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接待(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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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待(4000字)

  「我會履行我的誓言,使迷途者尋得歸途,使污穢重獲潔淨,令世人共同見證,並頌揚造物神主的光輝與權柄。」

  「讚美造物主。」

  他躬身行禮,隨後退出了前廳。步伐穩定,背影挺直,白色雙排扣大衣的下擺隨著動作劃出利落的弧度,消失在走廊深處的陰影里。

  李昂神父目送他離去,心中那份持續多日的焦灼不安,終於被一種可預期的穩妥感取代。

  這位年輕的騎士將去履行他的職責。如果說克倫特·羅耶的行事作風向來像一陣難以預測的旋風,充滿了變數和意外,那麼夏洛特·埃爾溫則恰恰相反,他是一道恆定而清晰的光軌,一個可以被精確計算和依賴的「確定因素」。

  在偌大的造物會拉加爾教區,你很難找出比他更忠誠的踐行者,也很難找到能將忠誠、能力與虔信結合得比他更完美無缺的人。

  這個年輕人的來歷在教會內部並非秘密。他曾是一個無名無姓的孤兒,在某個寒冷的冬夜蜷縮在教會救濟院的門廊下,瀕臨凍斃。

  十歲時,他被正式接納,從此人生軌跡與造物會緊密相連。

  十四歲,他自願加入預備騎士訓練營,幾乎立刻便展露出令教官們驚異的靈性共鳴天賦與戰鬥直覺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對神聖力量與戰鬥節奏的非凡契合。

  他成長的道路筆直得如同用尺規畫出,每一份職責都超額完成,每一次考驗都近乎滿分。將他作為任何任務的交付對象,總能令人感到一種紮實的安心。

  派夏洛特去接應押送著【無面】的克倫特,在李昂看來,是再穩妥不過的安排。這既能確保那個重要的「異端」順利、安全地抵達教會監獄,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緩和那位桀驁偵探可能帶來的不確定風險。

  而夏洛特的效率,向來不負眾望。

  阿比耶斯帝國標準時間,下午五點三十七分。拉加爾市中央蒸汽列車站,第三站台。

  來自南方的長途列車在噴吐出最後一大團混雜著煤灰的白色蒸汽後,沉重的車輪與制動裝置摩擦,發出尖細而綿長的嘶鳴。

  龐大的鋼鐵車身緩緩停靠在站台邊緣,最終完全靜止。

  克倫特靠在自己包廂的窗邊,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繁忙的站台。

  旅客們提著行李上下穿梭,小販推著售賣報紙和簡易食物的手推車叫賣,蒸汽機車頭在遠處軌道間緩慢移動,噴出的霧氣在夕陽斜照下染上一層淡金。

  然而,他散漫的視線在掃過某個方位時,猛地凝滯,瞳孔微微收縮。

  站台上,人群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撥開了一道縫隙,一個身影出現在那裡。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白色雙排扣長外套,金色的頭髮在帽檐下露出整齊的弧度,臉上帶著一種自然而溫和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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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種極具感染力的俊朗,並非帶有侵略性的英俊,而是如同秋日午後陽光般,令人不自覺便心生親近與好感。

  他的出現幾平是靜默的,卻像磁石一樣,瞬間吸附了站台上大部分人的目光。

  低低的驚呼與議論聲,如同水波般從他所立之處向四周擴散開去。

  「造物主在上————是夏洛特先生!那位經常登上《蒸汽鴿日報》的鍛造大師,聖殿騎士團的————」

  「我不是眼花了吧?我上周才讀過關於他捐贈機械義肢的報導!」

  「快,快幫我看看,我的頭髮有沒有亂?我的裙子————哦,他看過來了嗎?」

  這位年輕的騎士在拉加爾市民間享有極高的聲譽。

  他出眾的外表,結合那些廣為流傳的、毫不作偽的善舉,使他自然而然地成為許多人、尤其是年輕女士們傾慕的對象。

  更讓這份傾慕發酵的是,據說這位品行無可挑剔的騎士至今仍保持著單身。

  此刻,他的現身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當即便激起了一圈圈混合著激動、羞澀和

  興奮的漣漪。

  不少女士臉頰泛紅,目光緊追著他的身影,她們互相低聲鼓勵著,似乎想要鼓起勇氣上前搭話。

  然而,包廂內的克倫特眼神中的謹慎與戒備之色卻越來越濃。

  他微微向後靠了靠,仿佛想將自己隱沒在車窗的陰影里。

  赫恩自然也注意到了窗外的騷動。

  他偏頭看了一眼,對那眾星捧月般的場景並未表現出太多興趣,只是平淡地收回了視線。

  他更關注的是偵探瞬間繃緊的反應。

  赫恩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轉向克倫特,語氣帶著點玩味:「怎麼了大偵探?忽然露出這種如臨大敵的眼神,外面那個人你認識?」

  「豈止是認識。」克倫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牙疼的鬱悶,「那是個天大的麻煩。」

  他甚至在腦海里飛快搜索了一遍自己掌握的、少得可憐的空間類秘術知識,並絕望地確認自己根本不具備「瞬移」這種方便的能力。

  他轉而看向赫恩,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期望。

  「喂,你會不會那種————「咻」一下就從這裡消失,出現在三條街之外的把戲?」

  那不就是瞬移嗎?

  赫恩回看他,眼神平靜無波:「不會。」

  克倫特嘖了一聲:「不會瞬移你當什麼執燈人。

  赫恩立刻淡淡地回敬:「不會瞬移你當什麼偵探。」

  短暫而毫無營養的互損後,兩人都清楚,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克倫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點外露的情緒迅速收斂,重新變回慣常的、帶著點冷硬和疏離的模樣。

  他推開車廂門,示意赫恩跟上,心裡還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站台上那個人潮的中心,根本沒有注意到這節普通頭等車廂的動靜。

  可,希望總是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輕易地便破滅了。

  幾乎就在克倫特帶著赫恩踏出車廂門,踩上站台石板地面的同一秒,那道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便如同精準的探針越過攢動的人頭與嘈雜的聲浪,牢牢鎖定在了他們兩人身上。

  夏洛特臉上那面對人群時的明朗笑容未變,只是更加專注了一些。

  他禮貌地向周圍面露失望的女士們致歉,表示有公務在身,隨即邁開腳步徑直穿過自動分開的人流,朝克倫特和赫恩走來。

  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目標明確的氣勢。

  終於,克倫特心底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

  他索性停下腳步,抱起雙臂,冷眼看著對方走近,在夏洛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遙時,率先開口。

  「騎士,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嘈雜的站台來了?教會已經閒到需要你這樣的大人物」來接車了麼?」

  「只是為了增添一層保障,羅耶偵探。

  畢竟,您此次押送的「貨物」,非同小可。」

  夏洛特的微笑沒有任何動搖,聲音溫和悅耳,仿佛沒聽出克倫特話里的刺。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克倫特身後,落在雙手被特製金屬銬鎖在身前的赫恩身上,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適當地流露出一絲探詢。

  「這位是————?」

  克倫特冷笑一聲,側身讓開些許,將赫恩完全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下:「何必明知故

  問。這不正是你們教會日夜懸賞,急欲擒獲的「罪人」麼?」

  「【無面】

  夏洛特輕聲重複了這個代號,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驚訝與審視的神情。

  但這情緒很快便沉澱下去,恢復成那種溫和的觀察。

  他的目光仔細地掃過赫恩的臉龐、身形,以及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片刻後,得出了一個讓克倫特眉頭直跳的結論。

  「人們提起無面」,總是聯想到極致的兇殘與詭譎,不過現在看來————他似乎並沒有我想像中那般猙獰可怖。甚至,」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純粹的感慨:「他的年紀看起來也與我相仿,是因為傳說中能夠隨意變換容貌的能力嗎?」

  此番評價聽起來毫無惡意,甚至帶著點年輕人初次見到傳奇人物時的直觀好奇。

  但克倫特的嘴角卻繃得更緊了。

  更讓克倫特和赫恩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是,夏洛特說完這話,竟然毫無徵兆地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將一條手臂搭在了赫恩的肩膀上,以一種近乎親密的姿態攬住了他。

  「教會裡關於你的傳聞太多了,神秘、恐怖、不可捉摸————我算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

  的。」

  夏洛特偏頭看著赫恩,臉上帶著毫無陰霾的、甚至有些興奮的笑意,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有幾分推心置腹:「第一次和傳說中的大人物」面對面,說實話,我有點抑制不住的激動。你這是第一次來拉加爾市嗎?

  這裡有不少值得一看的景致,如果————有機會的話,或許我可以為你介紹一番?」

  赫恩完全愣住了。

  身體在本能驅使下略微僵硬,影子深處似乎有某種冰冷的東西輕輕蠕動了一下,又迅速歸於平靜。

  他設想過許多種與造物會高層或精銳力量接觸的場景:冰冷的審訊、嚴酷的壓制、充滿敵意的對峙————卻唯獨沒有預料到眼前這種一近平魯莽的親近,和毫不設防的接觸姿態。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手臂傳來的溫度和力量,能聞到對方白色外套上淡淡的、

  類似陽光與皂角的潔淨氣味。

  這個被克倫特深深忌憚、視為「麻煩」的聖殿騎士,竟然是這樣一種性格?

  赫恩沉默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然而,他影子裡的某個存在,卻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給刺激到了。

  一道只有赫恩能感知到的、混合著尖銳不滿與誇張酸意的意念,直接刺入他的腦海。

  「啊,我親愛的主人~我們相識相伴這麼久,連您的手指我都沒敢輕易觸碰呢。

  這位初次見面的、金光閃閃的騎士先生,倒是毫不客氣地就和您勾肩搭背了。這可真是————令人羨慕的社交能力呢。」

  赫恩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在意識中回應:「莎蕾雅,我從未禁止你接觸我。」

  「那不一樣!」那意念帶著點嫉妒般的賭氣,「主動給予和被動接受,意義截然不同!而且,您看周圍那些女士們的眼神————嘖嘖,簡直要把這位騎士先生,還有被他攬著的您一起給融化了。」

  赫恩下意識地用餘光掃了一下四周,果然發現不少原本聚焦在夏洛特身上的目光,此刻也落在了他的身上,那些眼神里充滿了複雜難言的好奇、探究,甚至是一絲隱約的羨慕或嫉妒。

  這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不適。

  或許是赫恩那一瞬間的僵硬和細微的表情變化被夏洛特捕捉到,又或許是他自己忽然意識到行為有些逾矩,夏洛特笑了笑,非常自然地鬆開了攬著赫恩的手臂,退後半步,重新拉開了禮貌的距離。

  「真是失禮了。」他微微頷首,姿態無可挑剔。

  「正如二位所見,我奉李昂神父之命,前來護衛二位前往造物會總部。以確保這段路程,不會出現任何計劃之外的「差池」。」

  「差池?」克倫特的聲音陡然轉冷,眼神銳利地刺向夏洛特,「教會這是不信任我的能力?還是說,你們覺得我會在半路上,把你們寶貴的異端」給弄丟或者放了?」

  他對夏洛特這類典型的「教會忠犬」向來缺乏好感,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這種厭惡並非源於對方可能的虛偽如果夏洛特是個偽君子,克倫特或許還會抱著一種看戲的、居高臨下的心態與之周旋o

  但問題恰恰在於,根據克倫特所有渠道搜集來的信息以及他個人的觀察判斷,夏洛特·埃爾溫的「正直」與「善良」,極有可能是真實的。

  在這個充斥著陰謀、污穢、利益交換與無可奈何的灰暗世界裡,一個人如何能真正做到如此純粹的光明?

  那種對教義毫無保留的信奉,對弱者的真誠援助,甚至對生命抱有一種近平天真的尊重與悲憫。

  例如傳說中他為誤入教堂的飛蛾寫讚美詩,稱讚其撲向燭火的勇氣與獨特美感,這一切都讓克倫特感到一種強烈的、生理性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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