人了。
這般含槍帶棒的對話，前三年可沒少出現。
如今兩人關係有了變化，沈承肆心態也隨之換了換，一改以往少說少錯從不解釋的性子。
他眼見著戚朝隱隱透露出幾分鋒芒的樣子，這次沒有挪開目光。
只直直望著面前的戚朝，輕聲道。
「因為，我會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