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最重要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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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這說的,怎麼就轉頭去罵墨翟和楊朱之學了。

  陳禾饒有興致地看向那弟子。

  這個時代,儒家可沒有後世那般變成一言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那得到漢武帝時代了。

  如今儒家理念在廣大黔首眼裡,那肯定是比不上楊朱之學的。

  楊朱的思想,總結起來大概就是「吾生之為我有」、「全性保真、輕物貴生」、「生我所欲也,不可損」。

  也就是為我、貴己、重生。

  正所謂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悉天下而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取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每個人都守住自己,不犧牲也不索取,沒有人為「大義」去死,也沒有人剝削別人,結果天下反而太平。

  我的生命是我所有,我的身體完整、感官滿足、精神安寧高於一切社會義務,我的命比你的國更重要。

  做人,不要被仁義禮法改造「本性」,不要被功名利祿消耗身體,人要活得完整、自然生長......

  儒家講的是捨生取義,肯定先天跟楊朱之學不對付,不過到了最後,儒家還是將楊朱之學的「修身」吸收進自己的體系。

  貴己、全性則被道家部分吸納。

  很顯然,無論是在大爭之世,還是歷朝歷代,楊朱之學都不可能受官方待見,但在作為普通人的許多人看,貴己、重生之說才是最符合他個人利益。

  楊朱說個人的生命歸自己,儒家說歸君父倫理,墨家說歸天下公利。

  諸子百家爭鳴,爭什麼,爭這天下亂了誰來管、怎麼管,在爭的同時,也給華夏文明打好了底色。

  可惜的是,少了數學公式表達。

  陳禾覺得自己既然來了,那便把這個缺失的拼圖補上,傳播格物學、數學,本質就是要把科學方法論總結出來的數學表達方式交給這個時代。

  這才是諸子百家時代最重要、最該大力宣傳的拼圖,而不是提煉精鹽、蒸餾燒酒、製造肥皂、燒玻璃等各種小發明。

  這些小發明的目的,應該是服務於傳播科學方法論,而不是單純的技術傳播。

  「陳先生雖是女子,卻有大智慧。」沉默許久的孟軻開口道,「不知陳先生如何看這天下、這百家之說。」

  陳禾沒想到孟子忽然稱自己為先生,這可是對有學問者的尊稱。

  看樣子這幾卷書有作用,陳禾看向孟子,毫不猶豫地說道:「這天下定於一是必然的,區別在於誰能為之,我聽聞孟夫子曾言:『不嗜殺者能一之』,以我觀之,怕是兵強馬壯者能一之。」

  「哼,法家之言,兵家之論!天下紛亂,為禍者,法、墨、兵也。」孟子吹鬍子瞪眼,一字一頓道,「行仁政,民歸之,不戰而一!」

  「呵呵,孟夫子休惱,此不過是我一家之言。」陳禾沒打算繼續爭論下去,而是接著說道,「至於百家之說,我擅長格物之學與數學,對百家學說並無太深了解,按理說不應該置喙,只不過孟夫子既有此問,我確實有些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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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但說無妨。」孟子點頭道。

  莊子也笑呵呵地看著陳禾。

  陳禾做出略微思索之色,說道:「以我之淺見,無論是儒、法、墨、兵、名、道、農、陰陽、縱橫等諸子學說,還是楊子學派、稷下道法派、鄧析刑名學派,甚至是公輸之術、醫家之學、乃至于格物、數術,皆乃我中夏瑰寶,理應共存,而非相互攻伐。」

  之前那名叫公孫丑的弟子聞言,忽然開口輕蔑道:「說得輕巧,可諸子之學多有悖逆,互不相容,如何共存?」

  見孟子摸著鬍鬚,陳禾也情不自禁摸了自己下巴,卻發現光溜溜,於是乾咳一聲,說道:「確實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各家學說皆有天地至理,就如當今儒家,依我之見,之所以儒家之說不為君王所用,無非是不合時宜罷了。」

  「當今天下紛爭不斷,唯有變法才能強國興邦,法家能幫君王定製度,兵家能幫君王打勝仗,故而諸侯偏愛法家之說,皆喜兵家之士,何也?蓋因時世所必需而已。」

  「但也不能說,唯有君王所用之學說,才是時世所需,而應該說,百家之學,皆是時世所需。」

  「可惜當今各學派大多不能相容,往往都只盯著對方學派的缺點不放,卻都不知,存在即有道理。」

  存在即有道理......聽到這句話,孟子、莊子都露出思索神色。

  陳禾卻沒停下:「諸子百家應求同存異,而非與其他學說非此即彼,應堅守自己學說核心要義的同時,容忍其他學派的不同學說。」

  「譬如儒家常說墨家無父無君,可倘若這世道真的定於一,且沒了君王,也沒了勛貴,墨家那非攻兼愛也未必沒有實現之可能。」

  這話一出,孟子的弟子們都坐不住了,一個個面露怒意。

  「諸位且聽我說完。」陳禾提高聲音打斷他們,接著說道,「只是舉個例子,我只是想說,諸子百家都應當接受當下時局現實,盡己所能,去救治天下。」

  「譬如墨家,墨家一分為三,秦墨以精工巧匠之能為秦君所用,便是秦墨不講非攻......」

  聽到這話,終於還是有弟子忍不住了,大聲道:「此言大謬,你以墨家比喻,讓我等放棄仁義而去侍奉君王,那是萬萬不能的。」

  「諸位稍安勿躁。」陳禾搖頭道,「並非令各家放棄自己核心理念,而是適當變通,找到當今時世之下自己的位置。」

  「諸子百家都有自己的長處,亦有自己的短處,法家善於制定律法,兵家善於打仗,醫家善於治病救人,名家善於巧言辯論......各家理論涵蓋方方面面,這些東西都存在,都有道理。」

  「若是讓一國之人皆信奉一家,譬如農家,一國之人都去種地,那國也該滅了,可卻不能說農家無用,他們只是方向錯了。」

  「農家之人,便應該去探索農學,想著如何令農作物增產,而不是如同當年的許子那般,想讓國君天天種地。」

  「農家如此,儒家不外乎是?儒家說禮、說仁義,可國君卻不認為當下之世,仁義可戰勝敵國,那為何不能換個方向,將禮、仁義用在凝聚國人的思想、規範人的德行上?」

  「國以法治,以禮儀仁義輔之,法學之官由法家之士擔任,去規範國人的最低行為準則;教化民眾知禮懂仁義,則由儒家之士擔任,去凝聚國人思想;農家致力於農學,農學之官應當由懂農學之人擔任;土木器械事宜由墨家、公輸氏之士負責......」

  「一國之民,他守法家之法,又守儒家之仁義,倘若他從軍,便又得守兵家規矩,凡此種種,並不衝突,只是在於主次不同。」

  「以我觀之,國之大,當盡用百家之長,設百家學堂,知刑名之學者做訴師,知農者做農官,醫者為醫官......,不止於此,如同莊子這般逍遙自在,其所思所想,也可為人生哲學思辨。」

  「萬物皆有其理,諸子百家之一家不可能囊括全部,倘若有一國能如此,再以格物之學助力,其國之強,必是天下諸侯之最。」

  孟子弟子中,有人想喊一聲「彩」,卻沒喊出口:這特麼還是淺薄之見?

  當然,不少人仍然覺得陳禾所言乃空泛之論,萬不可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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