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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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朔看著白沁泊惋惜的神情,扯了扯嘴角。

  就算有這樣的世界又能怎麼樣呢?最多也就是驗證剛才的理論,他又不能直接穿越過去。

  比起幻想一個沒有靈異的世界,他現在更關心記錄在自己本子上的這幾個問題。

  於是,林朔再次看向自己手上的本子問出了下一個問題:「白姐,我還想問,靈異的源頭是什麼地方?」

  他接著補充道:「我昨天雖然已經聽過『後台理論』,並且知曉那裡大概會是一個有別於現實且有可能誕生出各種詭異事件的地方。」

  「不過既然現在弄明白了詭異的誕生來自於人們的認知,『後台理論』是不是也可以結合這一點有更加深入詳細的解釋?」

  白沁泊聽到這個提問之後稍微調整了一下原本的坐姿,把手掌交疊著安放在了自己穿著寬鬆居家服的大腿上面,她微微點頭,似乎是對林朔的追問表示一定限度的認可。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再次以沒有什麼情緒起伏的平靜語氣給出解答:

  「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可以看作前台,而那些人們群體腦海中共同擁有的恐懼以及各種信仰跟傳說故事,會以一種我們目前還不了解的機制進入後台。」

  白沁泊端起放在手邊的一個透明玻璃杯喝了一小口溫水,借著這個動作潤了潤嗓子。

  為了讓這個抽象的理論更直觀,白沁泊打了個比方:

  「『後台』在物理空間的層面上其實並不存在一個確切的坐標可以讓人利用交通工具走過去。」

  「非要說的話,那裡更像是一種集體的夢境。」

  「所以你之前和我提過的那個大空洞,」林朔一邊記錄一邊把話頭拋了回去,「它並不是一個人們偶然發現了的妖怪巢穴。」

  「從我們目前掌握的理論框架來推演的話,大空洞不應該被看成一個地獄的入口,雖然很多宗教人士至今都還是這麼堅持的。」白沁泊搖了搖頭,她額邊那幾縷碎發隨著這個動作輕輕地晃了一下,「把它看作一個巨大的,被人工製造出來的傷口會準確得多。」

  「自由聯邦的鑽探被認為是破壞了某些在漫長歷史中自然形成的、隔離前台與後台的帷幕。」

  「這層帷幕本身可能同樣是認知的一部分,代表著人類對『世界是正常的』這種普遍信念。當能源巨頭用超過某個閾值的暴力去破壞地層時,他們無意識中撕裂的,或許正是這種集體信念在物理空間上的某種映射。」

  「於是,後台里那些被認知塑造出的、發育不全的早產詭異,就像膿液一樣從這個巨大的傷口中泄露到了現實。」

  等到林朔記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在了本子上的時候,白沁泊才主動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里重新灌滿了那種做學術的人特有的克制與清醒。

  「至於那個最原初的,創造靈異的第一個念頭是怎麼動起來的,也就是你我上一輪談到過的問題,以及為什麼偏偏是人類的精神能量擁有了這種能與物理現實交互的特性,我們給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目前比較受認可的一個假說認為,這可能和人類意識最深處,最底層的那部分結構有關。是我們對死亡的恐懼,對黑暗的,那種刻在基因裡頭的本能警覺,這些東西可能在語言被發明出來之前的,漫長得無法想像的歲月里,就已經作為某種生理層面的印記,被牢牢地烙印在了我們整個物種的集體無意識深處。」

  「但這個假說想要得到切實的驗證,我們可能需要把我們的文明推到一個比現在不知道要高多少個量級的層次才行。」

  林朔把白沁泊這段關於學術邊界的坦誠交代也老老實實地記在了本子上,然後在那個問題的後面劃了一個小小的問號,表示這是一個暫時還看不到標準答案的開放式命題,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指望過能一口氣把這個世界所有的秘密都扒個底朝天,他一開始就是單純在腦中留下這些問題的一個解釋,防止莫名得到未知存在給的答案。


  「這個問題,你應該已經有一些切身的,最直接的體會了。」白沁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林朔那隻平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手背上,落到了那道隱隱散發著熱度的淡紅色細痕上,她的語氣從剛才那種闡述宏大理論時的超然,稍微調回了一些更接地氣,更像一個醫生在問診時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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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直接的影響,永遠體現在你的身體上。」她開始一層一層地往外剝這件事的皮,「鬼的力量會像一個永不停歇的抽水泵,持續不斷地消耗你的體能,你的體溫,或者某種比這兩者都更根本的,可以籠統地將它稱之為生命本源的東西。具體抽走的是什麼,完全要看住在你身體裡的是個什麼類型的傢伙。你的疫鬼消耗的是你的精力,所以你每次用完了它的能力,或者它在你體內過於活躍的時候,你都會感到一種像是被人抽乾了脊髓一樣的極致的疲憊。」

  說到這裡她又補充了一個林朔自己已經體驗過了的例子來加深他的理解,「你遇到的那輛靈車,它選擇抽取的東西是熱量,這會讓你的身體迅速變成一個冰窖。這是一種持續性的代價,只要你在靈車上,這種代價就不會消。」

  「接下來就是心智方面受到的影響,這屬於更加危險的一個層面,鬼帶有的一團由執念組合而成的思想核心會逐漸滲透到寄主的思考過程裡面去。」

  為了把這個問題說得更清楚,她把這種影響拆分成了幾個不同階段的症狀:

  「在剛剛開始的時候寄主估計只是情緒變得容易發生起伏或者在某些特定狀況下產生一些本不屬於自己的衝動想法,等到了中間階段寄主大概率會在做夢的時候體會到這隻鬼活著時候保留下來的那些記憶片段。」

  「到了最後階段寄主跟鬼之間的界限就會變得越來越模糊不清,寄主有可能會分辨不出來某個想法究竟屬於自己還是屬於體內的那個東西,這會導致那個東西的執念徹底轉變成寄主自己的執念。」

  「要是那隻鬼屬於死在水災裡面的一種東西,寄主大概率會開始沒有理由地害怕有水的地方,或者反過來會產生一種強烈的,扭曲的,近乎於想要回歸故鄉一般的渴望,宿主會發瘋一樣地想把自己整個人都泡進江河湖海里。」

  白沁泊把這份警告的分量給足了之後,才不緊不慢地說出了好消息的部分。

  「好在這個融合的過程通常進展得相當緩慢,而且在你提前得到警示,能有意識地去防範它的前提下,它是有機會被大大延緩,甚至在某些環節被有效抵消的。」

  「比如強烈的自我認知,清楚自己是誰、從哪來、到哪去;出色的情緒管理能力;以及來自外部定期的心理狀態監測,畢竟醫者不能自醫。這些都是經過實踐檢驗的有效防禦手段。」

  「這也是我們這個團隊之所以要湊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她的聲音並不煽情,但林朔從中讀出了一種歸屬感,「我可以從學術和理論的層面幫你評估你現在正處在哪個危險等級,季平安能從他自己摸爬滾打多年的實操經驗出發,告訴你一些書本上沒有寫過的土辦法,這些都是你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很難搞定的東西。」

  當林朔以為她已經把所有的影響都列舉完畢了的時候,白沁泊又想起了一點需要補充的事情。

  「另外還有一點,目前這個還只是學界內部流傳的一個推論,缺乏大規模的實證數據去支撐它,但它的可能性你也有權知道。有觀點認為,一個人類如果長期寄宿著某種高等級的靈異,他自身的整個存在屬性,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向著鬼的那一側滑過去。」

  「這種偏移可能會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就是你會更容易被其他的靈異現象識別為自己的同類,從而更容易誤入它們的規則範圍,但同時,這種偏移也可能反過來賦予你某些普通人類天生就不具備的感知能力,讓你能看到或者感覺到一些別人察覺不到的東西。」

  林朔在這三條影響後面依次打上了勾,然後把筆尖挪到了清單上的下一個條目那裡,那行字的措辭非常直接,直接到透著一股子被現代唯物主義武裝過的頭腦才會有的自信,他寫的是「如何消滅靈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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