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長女（6）
盛老爹琢磨了一會，「去就去吧。去看看也好。」
明煜驚訝，「爹，你竟然這麼好說話！」
盛爹就開始沉默了，沉默許久，才說：「你還記得你大華子叔吧？」
「記得呀。他不是好多年沒回來了嗎？」
「他在市里安家了。他爹娘前幾天去看他，今天回來了。我們湊一堆說話，我聽他們說，他們在市裡的時候聽廣播，說有個姓鐘的大官，是咱們這兒出去的。還說他為革命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全家人都死了。說當時白匪其實就是來找他的，他家人死活不肯說出他的下落，所以才被殺了。」
說到這兒，盛爹又沉默了。這個事情是孩子的傷心事，他其實不想提，但是萬一那個姓鐘的就是孩子親爹呢？他現在是大官了，明煜作為他的親閨女，總得跟著享點福吧？
明煜有點驚訝，因為上輩子沒有這回事。
「爹，你怎麼想起來跟我說這個了？」
「這要是以前，我就不說了。以前你內向、膽小，也沒說想要去城裡過好日子，我怕我說了你反倒是會難受，會覺得是不是爹娘不想要你了，怕你腦子裡會亂想。
但是你現在不是想去首都嗎？那個人就在首都呢。如果他真的是你親爹，那他就得負責給你安排安排吧？這樣我和你娘也能放點心。」
明煜搖了搖頭，「我從沒見過他，也只當沒有這個爹。就算他當再大的官，也跟我沒有關係。如果他有心，還惦記著家鄉的親人，早就能找到我了。時至今日也沒見他來找我，那就只能說明，他早就把家鄉忘了，也把犧牲的親人忘了。這樣的爹，我是不會認的。不管他活著還是死了，我都當他已經死透了。」
盛老爹是個良善人，不然上輩子也不會第一個餓死，他說：「或許他也有難處呢？早些年一直在打仗。」
明煜還是搖頭，「都是藉口。又不是天天打仗。地方上又不是沒有同志。他要是有心，怎麼都能找到我。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只是報個平安，我現在也能認他。」
「他現在是個大官……」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沒吃過他一塊糖。他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認。爹，別說他了。我現在有爹有娘，也沒想再給自己弄個爹回來。」
「行吧行吧。你這孩子就是擰！」盛老爹語氣好像有點不耐煩，但是細聽一下呢，又含著點笑意。
沒過兩天，校長老頭就來了，和村長一起來的。
「大勇，明煜，林校長來找你們了。」離盛家大門還有十米，村長就開始扯著嗓子喊了。
明煜迎出來，喊了聲「大爺」，校長和村長都答應。
村長是盛家人，跟盛老爹同輩，年紀比盛老爹大點，是個真大爺，他跟明煜說：「喊校長。」
明煜就喊：「校長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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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跟校長說：「孩子不懂事，您別見怪。」
明煜說他：「你別替我謙虛啊，我懂事著吶！」
校長笑了，「孩子挺好的。」
明煜把人讓進院，給他們搬了凳子，三個人就在院裡坐下。校長問她：「你一個人在家啊？」
「嗯。我爹和我哥下地幹活了。我娘去鄰居家幫忙了，大春姐要嫁人，我娘去幫忙做被子。」
校長跟她說：「我來呢，是告訴你，辦識字班的事情定了。就在你們村辦。我們會派個老師過來，就在你們村里住一段時間，每天教大家認字。周圍挨得近的兩個村子，也來你們村學習。縣裡會給各村發通知，村幹部會動員大家都來認字，爭取儘快脫盲。
這個識字班，會在全縣範圍內開辦。但是我們老師數量有限，就先開幾個班。等你們都學的差不多了，老師們再轉去別的地方辦。爭取全縣都能儘快脫盲。還不能影響我們正常的教學活動。」
明煜一拍手，「太好了。我肯定每天都認真學習。」
校長感慨：「你這是沒趕上好時候，該上學的年紀沒上成。但你又算是趕上好時候了，在還年輕的時候得到了識字的機會，還不算晚。一輩子長著呢，只要你從現在開始認真學，就什麼都耽誤不了。你跟我說說，你學會認字寫字之後有沒有什麼想幹的事呀？」
「有！」
村長笑她：「還真有啊？你想幹什麼呀？」
「我想跟領導寫信。」
「你膽子還挺大！你想寫什麼信？」
「我想給我們村，還有隔壁村，立一個英雄碑，只要是出過烈士的村子，都應該有一個這樣的紀念碑。」
村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他說：「咱們好像也沒做什麼。」
「怎麼沒做呢？他們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們為了打鬼子、為了保護自己的革命同志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難道還不夠嗎？難道只有那些功成名就、當了大官的人才能被稱為英雄嗎？我們村子裡的那些人，難道就白死了嗎？
我爺奶死了，我大伯二伯也死了，我大伯母、二伯母，還有我娘，我堂哥堂姐，他們都死了。他們都是被反動派殺死的。他們沒讀過書，沒有文化，不懂大道理，但他們心中也是有樸素的信念的，他們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我覺得，他們的名字也是應該被銘記的。
如果我們現在不給他們立碑立傳，幾十年上百年之後，誰還會記得他們？人們只會記住那些將軍，誰又會記得小兵？
如果我的生父還活著，我娘和我爺奶他們的死，可能會成為他軍功章上的一部分。但是，憑什麼呢？他們是為了自己心中的正義死的，他們自己就是英雄，他們就應該有屬於自己的軍功章，而不是去給別人的軍功章添光彩！」
明煜特別反感一件事，就是當我們去讚揚一個人，會說他為了成就一件事而犧牲了很多，比如，他犧牲了自己的家庭，犧牲了妻子兒女的幸福，所以他是一個英雄。而他的那些被犧牲了幸福的親人，反倒是不值一提了。憑什麼！
明煜驚訝，「爹，你竟然這麼好說話！」
盛爹就開始沉默了，沉默許久，才說：「你還記得你大華子叔吧？」
「記得呀。他不是好多年沒回來了嗎？」
「他在市里安家了。他爹娘前幾天去看他，今天回來了。我們湊一堆說話，我聽他們說，他們在市裡的時候聽廣播，說有個姓鐘的大官，是咱們這兒出去的。還說他為革命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全家人都死了。說當時白匪其實就是來找他的，他家人死活不肯說出他的下落，所以才被殺了。」
說到這兒，盛爹又沉默了。這個事情是孩子的傷心事，他其實不想提，但是萬一那個姓鐘的就是孩子親爹呢？他現在是大官了，明煜作為他的親閨女，總得跟著享點福吧？
明煜有點驚訝，因為上輩子沒有這回事。
「爹，你怎麼想起來跟我說這個了？」
「這要是以前，我就不說了。以前你內向、膽小，也沒說想要去城裡過好日子，我怕我說了你反倒是會難受，會覺得是不是爹娘不想要你了，怕你腦子裡會亂想。
但是你現在不是想去首都嗎？那個人就在首都呢。如果他真的是你親爹，那他就得負責給你安排安排吧？這樣我和你娘也能放點心。」
明煜搖了搖頭，「我從沒見過他，也只當沒有這個爹。就算他當再大的官，也跟我沒有關係。如果他有心，還惦記著家鄉的親人，早就能找到我了。時至今日也沒見他來找我，那就只能說明，他早就把家鄉忘了，也把犧牲的親人忘了。這樣的爹，我是不會認的。不管他活著還是死了，我都當他已經死透了。」
盛老爹是個良善人，不然上輩子也不會第一個餓死，他說：「或許他也有難處呢？早些年一直在打仗。」
明煜還是搖頭，「都是藉口。又不是天天打仗。地方上又不是沒有同志。他要是有心，怎麼都能找到我。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只是報個平安，我現在也能認他。」
「他現在是個大官……」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沒吃過他一塊糖。他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認。爹，別說他了。我現在有爹有娘，也沒想再給自己弄個爹回來。」
「行吧行吧。你這孩子就是擰！」盛老爹語氣好像有點不耐煩，但是細聽一下呢，又含著點笑意。
沒過兩天，校長老頭就來了，和村長一起來的。
「大勇，明煜，林校長來找你們了。」離盛家大門還有十米，村長就開始扯著嗓子喊了。
明煜迎出來，喊了聲「大爺」，校長和村長都答應。
村長是盛家人，跟盛老爹同輩，年紀比盛老爹大點，是個真大爺，他跟明煜說：「喊校長。」
明煜就喊：「校長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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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跟校長說：「孩子不懂事，您別見怪。」
明煜說他：「你別替我謙虛啊，我懂事著吶！」
校長笑了，「孩子挺好的。」
明煜把人讓進院，給他們搬了凳子，三個人就在院裡坐下。校長問她：「你一個人在家啊？」
「嗯。我爹和我哥下地幹活了。我娘去鄰居家幫忙了，大春姐要嫁人，我娘去幫忙做被子。」
校長跟她說：「我來呢，是告訴你，辦識字班的事情定了。就在你們村辦。我們會派個老師過來，就在你們村里住一段時間，每天教大家認字。周圍挨得近的兩個村子，也來你們村學習。縣裡會給各村發通知，村幹部會動員大家都來認字，爭取儘快脫盲。
這個識字班，會在全縣範圍內開辦。但是我們老師數量有限，就先開幾個班。等你們都學的差不多了，老師們再轉去別的地方辦。爭取全縣都能儘快脫盲。還不能影響我們正常的教學活動。」
明煜一拍手，「太好了。我肯定每天都認真學習。」
校長感慨：「你這是沒趕上好時候，該上學的年紀沒上成。但你又算是趕上好時候了，在還年輕的時候得到了識字的機會，還不算晚。一輩子長著呢，只要你從現在開始認真學，就什麼都耽誤不了。你跟我說說，你學會認字寫字之後有沒有什麼想幹的事呀？」
「有！」
村長笑她：「還真有啊？你想幹什麼呀？」
「我想跟領導寫信。」
「你膽子還挺大！你想寫什麼信？」
「我想給我們村，還有隔壁村，立一個英雄碑，只要是出過烈士的村子，都應該有一個這樣的紀念碑。」
村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他說：「咱們好像也沒做什麼。」
「怎麼沒做呢？他們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們為了打鬼子、為了保護自己的革命同志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難道還不夠嗎？難道只有那些功成名就、當了大官的人才能被稱為英雄嗎？我們村子裡的那些人，難道就白死了嗎？
我爺奶死了，我大伯二伯也死了，我大伯母、二伯母，還有我娘，我堂哥堂姐，他們都死了。他們都是被反動派殺死的。他們沒讀過書，沒有文化，不懂大道理，但他們心中也是有樸素的信念的，他們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我覺得，他們的名字也是應該被銘記的。
如果我們現在不給他們立碑立傳，幾十年上百年之後，誰還會記得他們？人們只會記住那些將軍，誰又會記得小兵？
如果我的生父還活著，我娘和我爺奶他們的死，可能會成為他軍功章上的一部分。但是，憑什麼呢？他們是為了自己心中的正義死的，他們自己就是英雄，他們就應該有屬於自己的軍功章，而不是去給別人的軍功章添光彩！」
明煜特別反感一件事，就是當我們去讚揚一個人，會說他為了成就一件事而犧牲了很多，比如，他犧牲了自己的家庭，犧牲了妻子兒女的幸福，所以他是一個英雄。而他的那些被犧牲了幸福的親人，反倒是不值一提了。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