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六章 我縱橫至今,尚無一人,能定我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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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回城內,暮色沉沉,囚室寂寥。

  蘇清南眼神沉定,不急著審受制的謝微塵。

  他抬手,讓人先把白無咎押到跟前。

  白無咎周身被白璃的霜氣層層裹住,像一條凍在冰淵裡的游魚,四肢僵硬,只剩一雙眼珠還能轉動。

  臉上血漬干成痂,混著牆灰塵土,糊得斑駁狼狽。

  那身月白長衫早髒破不堪,袖口撕得參差,露出一截腕骨。

  寒霜侵入骨肉,腕上泛出死寂的青黑。

  蘇清南在案前坐下,提壺倒酒。

  酒液清冽,落進杯里,沒有半點聲音。

  他不問神域插手風回城的陰謀,也不問白無咎潛伏多年的圖謀。

  只拋出一句看似不著邊際的話,語氣沉緩,藏著機鋒:「白雀樓地底女兒樓,藏於幾層?」

  這話一落,白無咎瞳孔猛縮,臉色驟變。

  他強裝鎮定:「何謂女兒樓?在下全然不知。」

  蘇清南舉杯淺飲,眼神涼淡,不見半點波瀾:「我問的,不是你樓里賣唱的歌女,是你私設的運人暗梯!羽化城古井暗道四通八達,風回城絕無例外。你執掌白雀樓七年,豈能認不得自家根基?」

  白無咎咬緊牙關,臉色愈發慘白,始終不開口,想矇混過去。

  蘇清南擱下酒杯,杯底磕在案上,一聲輕響,打破囚室的死寂。

  他嘴角微揚,笑意淺淡,像看穿了一切:「你可知我為何能精準找到這裡?不是靠灰袍餘孽的零碎供詞,全是你自作聰明,露了馬腳。」

  「你從北門入城,故意在茶攤逗留半炷香,暗中給暗哨傳訊。自以為做得隱秘,無人察覺。偏偏風回城北風長駐,東風穿城!」

  「你傳訊時,暗哨衣角被風貼到褲腿上,沾了你靴底獨有的銀灰泥粉。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端倪!」

  白無咎身體驟然僵住,渾身氣血幾乎停滯。

  「白雀樓後廚獨制銀灰泥,全城只此一處。我未入風回城,便已知你樓中暗子,早把眼線布遍四方,緊盯我之行跡。」

  蘇清南目光沉沉,字字戳心,「你且細猜,我明知有詐,為何依舊孤身入局?」

  白無咎嘴唇發顫,聲音艱澀:「你……你是故意來的。」

  「不錯。」蘇清南點頭,語氣平淡,卻藏著雷霆般的城府,「我不親身入局,何以摸清你們深耕數年的謀逆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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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防線徹底崩了,白無咎再沒有半點頑抗的底氣,斷斷續續吐出所有秘辛。

  白雀樓從來不是風月銷金窟。

  這是神域問星台埋在北境多年的暗樁。

  表面做風月皮肉生意掩人耳目,實則專為問星台搜羅各界體質特殊的人。

  人族修士,妖族精怪,散修孤客,只要體質特異,能拿來利用,都會被暗中擄走囚禁。

  所有獵物都關在地底暗梯盡頭的石窖里,之後分門別類送往各方。

  有的淪為祭天牲靈,有的被生生抽去靈根,有的被強灌秘藥,泯滅本心,變成聽令行事、不人不鬼的暗影死士。

  所有擄掠交易、命格名冊、受害者履歷,都封存在白雀樓地下三層無字坊中。

  聽完這些供詞,蘇清南神色不動,並沒有立刻去地底查探的意思。

  他轉頭吩咐青梔,把白雀樓帳房押進來問話。

  這老者年過半百,下巴蓄一撮山羊細須,是白無咎的心腹爪牙。

  穿一身灰布舊袍,身形佝僂。

  被青梔用長槍抵著後心推進囚室,渾身發抖,像篩糠一樣,惶恐不安。

  蘇清南截取白無咎供詞裡的關鍵,輕描淡寫轉述出來,又故意補了一句,敲山震虎:「你主子坦言名冊藏於無字坊,我觀其神色閃爍,未必屬實。白雀樓密室遍布,機關暗藏,其中隱秘,你最清楚。」

  帳房嚇得心神俱裂,雙膝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響,額角立刻磕出血痕:「大人明察!無字坊不過是中層掩人耳目的地方!真正的核心名冊,封存在頂樓暗閣!閣里有問星鎮鎖,只有謝少監的專屬令牌才能開啟分毫!」

  這話一出,白無咎目眥欲裂,怒聲大罵:「背主鼠輩!我今日必殺你!」

  罵聲未落,蘇清南指尖輕彈,一縷精純龍氣射出去,直接封住白無咎喉間經脈。

  眨眼間,白無咎聲音斷絕,像被捏住七寸的毒蛇。

  他張著嘴想吼,滿臉漲紅,卻吐不出半個字。

  滿腔憤恨困在軀殼裡,無處宣洩。

  蘇清南緩緩起身,側頭對白璃沉聲吩咐:「上頂樓,查暗閣!」

  他轉身走到謝微塵面前。

  此刻謝微塵被玄奧星索層層纏住,身形受制,卻依舊挺立如故。

  俊朗面容浮著一絲淺淡笑意,像嘲弄,又像冷然,既穩又妄。

  那笑意浮在眉眼間,輕薄無根,像靜水上的浮油。

  看著溫潤光潔,底下藏滿幽深詭秘,沒人能窺見他的本心。

  蘇清南目光凝定,聲音鏗鏘:「你倚仗的令牌權柄,今日盡數歸我。」

  謝微塵眼底星芒微轉,笑意不減,語氣里有幾分神域高人的倨傲:「你收得了鎖具形制,收不走其中關鍵。開門之鑰藏於我心神思慮之間,你拿不走,也破不開。」

  「我無需借你分毫!」

  蘇清南目光凜冽,字字清晰,「今日便讓你親眼看著,你問星台深耕北境百年的暗局,如何被我一朝連根拔盡,寸草不存。」

  說完,他帶著白璃和青梔二人,邁步走向樓閣階梯。

  走到一半,蘇清南忽然偏頭,餘光掃過受制的謝微塵,一語點破核心詭謀:「樓里的魅惑歌女,也是你一手布置。你進風回城,不是坐觀成敗,是為了滅口消痕。白無咎知道暗樁全部秘辛!」

  「一日不死,你問星台的隱秘就一日不安……可惜,我棋快一步,斷了你斬草除根的算計!」

  真相被道破,謝微塵臉上的從容笑意終於一寸寸淡去,眼底只剩沉沉冷色。

  三人拾級而上。

  白雀樓階梯狹窄逼仄,兩側扶手刻滿細密暗紋,紋路扭曲詭異。

  那姿態像無數黑蜈伏在上面,隱有蠕動之態,暗藏凶煞機關。

  白璃抬了抬手,七曜星輝鋪展開來,清輝漫過長廊。

  星輝所過之處,所有蠕動的暗紋都被寒霜封住,死寂無聲。

  所有潛藏的機關,盡數廢去。

  到了頂樓,一扇厚重的玄黑巨門擋住去路。

  此門無鎖無扣,正中嵌一枚拳頭大小的古銅鏡。

  鏡面布滿斑駁星紋,像半睜的蒼天之眼。

  星紋古老滄桑,經歲月磨損,仍殘留著星空極寒氣息,清冷凜冽,攝人心魄。

  這正是神域專屬的問星鎖!

  白璃凝神端詳片刻,輕聲警示:「這鎖暗藏反噬禁制。蠻力強破會觸發機關,門裡所有秘辛和卷宗信物,立刻自毀,什麼也得不到。」

  蘇清南微微點頭,神色篤定:「所以不能強攻,只能巧取。」

  他攤開掌心,星斗鑰令微光流轉,卻刻意收斂全部光華。

  只留一縷細碎靈光,像髮絲輕拂鏡面星紋。

  沉眠不知多少年的星紋被這縷靈光喚醒,緩緩轉動。

  節奏緩慢滯澀,像沉眠已久的星穹之眼,極不情願地睜開一線縫隙。

  蘇清南精準捕捉紋路輪轉的空隙,掌中鑰令穩穩貼上鏡面。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落在寂靜頂樓。機關解鎖,巨門應聲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間逼仄暗閣,只能容兩人轉身。

  空間狹小,氣場卻沉凝。

  閣中正中央放著一尊玄鐵黑匣,通體冰寒刺骨。

  匣身刻有古舊名諱,大半被利刃刮除磨滅,只剩末筆殘痕,執拗地留著,不肯徹底消失。

  蘇清南抬手打開黑匣。

  匣中沒有卷宗文書,只有一枚血紅薄玉片靜靜躺在裡面。

  玉色赤紅如血,內里細縷靈光流轉遊走,像凝固的血絲,點點遊動。

  隱約藏有鮮活神魂,被強行封禁在玉中,不得脫身。

  白璃目光驟凝,神色劇變:「這是神魂封禁凝成的魂簡!裡面記錄的不是人名名冊,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蘇清南用指尖拾起魂簡,收進袖中藏好,聲音沉穩:「先帶走,這東西現世,經手之人必會循跡尋來。」

  查完頂樓暗閣,三人折返下樓,直探白無咎所說的地底暗梯。

  暗梯狹窄陡峭,只容單人通行。

  縱深極長,越往下走濕氣越重。

  空氣里血氣混雜著腐朽濁氣,濃稠鬱結,像無數陳年舊傷在地底默默化膿潰爛,腥臭刺鼻。

  白璃走在最前開路,星輝照徹幽暗甬道。

  遲來的青梔殿後戒備,嚴防殘餘暗樁突襲。

  走到暗梯盡頭,眼前豁然開朗,火光驟亮。

  這裡排布著數間低矮石室,囚籠緊閉,不見天日。

  石室里囚禁著各色人等。

  男女老幼,人族異族,修士散修,都被鎖在這裡。

  有人許久不見光,一見明火就瑟縮躲閃。

  有人早已神志昏沉,癱在潮濕穢臭的草堆上,氣息微弱,奄奄一息。

  石室角落,一個稚齡女童抬頭望向蘇清南。

  一雙眼睛漆黑幽深,像兩口枯竭的古井。

  不見童真,只剩死寂。

  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沒有淚,也沒有哭,只吐出一句稚嫩卻寒涼的話:「你是來賣我,還是來救我?」

  蘇清南蹲下身子,脫下外袍,輕輕蓋在女童單薄的身上。

  語氣溫和,卻帶著斬破黑暗的篤定:「我來帶你們,重見天日。」

  話剛說完,白璃已經掠了出去。

  她穿梭在各間石室,星輝彈指震碎所有囚鎖鐵欄,逐一放出被困的人。

  青梔大步踏到最深處,一腳踹開鏽蝕的鐵鎖,救下三名被鐵鏈鎖在石壁上的修士。

  三人久困地底,飽受折磨,身形枯瘦脫了形。

  鐵鏈解開的剎那,渾身脫力,軟軟滑落在地,虛弱不堪。

  蘇清南直起身,沉聲吩咐青梔:「傳訊阿樹,讓他帶人進樓,清空所有囚室。這裡被困的人,一個不少,全部救出,妥善安置。」

  這話沒有半分戾氣,只有一片沉凝冷肅。每個字都落地有聲,不容有失。

  白璃回到他身側,望著懷中安穩睡去、淚痕未乾的女童,輕聲進言:「謝微塵心機深沉,手握神域權柄,這人絕不可留。」

  「時機未到,先留他性命。」

  蘇清南目光深遠,謀算暗藏,「謝微塵一死,問星台立刻會知道白雀樓傾覆,暗樁敗露。只要他還活著,消息就能拖上兩日」

  「兩日光陰,足夠我們查清風回城所有暗局,摸清九重天全部節點。」

  白璃瞭然點頭:「既然這樣,就留他兩日。兩日後,再清算所有罪業。」

  當夜暮色深重,夜色覆滿城郭。

  蘇清南下令封了整座白雀樓。

  樓里潛藏的殺手死士和黑淵閣暗樁全部押在一樓,由青梔帶重兵看管。

  白璃回房調息靜養,穩固功體。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蘇清南獨自提著一壺清酒,推門走進囚禁謝微塵的房舍。

  謝微塵被星索捆在木椅上,閉目凝神,像在假寐調息。

  聽見聲音睜開眼,目光淡淡:「夜深獨至,是要來取我性命?」

  蘇清南把酒壺放到桌上,悠然坐下:「今夜不談殺伐,來與你做一場交易。」

  謝微塵嘴角一扯,嗤笑出聲,帶著幾分嘲諷:「用我親手布下的秘辛,與我做交易?可笑。」

  「你之秘辛,我早晚盡數勘破,無需借你分毫!」

  蘇清南端然自若,「今日給你一條生路。道出風回城九重天節點所在,我放你脫身。你歸你的神域大道,我行我的西荒征途,從此各行其道,互不相干。」

  謝微塵目光微動,心緒起伏,暗暗權衡。

  「你若順勢相助,我便壓下白雀樓所有罪孽,不將問星台擄人煉魂、私設暗樁的醜聞公之於眾。」

  蘇清南目光驟然凜冽,字字威逼,「你若執意頑抗,我便將你這個人,連同這枚罪證魂簡,一併掛到問星台山門,讓你神域百年清名,一朝盡毀。」

  沉默了很久,謝微塵終於鬆口,聲音低沉:「風回城九重天節點,不在白雀樓。北城玄水井底,藏有一道逆星古陣。你身上有星斗鑰令,我可助你破陣入內。」

  蘇清南端起酒杯淺飲,嘴角浮起一絲釋然笑意:「早知順勢而為,何須多受磋磨。」

  他話鋒一轉,眼底深意暗藏:「不過今夜,不破陣,也不探淵。先隨我去見一個人。一個你心心念念,刻意想要尋殺的人。」

  謝微塵瞳孔驟縮,神色劇變:「何人?」

  「鎮守玄水井,替你們看守節點秘辛的人。」蘇清南淡淡說道,「你以為白無咎忠心耿耿,死守秘辛。殊不知此人早留了後手。身陷絕境之前,他就把九重天節點的全部秘情,作價五萬靈髓,暗中賣了出去。」

  這一句直穿心肺,謝微塵面色剎那慘白,像被冰水澆透五臟六腑,渾身寒意徹骨。

  蘇清南不等天亮,連夜動身。

  青梔押著謝微塵在前,白璃隨行護道。

  三人連夜穿過北城,直抵老宅深處的玄水井。

  古井四周環繞一圈灰白石牆,牆身低矮,爬滿細碎灰綠藤蔓,荒蕪破敗,像被世人遺棄多年。

  井口覆著一層近乎透明的柔韌薄膜,薄如蟬翼,卻堅不可破,泛著淡淡油光。

  月華灑在上面,光影流轉,像一隻蟄伏地底、俯瞰人間的巨大豎瞳。

  謝微塵立在井邊,凝神觀望,沉聲警示:「逆星陣還未解封。貿然下到井底,星力亂流噬體,屍骨無存。」

  蘇清南緩步走到他身側,一語戳破虛妄:「你不必故弄玄虛。井底從沒有什麼逆星殺陣,真正的鎮局陣法,藏在井沿三塊紋石里。」

  話音未落,他抬手凝氣。

  龍氣聚成三尺劍光,驟然斬落。

  三道劍光同時劈中井沿的暗紋石,頑石瞬間炸裂紛飛。

  鎮局基石破碎的一刻,井口那層堅韌薄膜跟著崩裂,像巨大瞳孔驟然碎開。

  井底噴出徹骨寒風,裹挾細碎星輝,縷縷升騰。

  風冷得刺骨,侵肌蝕骨,卻又清冽純淨,滌盪濁氣。

  謝微塵怔怔望著荒廢古井,終於沉聲發問:「你何時看破的破綻?」

  「從你被星索縛身那一刻,破綻就露了。」

  蘇清南背對古井,語聲清越通透,「你身陷囚籠,不驚不懼,不怒不躁,不看我和白璃,目光始終緊盯著堂中的風屏!」

  「風屏之後,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欞。北城古井藏秘,你心牽此處。目光所及,就是破綻所在。」

  說完,他側頭對白璃示意。

  白璃纖指微凝,一點星火流光彈射而出,墜向幽深井底。

  星火像種子一樣往下墜,落到淵底。

  轉眼間,井底亮起一圈銀色星環,緩緩輪轉升空。

  低沉嗡鳴震徹地底,像沉埋已久的古鐘甦醒,餘音沉沉。

  蘇清南轉頭看向神色冰冷的謝微塵,聲音篤定:「九重天路,第一站,已至。」

  謝微塵緩緩合上雙眼。

  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戲謔笑意盡數褪去,只剩決絕:「蘇清南,但願你真能踏遍此路,全身而退。你若半途傾覆,身死道消,我縱使拼盡殘軀,也要拉你同墜深淵。」

  蘇清南負手立在井前,夜風拂動衣袂,風骨傲然,無懼天下:「我縱橫至今,尚無一人,能定我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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