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孟林:隊長給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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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葛醒來,低聲問:「甩掉了?」

  沒人立刻回答。

  獵棚外,黑松林被風吹得嗚嗚作響,積雪從枝頭落下,砸在棚頂,像有人在暗處輕輕敲門。

  韓六蹲在門邊,耳朵貼著凍硬的木板聽了半晌。

  「暫時甩開了。」

  他說的是暫時。

  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林秋把火壓得很低,只留一團暗紅的炭光。她用雪水化開半片退燒藥,餵給老葛,又撕下自己棉衣內襯,重新給石頭大腿加壓包紮。

  石頭疼得齜牙,卻硬撐著不吭聲。

  蘇勇靠在牆角,手裡握著那支已經空了的駁殼槍。

  孟林坐在另一邊,背靠木柱,肩頭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他臉色灰白,眼睛卻還亮著。

  林秋看了他一眼:「別睡。」

  孟林扯了扯嘴角:「怕我睡死?」

  「你要是敢睡死,我就把你扔出去餵狼狗。」

  「那我可得醒著。」

  韓六沒有笑。

  他掀開獵棚破簾,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經徹底黑了。

  雪又大起來。

  這對他們是好事,也是壞事。

  雪能蓋住腳印,也能凍死人。

  「廟溝離這兒還有多遠?」蘇勇問。

  「正常走,一個半時辰。」

  韓六頓了頓。

  「照咱們這樣,得走到後半夜。」

  「廟溝有沒有路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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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條舊馱道,往西能進石門嶺。過了石門嶺,就是八路常走的山口。」

  蘇勇點了點頭。

  「那就不能在這兒過夜。」


  老葛閉著眼,聲音很輕:「我能撐。」

  「你閉嘴。」

  林秋這回沒有罵,卻比罵人更冷。

  蘇勇沉默片刻,說:「休息一刻鐘。一刻鐘後走。」

  獵棚里安靜下來。

  只有風聲,火炭細微的噼啪聲,還有眾人壓抑的喘息。

  忽然,韓六猛地抬手。

  所有人立刻僵住。

  他慢慢趴到地上,把耳朵貼向雪下凍土。

  片刻後,他臉色變了。

  「狗。」

  林秋眼神一緊。

  「多遠?」

  「不遠。繞回來了。」

  孟林低聲罵了一句:「小鬼子鼻子真靈。」

  韓六搖頭:「不是跟著血來的。」

  他看向火堆。

  「他們看見煙了。」

  林秋立刻把火踩滅。

  可已經晚了。

  遠處黑松林深處,傳來一聲犬吠。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這一次比之前更近。

  蘇勇扶著牆站起來。

  「幾個人?」

  韓六聽了聽:「狗兩條。人……不好說,至少十幾個。」

  孟林也撐著站起:「小隊?」

  「像是尖兵。」

  蘇勇看向獵棚外。

  他們現在的位置在一道緩坡下面,獵棚背後是石壁,前方是一片稀疏黑松林。敵人若從林子裡摸上來,獵棚就是死地。

  「不能等他們圍上來。」

  蘇勇道:「打一下就走。」

  林秋皺眉:「我們沒子彈。」

  韓六從棚角翻出一隻破木箱,裡面有幾枚生鏽的獸夾和半捆鐵絲。

  「獵棚以前是我三叔用的。」

  他抓起獸夾,咬牙掰開。

  「沒子彈,就用這個。」

  孟林摸了摸腰間。

  短刀丟在冰瀑了。

  身上只剩那枚一直沒拉開的手雷。

  他把手雷放在掌心,看了看。

  「這玩意兒還能響。」

  蘇勇盯著他:「不到最後別用。」

  孟林笑了笑:「我知道。好鋼用在刀刃上。」

  林秋低聲道:「是用在鬼子堆里。」

  幾人很快動起來。

  韓六和石頭把獸夾埋在獵棚前十幾步外,用薄雪蓋住。林秋把老葛挪到棚後石壁凹處,用破木板擋住風。蘇勇拖著傷腳,在側面雪地上踩出一串向西的假腳印,又折回來用松枝掃平真正退路。

  孟林則靠著樹,慢慢把那枚手雷塞進一截空心木頭裡,再用鐵絲拴在獵棚門梁下。

  韓六看見他的動作,眼皮一跳。

  「你這是?」

  「鬼子進屋,送他們個響。」

  「引線呢?」

  孟林把一根細鐵絲拉到旁邊枯枝上。

  「門一推,鐵絲一扯。」

  韓六咽了口唾沫:「你們當兵的心真黑。」

  「跟鬼子學的。」

  布置完,他們把老葛重新綁好,由石頭和韓六扶著,悄悄退到獵棚後方一條窄溝里。

  窄溝往北延伸,溝底積雪沒膝,走起來極慢。

  但能避開正面。

  眾人剛進入溝中,前方林子裡便有黑影晃動。

  兩條狼狗先鑽出樹叢。

  它們低著頭嗅雪,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吼聲。狗後面跟著五六名日軍,刺刀上掛著雪光。再遠處,還有幾道人影分散包抄。

  蘇勇抬手,示意所有人伏下。

  狼狗越來越近。

  一條狗忽然停在獵棚前,衝著棚內狂吠。

  日軍低聲呵斥,端槍逼近。

  最前面的鬼子用刺刀挑開破簾。

  門梁下的鐵絲輕輕一顫。

  孟林死死盯著。

  一息。

  兩息。

  那鬼子沒有進去,而是忽然轉頭,像察覺到什麼,伸手去撥門邊枯枝。

  孟林眼神一沉。

  「壞了。」

  那鬼子看見了鐵絲。

  他猛地大喊。

  幾名日軍同時趴倒。

  可另一條狼狗卻已撲進棚內,爪子絆上鐵絲。

  咔。

  手雷引信被扯開。

  孟林低喝:「趴下!」

  轟!

  獵棚猛然炸開。

  火光與木屑一起衝上夜空,半邊棚頂被掀飛。那條狼狗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便被炸碎,門前兩名日軍被氣浪掀翻,滾進雪地里。

  爆炸聲在山谷間迴蕩。

  蘇勇立刻起身。

  「走!」

  可他們剛往北衝出十幾步,側面林中便響起槍聲。

  砰!

  砰砰!

  子彈打在溝沿上,雪粉撲了眾人一身。

  包抄的日軍提前摸到了側翼。

  石頭扶著老葛,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林秋撲過去托住老葛,韓六回身抓起一把雪甩向身後,罵道:「這邊也有!」

  蘇勇一咬牙。

  「進溝底!」

  溝底太窄,敵人視線受阻,但他們行動也會更慢。

  後方日軍已經反應過來,喊叫聲四起。

  一束手電光穿過風雪掃來。

  孟林靠在溝壁,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等光掃到近前,猛地砸出。

  啪!

  手電碎裂。

  黑暗重新壓下。

  「好!」石頭忍不住喊。

  「閉嘴,留著氣跑!」

  韓六拖著他繼續往前。

  可沒跑多遠,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日語。

  所有人腳步一頓。

  溝口有人。

  他們被堵住了。

  蘇勇抬頭看向兩側。

  左邊是陡坡,坡上松樹稀疏,積雪很深。右邊是石壁,幾乎直上直下。

  「上坡。」

  韓六急道:「上不去,雪太軟!」

  「那就挖著上。」

  蘇勇聲音很低,卻沒有半點遲疑。

  「快。」

  孟林第一個撲到坡上,用左手摳住樹根,半爬半滾往上挪。肩頭傷口崩開,他只當不知道。林秋和韓六把老葛往坡上推,石頭拖著傷腿在下面頂。

  蘇勇留在最後。

  他從雪裡摸到一支被炸飛的日軍步槍。

  槍托裂了,刺刀還在,彈倉里竟還有兩發子彈。

  他拉栓檢查,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光。

  溝口的日軍已經摸近。

  蘇勇跪在雪地里,將槍架在石頭上,等第一個黑影出現。

  砰!

  那名日軍胸口中彈,仰面倒下。

  其餘鬼子立刻散開。

  蘇勇退殼,再上膛。

  第二發不能亂用。

  他把槍口微微偏向右側。

  那裡有個日軍試圖繞到坡下,抬槍瞄準正在往上爬的林秋。

  蘇勇扣動扳機。

  砰!

  那人栽倒在雪裡。

  槍空了。

  蘇勇反手握住刺刀,拖著傷腳往坡上爬。

  身後日軍怒吼著衝上來。

  一名鬼子速度最快,端著刺刀直刺蘇勇後背。

  「蘇勇!」

  林秋回頭驚喊。

  蘇勇猛地側身。

  刺刀擦著棉衣扎入雪坡。

  他一把抓住槍身,整個人順勢滾下半圈,用肩膀撞進那鬼子懷裡。兩人一起翻進溝底。

  鬼子拔出腰間短刀,狠狠刺下。

  蘇勇用手腕架住,刀尖停在他眼前三寸。

  他的傷腳被壓住,疼得眼前發黑。

  那鬼子獰笑著加力。

  下一刻,一根粗木棍從上方砸下。

  砰!

  鬼子後腦一震。

  韓六趴在坡邊,半個身子探出來,吼道:「上來!」

  蘇勇踹開日軍屍體,抓住韓六伸下來的手。

  兩人剛把他拽上坡,溝底便響起密集槍聲。

  子彈掃過坡面,打斷幾根松枝。

  眾人連滾帶爬翻過坡頂,鑽進一片更密的黑松林。

  雪太厚。

  老葛已經完全昏迷,呼吸斷斷續續。

  石頭的腿也支撐不住,幾次跪倒在地。

  孟林扶著樹喘息,嘴唇發紫。

  「這樣跑不掉。」他說。

  蘇勇沒有接話。

  他知道孟林要說什麼。

  孟林看向他:「得有人留下。」

  林秋猛地轉頭:「不行。」

  孟林平靜道:「我肩膀中彈,跑不快。手雷用了,槍也沒子彈。再拖下去,誰都走不了。」

  「閉嘴。」林秋聲音發抖,「你剛答應撐到打完仗。」

  「所以我還沒死。」

  孟林笑了笑。

  「留下不是等死,是擋一擋。」

  蘇勇盯著他:「拿什麼擋?」

  孟林從懷裡摸出兩枚黑乎乎的東西。

  韓六一愣:「你還有?」

  「雷管。」孟林道,「炭洞裡順的。沒來得及用。」

  那是礦工炸石用的土雷管,外面裹著油紙,受潮嚴重,不知道還能不能響。

  林秋的臉一下白了。

  「孟林。」

  孟林避開她的眼睛,看向蘇勇。

  「隊長,給個命令。」

  蘇勇沉默很久。

  風雪吹過黑松林,遠處日軍的喊聲越來越近。

  最後,蘇勇伸手拿過一枚雷管。

  「不是你一個人。」

  孟林皺眉:「你腳成這樣,還想逞能?」

  「我是隊長。」

  「隊長就能送死?」

  「隊長負責讓大家活。」

  兩人對視,誰也不讓。

  林秋忽然奪過另一枚雷管。

  「都別爭。」

  她的聲音很冷。

  「我去埋。你們兩個,一個肩膀廢了,一個腳廢了,誰也跑不快。要擋,就在路上擋,不是留下等死。」

  韓六咬牙道:「前頭有個夾溝,窄得很。兩邊是石頭,中間只過一個人。要埋雷,就埋那兒。」

  蘇勇立刻做了決定。

  「走夾溝。」

  眾人向北偏東移動。

  十幾分鐘後,韓六所說的夾溝出現在前方。

  那是一道天然石縫,長約二十來丈,兩側怪石犬牙交錯,中間雪道狹窄。若敵人追進來,隊形必定被拉長。

  林秋和孟林迅速把雷管塞進溝口兩側石縫裡,用鐵絲和布條做了簡易絆線。

  蘇勇則帶著韓六、石頭,把老葛先送過夾溝。

  剛布好一半,後方第一條狼狗已經追到。

  它顯然聞到了人的味道,狂吠著衝進雪道。

  孟林從地上抓起一截枯枝,橫在身前。

  狼狗撲來的瞬間,他側身一讓,用左臂硬擋狗嘴。

  狼狗咬住他的棉袖,牙齒扎進肉里。

  孟林悶哼一聲,右膝狠狠頂上狗腹,隨後用枯枝卡住狗頸,把它死死壓進雪裡。

  林秋抄起石頭砸下。

  一下。

  兩下。

  狼狗終於不動了。

  可日軍也聽見了動靜。

  「快走!」

  林秋拉起孟林。

  兩人衝進夾溝。

  後方七八名日軍追到溝口,見地上死狗,立刻暴怒,端槍便射。

  子彈追著他們打進石縫。

  林秋腳下一滑,孟林回身一把拽住她。

  「低頭!」

  兩人幾乎同時撲倒。

  一顆子彈從他們頭頂擦過,打在石壁上,濺起碎石。

  前方蘇勇伸手把林秋拖過去,韓六拖孟林。

  他們剛翻過夾溝盡頭,第一名日軍已經追入溝中。

  第二名、第三名緊隨其後。

  因為石縫太窄,他們只能排成一列。

  林秋攥著絆線,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凍得沒知覺了。

  蘇勇看著敵人位置。

  「再等。」

  第一個日軍已過半程。

  第二個踩進雷管埋設處。

  第三個正好彎腰鑽過窄石。

  「拉!」

  林秋猛地一拽。

  沒有響。

  所有人心裡同時一沉。

  受潮了。

  日軍聽見動靜,立刻抬頭,看見了石縫間露出的油紙包。

  他驚恐大喊,轉身想退。

  孟林突然撲上去,一把抓住另一根備用引線,用牙咬住火柴頭猛擦。

  第一下沒著。

  第二下,火星被風吹滅。

  第三下,終於冒出一點微弱火苗。

  孟林用身體擋風,將火苗湊近引線。

  林秋嘶聲道:「回來!」

  引線嗤地燃起。

  孟林轉身就跑。

  蘇勇和韓六同時撲出去抓他。

  身後日軍瘋狂後退,擠成一團。

  轟!

  第一枚雷管炸了。

  爆炸不大,卻震得夾溝兩側積雪崩落,碎石亂飛。最前面的日軍被炸翻,後面幾人被堵在溝里,慘叫聲混成一片。

  緊接著,第二枚雷管被震燃。

  轟隆!

  這一次,石縫上方一塊凍裂多年的巨石終於鬆動,帶著厚厚積雪砸落下來。

  整條夾溝入口被壓塌半截。

  追兵被隔在另一頭。

  雪霧翻湧,眾人被氣浪推倒。

  孟林摔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林秋撲過去,發現他後背嵌了幾片碎石,肩頭繃帶再次裂開,血流得厲害。

  「孟林!」

  孟林咳了兩聲,睜開眼。

  「響了吧?」

  林秋眼眶一下紅了,卻咬著牙沒有掉淚。

  「響了。」

  「那就行。」

  蘇勇從雪裡爬起來,看向塌掉的夾溝。

  日軍一時過不來。

  但這聲爆炸,也會把更多敵人引來。

  「走。」

  他的聲音沙啞。

  「趁現在。」

  眾人繼續向廟溝方向撤。

  後半夜,雪越下越大。

  風從山樑間刮過,像刀在骨頭上磨。沒人再說話,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韓六走在最前,幾次險些認錯路。幸好他在山裡跑了半輩子,靠著風向、松樹長勢和腳下坡度,硬是把隊伍帶到了廟溝上方。

  廟溝是一條狹長山谷。

  谷底有幾間廢棄石屋,旁邊是一條凍結的溪溝。再往西,就是通向石門嶺的舊馱道。

  看見石屋時,石頭差點哭出來。

  「到了……」

  韓六卻猛地把他按倒。

  「別動。」

  谷底石屋旁,有火光。

  不是一堆。

  是三堆。

  火邊站著人。

  日軍。

  他們竟然先到了廟溝。

  蘇勇趴在雪地里,臉色沉到極點。

  谷底至少有二十多個鬼子,還有兩名偽軍嚮導。石橋那邊的敵人發現撲空後,顯然判斷他們會走廟溝,提前繞了過來。

  更糟的是,舊馱道就在敵人身後。

  想進石門嶺,必須穿過廟溝。

  韓六低聲道:「繞不開。兩邊都是絕壁。」

  石頭絕望地看著谷底。

  「那咋辦?」

  蘇勇沒有說話。

  他掃視山谷。

  敵人以為他們還在後方林子裡,所以火堆燒得不小,警戒卻不算嚴。谷底東側有一處雪坡,坡上堆著不少松枝和枯木,像是舊時山民砍柴留下的。

  再往上,是一片懸雪。

  如果能把那片雪引下來……

  蘇勇看向韓六。

  韓六也看懂了他的目光,臉色微變。

  「你想打雪崩?」

  「能不能?」

  「能。可動靜大,咱們也未必跑得掉。」

  孟林低聲道:「總比衝下去拼刺刀強。」

  林秋看向谷底。

  「怎麼引?」

  韓六指了指東坡上的枯木堆。

  「那裡下面是空的,積雪壓著。只要把木堆點著,再弄出響動,雪坡會塌。」

  「火?」

  眾人身上只剩幾根火柴。

  雪這麼大,點木頭很難。

  林秋忽然從藥包最底層摸出一個小玻璃瓶。

  裡面只剩半瓶酒精。

  這是最後用來消毒的。

  她看了看老葛,又看了看孟林和蘇勇,最終把瓶子遞給韓六。

  「用這個。」

  韓六接過瓶子,沒說話。

  蘇勇道:「我去。」

  「不行。」林秋立刻道。

  「你腳不行,動靜太大。」韓六壓低聲音,「我去。我熟路。」

  孟林道:「我跟你。」

  「你跟個屁。」

  韓六第一次對他發了火。

  「你現在走路都晃,去了就是給我添亂。」

  孟林還想說什麼,蘇勇按住他。

  「讓韓六去。」

  韓六把酒精瓶揣進懷裡,又拿走一根火柴。

  臨走前,他看了林秋一眼。

  「我要沒回來,記得別砸我酒罈。」

  林秋低聲道:「回來自己喝。」

  韓六咧嘴一笑,隨即像一隻山裡的瘦狼,悄無聲息地滑下雪坡。

  眾人伏在山脊上,死死盯著他的身影。

  韓六繞過兩塊大石,貼著陰影接近東坡枯木堆。

  谷底火堆旁,兩名日軍正烤手,一名偽軍縮著脖子抱怨天冷。

  沒人注意到雪坡上的影子。

  韓六爬到枯木堆旁,先用手扒開濕雪,把幾根乾枯松枝露出來,再小心翼翼倒上酒精。

  他擦亮火柴。

  風太大,火苗一冒出來就險些滅掉。

  韓六把火柴護在掌心,整個人伏到雪裡,終於點燃了酒精。

  藍色火苗先是一閃。

  隨後沿著枯枝蔓延。

  韓六剛要退,谷底一條狼狗忽然抬起頭。

  它聞到了酒精味。

  「汪!」

  狗叫聲劃破夜色。

  日軍同時轉身。

  手電光掃向雪坡。

  韓六暗罵一聲,抓起燃燒的枯枝,狠狠塞進木堆深處,然後轉身就跑。

  「有人!」

  偽軍尖叫。

  槍聲驟然響起。

  子彈追著韓六的腳後跟打進雪裡。

  韓六在坡上連滾帶爬,背後雪粉炸成一線。

  蘇勇一把抓起身邊石塊。

  「砸!」

  孟林、石頭、林秋同時抓起石塊、凍土,朝谷底扔去。

  不是為了砸中人。

  是為了製造響動。

  石塊滾下山坡,撞在凍石上,發出沉悶轟響。

  東坡枯木堆火勢忽然一亮。

  雪下空洞被熱氣一衝,傳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韓六臉色驟變。

  「跑!」

  他拼命往上撲。

  身後整片雪坡忽然裂開。

  先是一道白線。

  隨後,白線變成翻滾的雪浪。

  轟隆隆——

  積壓數日的懸雪終於塌了。

  雪浪裹著枯木、碎石,從東坡傾瀉而下,直撲谷底火堆。

  日軍驚恐大喊,四散奔逃。

  可山谷狹窄,雪崩來得太快。

  最靠近東坡的十餘人瞬間被吞沒。

  火堆熄滅,手電亂晃,槍聲變成了慘叫。

  韓六也被雪浪邊緣捲住,整個人向下滑去。

  「韓六!」

  林秋驚喊。

  孟林猛地撲出,伸手抓住一根從雪裡露出的繩頭。

  那是韓六腰間的獵繩。

  蘇勇和石頭同時抓住孟林。

  繩子繃得筆直。

  韓六被雪浪拖著向谷底滑,半個身子已經埋進雪裡。他用獵刀死死插進凍土,手背青筋暴起。

  「拉!」

  蘇勇嘶聲吼。

  幾人拼盡全力往後拽。

  繩子一點點回收。

  韓六終於從雪裡被拖出來,滾到眾人腳邊,滿臉是血,卻還活著。

  他喘著氣罵:「差點真喝不上了。」

  沒人有力氣笑。

  谷底已經亂成一團。

  雪崩埋掉了大半敵人,也堵住了石屋前的火堆。但舊馱道方向仍有七八名日軍活著,他們正驚慌地重整隊形。

  蘇勇眼神一沉。

  「現在沖。」

  這是唯一機會。

  眾人扶起傷員,沿著山脊斜坡往谷底沖。

  雪崩後谷底積雪鬆軟,行動困難。日軍同樣沒站穩,等他們發現蘇勇等人時,雙方距離已不足三十步。

  一名日軍舉槍。

  蘇勇手中沒有子彈,只能把空步槍當長棍掄出去,砸偏對方槍口。

  砰!

  子彈打上夜空。

  孟林撲上去,用左肩撞翻那人,搶過刺刀,兩人在雪裡扭打。

  林秋扶著老葛沖向舊馱道,石頭一瘸一拐跟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塊尖石。

  一名日軍從側面撲來,刺刀直刺林秋。

  石頭吼了一聲,拖著傷腿撞過去。

  刺刀扎進他的棉衣,擦著肋骨穿出。

  石頭像沒感覺似的,雙手抱住日軍腰,硬把他撲倒在雪裡,舉起尖石一下一下砸下去。

  「俺讓你扎!」

  「俺讓你扎!」

  血濺到雪上。

  林秋回頭,眼睛紅了。

  「石頭!」

  「走!」

  石頭滿臉是血,抬頭沖她吼。

  「俺沒事!」

  韓六從旁邊衝來,把他拖起:「沒事個屁,快走!」

  另一邊,蘇勇和一名軍曹對上。

  那軍曹明顯是老兵,刺刀極狠,連續兩下逼得蘇勇後退。蘇勇傷腳一軟,單膝跪地。

  軍曹獰笑,刺刀朝他喉嚨紮下。

  孟林從側面撲來,硬用身體撞開槍身。

  刺刀扎進孟林左肩下方。

  孟林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抓住槍管,不讓對方拔出。

  「蘇勇!」

  蘇勇猛地抬頭,拔出那名死去日軍腰間的刺刀,反手捅進軍曹腹部。

  一下不夠。

  第二下。

  第三下。

  軍曹終於鬆手,跪倒在雪裡。

  孟林也跟著倒下。

  蘇勇抱住他:「孟林!」

  孟林喘得像破風箱,低聲道:「別嚎……還沒死。」

  林秋沖回來,看到他胸前又多一道血口,臉色白得嚇人。

  她什麼也沒說,只撕開布條,把傷口死死按住。

  舊馱道口,最後兩名日軍試圖架槍阻擊。

  韓六從懷裡摸出最後一件東西。

  一個鏽掉半邊的獸夾。

  他衝過去,貼地一滾,把獸夾甩進其中一人腳下。

  那日軍剛後退一步,腳踝正踩進去。

  咔嚓!

  獸夾合攏。

  日軍慘叫倒地。

  石頭拖著傷腿撲上去,用刺刀結果了他。

  剩下那名日軍見勢不妙,轉身想跑。

  蘇勇撿起地上一支步槍,拉栓。

  竟然還有一發。

  他抬槍。

  風雪中,他的手抖得厲害。

  不是怕,是失血和寒冷讓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林秋站到他身旁,伸手托住槍管。

  蘇勇吸了一口氣。

  砰!

  那名日軍栽倒在舊馱道盡頭。

  谷底終於安靜下來。

  只剩被雪埋住的敵人偶爾傳出幾聲悶哼,很快也消失不見。

  眾人沒有打掃戰場的時間。

  他們從日軍屍體上搜出兩支步槍、十幾發子彈、幾塊壓縮餅乾,還有一小瓶碘酒。

  林秋拿到碘酒時,手指微微一顫。

  這東西現在比金子還貴。

  她先給孟林止血,又檢查石頭肋下傷口。幸好刺刀沒有扎穿要害,只是皮肉翻開,看著嚇人。

  老葛醒了一次。

  他望著谷底狼藉,低聲問:「衝出來了?」

  蘇勇把一塊壓縮餅乾塞進他嘴裡。

  「衝出來了。」

  老葛咬了一點,含糊道:「那就好。」

  他們沿舊馱道往西。

  雪崩堵住了廟溝,也暫時堵住了追兵。

  但槍聲和爆炸一定會引來更多日軍。

  天快亮時,眾人終於翻上石門嶺。

  山嶺另一側,風雪稍緩。

  遠處灰白晨光中,隱約能看見一片低矮山村的輪廓。

  韓六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激動起來。

  「炊煙。」

  所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坳里,確有一縷極淡的煙。

  不是日軍營火那種直衝的黑煙。

  而是從灶膛里漏出的細煙。

  韓六聲音發啞:「那邊有人家。」

  蘇勇卻沒有放鬆。

  「可能是敵人據點。」

  「不像。」韓六搖頭,「廟溝往西這片,鬼子不熟。那村子叫小石窪,早年有咱們地下交通站。」

  「早年?」

  「去年掃蕩後斷了。」

  沒人知道那裡還有沒有自己人。

  但他們已經沒有別的路。

  孟林被架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蘇勇看向他:「怎麼?」

  孟林望著身後雪嶺。

  遠處,隱約傳來犬吠。

  很輕。

  但確實存在。

  鬼子又追上來了。

  蘇勇臉色沉了沉。

  韓六咬牙:「這幫狗東西,真甩不掉。」

  林秋看向村子方向,又看向身後的雪嶺。

  「我們現在進村,會把鬼子引過去。」

  這句話讓眾人沉默下來。

  如果小石窪還有百姓,他們就等於把災禍帶了過去。

  蘇勇握緊槍。

  他看著遠處那縷炊煙,半晌後道:「不直接進村。」

  「繞到村北林子。」

  「韓六,你去探。若是自己人,就讓他們準備轉移。若不是,我們不過去。」

  韓六點頭,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前摸。

  剩下的人藏進山樑下一片灌木叢。

  林秋繼續給傷員處理傷口。

  孟林忽然低聲說:「要是後面追兵先到,你們帶老葛走。」

  蘇勇看都沒看他。

  「再說這種話,我抽你。」

  孟林笑了笑:「隊長脾氣越來越大。」

  「被你們氣的。」

  石頭靠在一旁,抱著繳來的步槍,眼皮直打架。

  「俺不走了。」

  他迷迷糊糊地說。

  「俺就在這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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