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皇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

  大內文華殿。

  翰林院掌院學士張元春手捧著尚書念道:「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於觀、於逸、於游、于田……」

  張元春說話間,殿上一個約莫三十多歲,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人坐在案後,雙眼微微眯起看向張元春,這人雖然尚還年輕,但頭髮已經花白,尤其是額頭前更是白了一簇。

  他兩眼的眼袋微微發青,可從眼中射出的目光卻冷靜又桀驁。

  「陛下,人主一人出遊則費千,民十戶之產也。」

  「嚴恭寅畏,天命自度,天命無常,惟德是依。」

  「亂罰無罪,殺無辜,罰不可妄加,刑不可濫施!」

  張元春半是《尚書》原文,半是自己對經義的理解,洋洋灑灑說了約莫一個時辰方才結束。

  在場幾位翰林院的編修、修撰聽得入神,待張元春講完後方還未覺。

  這時,案後的年輕人緩緩開口道:「蘭台長果然是《尚書》大家,朕每次經筵,聽完後都是收穫良多。」

  張元春坐著拱手道:「老臣謝過陛下謬讚,不過都是老臣的分內之事罷了。」

  年輕人微微一笑:「《尚書·無逸》朕記得全文有一千零二十四字,只不知先生為何講授的經義內容才不過三百字而已?」

  「這!」張元春一時之間答不出來,用目光看向西側端坐的首揆韓鸞。

  韓鸞整個人彷佛坐在西壁的陰翳里,緋色的蟒袍包裹著他枯瘦的骨架,兩道法令紋如刀般削下,讓人看到他忍不住生出低頭的念頭。

  他明顯看到了張元春投來的目光,但卻並不打算給出什麼提示來,隨即眼瞼微微下垂,似乎神遊物外去了。

  張元春見狀,只好囁嚅道:「這,這是老臣覺得尚書中對陛下有用的章句,最後摘寫出來,加上自己的想法說於陛下。」

  年輕的弘文帝將兩位臣子目光的交匯盡收眼底,他知道張元春講的《尚書》都是首輔韓鸞摘寫然後交給他的。

  弘文帝心中一陣煩悶,皺眉道:「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先生,這作何解釋?」

  張元春聞言鬆了口氣道:「聖天子垂拱而治,著卑賤的惡衣服,上行下效,有安定社稷之功,知稼穡之艱難!」

  弘文帝搖了搖頭,指甲划過桌面,輕輕敲打:「朕覺得這句應是昔年文王親執耒耜,方知民生之艱,而非披蓑便知世間疾苦!」

  張元春的目光再看看向韓鸞,韓鸞這次終於開口了:「陛下智慧天生,體而行之,方曉世情萬方。」

  ……

  又一刻鐘的樣子,今日的經筵終於結束了,回懋勤殿的路上,弘文帝一路上冷著臉。

  他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剛剛用【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來問張元春,當然不是真得討論學問。

  經筵其實是大臣和皇帝關於市政方針的另一個博弈場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韓鸞指使張元春在經筵中刪除《尚書》里的句子,不過是存了讓他「垂拱而治」的目的。

  但他年紀愈發大了,接觸的政務多了,當然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見解。

  如今的大梁雖然表面上看來一片祥和,但東南倭亂,西北災情,北虜時不時犯邊,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但國家財賦卻年年虧空。

  在他看來,朝廷已經到了必須要改變的地步了。

  可對方依然在談什麼「儒以文亂法」、「變法者多挾私慾」,如今甚至已經到了避開或者擅闡經義,利用經筵日講給自己洗腦的地步了。

  他正在腦子裡盤算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不知不覺肩輿已經被抬到了懋勤殿前,門口的小太監跪倒接駕,隨即起身來到肩輿前小心翼翼攙扶著皇帝下了肩輿。

  「陛下,皇后來了,帶著陳選侍來的!」

  弘文帝聽到這兩個名字,剛剛冷峻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絲溫暖來:「皇后身體最易受寒,陳選侍又剛剛懷了身孕,趕緊讓他們各自回宮休息,勿要傷了身體,朕今晚還要看奏本,待閒暇了去看望她們。」

  那小太監連忙道:「是!奴婢立馬去辦。」

  進了宮,弘文帝休息了會,吃了點東西便坐在案邊翻閱起今天剛剛送到的奏本。

  第一個本子是督師東南的蘇時秀上的,本子裡說了最近在東南練兵的事情,結尾時還彈劾了南直隸提學道羅尚德在廬州府科試時,收受廬州府知府三千兩程儀。

  一般到了羅尚德這個級別,程儀四五百兩,至多一千兩,弘文帝雖然沒有去過地方,但官員間這些事情他還是知道的。

  看到三千兩這個數字,他皺了皺眉頭,在一旁的紙上寫上了「羅尚德」三個字,隨即又冷然道:「蘇時秀到了東南這麼久,不去浙江福建,只在南京坐鎮又有何用?」

  隨即他在奏本上批覆道:「東南事急,勿要分心他顧!」

  接下來,他又翻了幾本奏疏,都是各地要錢要糧的事情,他捏了捏眉心,慨然一嘆。

  雖然不想再往下看了,但按照祖制,事情是一天都耽誤不了的。

  他只能勉強自己提起精神繼續往下看了起來。

  突然,《東南鄉試事畢寫榜並述朱衣人點頭祥瑞事》的娟秀小字映入了眼帘。

  看到「祥瑞」二字,總算讓弘文帝眼前一亮。


  《欽命提督南直隸學政、翰林院侍讀學士臣苗灝謹奏:為恭報弘文十年以巳鄉試事竣並陳祥瑞事》:

  竊惟聖朝開科取士,實乃掄才盛典;南闈鎖院掄賢,敢忘敷奏至誠。今乙巳科江南鄉試告竣,諸生文章經濟已謄錄造冊,恭呈御覽於後。然闈中忽現靈異之象,臣等目擊心驚,不敢不剖肝以聞。

  臣與副主考羅尚德巡至明遠樓。時見西文場號舍頂忽透赤光,初疑走水,急率兵丁持械往視。及至宙字三百二十二號舍前,但見:

  一朱衣人峨冠博帶,周身光華流轉如霞蔚雲蒸,立於瓦簷不染纖塵。其面覆金霧莫辨眉目,唯見右手玉笏虛點陳凡卷牘,頷首者三。簷下鐵馬驟響如鳴珮環,有異香襲人若檀麝交疊。

  臣方欲叩問,紅光倏然收束直衝鬥牛,唯余大日在天、硃卷在案。遍查該號舍,僅淮州生員陳凡伏案疾書,墨跡未乾之卷上《生財有大道》策論間,赫然浮現金粉字紋,指觸即隱。

  臣觀此象:朱衣耀闈,暗合文昌臨世之讖;金痕透紙,豈非奎星點額之徵?昔宋郊渡蟻登龍虎,王珪紅袍兆鼎魁,然皆事後附會。今聖天子當陽,乃現神官親點寒儒之曠古奇觀!

  赤光起時,貢院古柏盡作龍吟

  異香散處,棘闈病生沉疴頓消

  此非陛下至德格天,安得文運顯聖若斯耶?

  臣苗灝頓首再拜!

  看到這,弘文帝拿出陳凡那篇《生財有大道》看了起來。

  當他看到「誠能驅天下之民而歸於農,其生之也既無遺利矣」時,弘文帝放下文章。

  「陳凡!陳凡?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突然,他想到干清宮偏殿的屏風上似乎有這個名字,頓時恍然記起:「原來是他!」

  一時之間,假引案、劉師傅的私信、東南土寇,淮州府只有海陵得保縣治等事,一樁樁一件件湧上心頭。

  突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他連忙從一旁的奏摺堆里翻出一本欽天監的奏本來,只見那奏本的貼黃上寫道:「欽天監昨日報夜見北斗杓尾延伸赤色雲氣,狀若朱綬貫入文昌六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