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0 章 是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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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這一切,兩個人都鬆了口氣。

  葉戚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了桃毛,袖口蹭了糖漬,手指頭上黏糊糊的全是糖漿和蜂蜜。

  「過來洗手。」他拉著許歲安又回到水盆邊。

  許歲安把手浸進水裡,手指頭黏黏的,洗了好一會兒才洗乾淨,舉起雙手對著燈看了看,確認沒有殘留的糖漬,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葉戚。」許歲安邊擦手邊回頭,眼睛彎彎的,「你說後天早上這桃子會不會好吃?」

  葉戚也擦乾了手,看著他這副期待的樣子,眉眼不自覺地彎起來,「許歲歲醃的那肯定好吃。」

  許歲安笑,眼睛亮閃閃的,湊過去親他,低聲道:「葉戚嘴好甜。」

  廚房外頭,夜色沉沉,廊下的燈籠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蕩來蕩去。

  廚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退了出去,偌大的廚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還有滿屋的桃子、桂花、蜂蜜混在一起的甜香。

  翌日清早,烏桓使團如期入京。

  使團從德勝門入城的時候,天光正好。

  烏桓人一身胡服裝束,鐵甲在日光下閃著寒光,馬隊後面跟著幾輛圍了氈簾的馬車,打頭的是參將韓嶺,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甲冑鮮明,威風凜凜。

  城門兩旁的百姓擠擠挨挨地站著,伸長了脖子看熱鬧,有膽子大的孩子從人縫裡鑽到最前面,又被自家大人揪著耳朵拽回去。

  鴻臚寺卿親自在德勝門內迎候,禮部左侍郎帶著一應儀仗在四方館門前候著。

  兩邊的人從前幾日就開始為今日的流程較勁,見面的時候臉上都掛著標準的官場笑容,眼神一碰就各自移開,誰也不願意多看誰一眼。

  使團在四方館安頓下來之後,按慣例要先歇息一日,覲見的日子定在後天。

  但關於覲見的禮儀規格,鴻臚寺和禮部當天下午就在四方館的偏廳里吵了起來。

  四方館的偏廳原是供使團隨行官員歇腳喝茶的地方,今日硬生生被兩撥人塞成了衙門公堂。

  鴻臚寺卿呂秉坐在左首,面前擺著半杯涼透的茶,但他的臉色比那茶湯還沉。

  他身後站著鴻臚寺少卿楊文賓,主簿蘇有良,還有兩個書吏,懷裡抱著厚厚一摞舊檔,額頭上都沁著汗。

  對面坐的是禮部左侍郎俞齡峰,原本這種迎候使團的差事輪不到他這個品級親自來,但他不但來了,還帶上了禮部儀制清吏司的郎中皺柦和主事史兆清,擺明了不打算在任何細節上退讓半步。

  顧紹今日是替翰林院來四方館取烏桓使團的接待章程副本,沒成想一進門就撞上這場面。

  兩撥人劍拔弩張,他一個從五品的編修哪邊都得罪不起,正猶豫要不要悄悄退出去,餘光瞥見角落裡站了個熟悉的身影。

  葉戚正靠在偏廳側門邊的柱子後面,雙手抱臂,神色淡漠地看著廳中這場好戲,嘴角掛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顧紹挪過去,壓低聲音:「你怎麼也在這兒?」

  「來取幾份舊檔。」葉戚偏頭看了他,同樣壓低了聲音,「你呢?」

  「取烏桓使團的接待章程。」顧紹朝廳中努了努下巴,「這什麼情況?」

  葉戚沒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聽。

  廳中俞齡峰正端著茶盞,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撥了撥浮沫,語氣看似平靜實則火藥味十足,「呂大人,烏桓汗王遣子入京,這是議和條款裏白紙黑字寫明的,『大靖與烏桓約為兄弟之國』,既是兄弟國,覲見時行國賓禮,有何不妥?」

  呂秉沒有端茶,雙手擱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沉聲道:「俞大人,兄弟之國不假,但烏桓使團此番入京,是為送質子入朝,質子入朝,按的是什麼?按的是屬國納質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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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朝會典卷七十四寫得明明白白,『屬國納質,行藩臣禮』,議和條款立的是國體,但覲見禮儀定的是規矩,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顧紹聽了兩句,眉頭就皺起來。

  他偏過頭,湊到葉戚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問:「藩臣禮?烏桓不是戰敗國嗎?打了敗仗送質子來,行藩臣禮不是天經地義?」

  葉戚不露痕跡地偏過頭去,與顧紹拉開些距離,才壓低了聲音道:「按理說是這樣,但議和條款里寫的是『兄弟之國』,不是藩屬。」

  顧紹皺眉,「那不過是議和的時候為了安撫烏桓,面子上給個好聽的說法罷了,誰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葉戚目光依舊落在廳中,「但條款寫的是兄弟之國,你拿藩臣的禮節去招待人家,傳出去就是朝廷自己打自己的臉。」

  話音剛落,廳中皺柦接過了話頭,這人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個字都帶著股陰陽怪氣的味兒,「會典卷七十四那是前朝修訂的舊例,說的是藩屬國納質。」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道:「可烏桓如今是藩屬嗎?條款里寫的是『兄弟之國』,既非藩屬,何來藩臣禮一說?您總不能前腳跟人簽了兄弟之約,後腳就讓人家跪著覲見吧?傳出去,怕是於朝廷體面有礙。」

  顧紹聽完這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湊近葉戚:「烏桓人自己難道不明白自己是戰敗國?他們也不會好意思要求國賓禮吧?」

  「他們當然不會提。」葉戚聲音平淡,「烏桓人要的是實際的好處,質子入京後不被當階下囚,日子好過,能跟汗廷保持聯絡,至於覲見的時候行什麼禮,他們不在乎。」

  顧紹不解:「那俞齡峰還吵什麼?」

  葉戚難得有耐心解釋道:「因為這次使團接待,從頭到尾是鴻臚寺在張羅,議和又是兵部牽頭,鴻臚寺全程參與,禮部從頭到尾連邊都沒沾過。」

  話語到這裡頓了頓,葉戚的眼眸微閃爍一瞬,而後才不緊不慢地繼續道:「如果這次覲見禮儀全按鴻臚寺的意思定了,往後所有涉烏桓的事務,禮部就成了局外人。」

  顧紹眼眸微睜,面上恍然:「所以他們今天爭的不是禮儀規格,而是以後誰說了算。」

  葉戚嗯哼了一聲,唇角微勾,目光在俞齡峰與呂秉之間來回流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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