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碳道突圍！
「他們沒追進來。」
孟林話音剛落，炭道入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
轟！
一股裹著炭灰的氣浪沿著狹窄坑道灌進來，吹得眾人腳步踉蹌。頭頂碎石簌簌往下掉，黑暗中有人悶哼一聲，擔架也險些撞上石壁。
韓六回頭罵道：「狗日的想炸塌洞口！」
孟林貼著石壁聽了片刻，臉色反而更沉：「不是炸塌。他們在試洞有多深。」
林秋扶住蘇勇：「什麼意思？」
「鬼子不敢貿然鑽進來，想用煙燻。」蘇勇聲音發啞，「入口炸開，風才能往裡灌。」
像是印證他的話，外面很快又傳來雜亂的喊聲。有人在搬東西，鐵器碰撞岩石，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韓六吸了吸鼻子：「有煤油味。」
孟林立刻下令：「往裡走！越快越好！」
隊伍再次動起來。
老炭道廢棄多年，裡面岔路極多。石壁上殘留著煙燻火燎的黑痕，許多地方已經坍塌，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眾人沒有火把，只靠韓六摸著石壁辨認方向。偶爾有人劃亮火柴，看清前面幾步路，火苗馬上就被穿堂風吹滅。
走出不到百步，後方果然亮起了微弱的紅光。
緊接著，濃煙追了進來。
那煙混著濕柴、煤油和辣椒麵，嗆得人睜不開眼。一個傷員咳得撕心裂肺，腳下一軟跪倒在地，旁邊的人趕緊把他架起。
「捂住口鼻！」林秋喊，「用雪！把布浸濕！」
可炭道里的積雪很少，眾人只能從衣服和鞋底刮。林秋解下自己的圍巾，蘸著石縫裡滲出的冰水，先蒙在老葛臉上，又撕下一塊布遞給蘇勇。
蘇勇沒有接。
「給石頭。」
「你自己都快喘不上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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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能忍。」
林秋直接把濕布按在他口鼻上：「閉嘴。」
蘇勇沒有再爭，靠著韓六繼續往前。
濃煙越來越重，後方卻遲遲沒有槍聲。鬼子顯然打定主意，要把他們從另一頭逼出去。老炭道的出口在山樑西北側，一旦他們被趕到那裡，敵人很可能早已繞路設伏。
韓六也想到了這一點，越走越慢。
孟林催道：「怎麼不走了？」
「前頭是分岔。」韓六摸著牆壁，喘了兩口，「左邊通舊炭場，路近，可出口在西溝。右邊繞得遠，得過一段塌腰洞，出去是鷹嘴崖。」
「西溝能走嗎？」
「能走，可鬼子也知道。以前他們進山抓人，走過那條路。」
孟林沒有猶豫：「走右邊。」
韓六卻站著沒動：「塌腰洞不好過。平時人空手都得爬，老葛這副擔架過不去。」
老葛咳了幾聲：「把我放下。你們走。」
林秋冷聲道：「再說一遍，我現在就把你打暈。」
老葛苦笑：「林同志，我不是逞能。真過不去，不能讓大家陪我堵在洞裡。」
韓六摸索著蹲下，在地上抓起一把碎石：「不是完全過不去。擔架拆了，把人綁在木桿上，一前一後拖。只是塌腰洞上頭全是活石，動靜太大，可能會塌。」
「那就輕點。」孟林道，「沒有第二條路。」
眾人迅速拆開擔架，把老葛裹進棉被，用綁腿牢牢固定在兩根木桿之間。老葛失血太多，嘴唇已經發青，林秋給他檢查傷口時，發現剛才的顛簸又讓繃帶滲出了血。
她從藥包里取出最後一點止血粉，全部倒了上去。
老葛看著她：「沒藥了？」
「還有。」
「你當我看不見？」
「你現在最好什麼都別看。」
林秋重新紮緊布條，抬頭時，蘇勇正靠在一旁石壁上。濕布遮著他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雙眼睛並沒有看老葛，而是在看後方翻湧而來的煙。
「他們要進來了。」他說。
濃煙深處，隱約出現幾道搖晃的火光。
鬼子沒有繼續等。他們用濕布蒙住口鼻，端著刺刀進入炭道，前面還推著兩名偽軍探路。
孟林摘下步槍，檢查彈倉。
只剩三發。
石頭還有四發，林秋兩發。韓六的獵槍里裝著最後一發散子。蘇勇的駁殼槍只剩一個不滿的彈匣。
全部加起來，不到二十發子彈。
孟林低聲道：「韓六帶傷員走。石頭跟著保護。林秋，你也走。」
林秋搖頭：「我留下。」
「你留下能幹什麼？」
「救你們。」
「等鬼子衝到跟前，神仙也救不了。」孟林把一枚空彈殼塞進她手裡，「拿著。到塌腰洞那邊，每隔十步在石頭上劃一道。我們照著記號追。」
「那蘇勇呢？」
「他跟你走。」
蘇勇抬起頭：「我留下。」
孟林像早知道他會這樣說，直接抓住他的衣領：「你現在站都站不住，留在這裡是給鬼子送軍裝。跟林秋走。」
「槍給我。」
「不給。」
「孟林。」
「叫祖宗也沒用。」
後方火光又近了一些。一名偽軍被煙嗆得不停咳嗽，邊走邊小聲哀求，卻被日軍一腳踹倒。刺刀寒光在煙里閃了一下，那偽軍立刻不敢出聲，爬起來繼續向前。
孟林推了蘇勇一把：「走！」
韓六和石頭拖起老葛，鑽進右側岔道。林秋架住蘇勇，緊跟上去。蘇勇被迫走出幾步，忽然把身體重量全壓向林秋。
林秋猝不及防，險些摔倒。
「你幹什麼？」
蘇勇伸手，從孟林腰間抽走了那顆手榴彈。
孟林一把按住他手腕：「放下。」
「你不是想在這裡擋他們。」蘇勇看著他，「你想等他們進岔道，再炸塌頂板。」
孟林沒有否認。
右側岔道口上方橫著一道裂縫，碎石間夾著腐朽的木撐。只要爆炸位置夠准，整段頂板都會塌下來。那樣確實能擋住追兵，卻也會把留下的人埋在這一邊。
石頭停下腳步，臉色變了：「孟股長，你想一個人留下？」
「少廢話，走你的。」
「俺不走！」
「你留下有什麼用？」
「二喜沒帶回來，俺不能再把你丟下！」
孟林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坑道里傳出很遠。
石頭被打得偏過臉，愣愣站著。
孟林壓低聲音：「二喜為什麼死？為了讓活著的人往前走。你現在回頭，是讓他白死。」
石頭眼淚一下湧出來。
孟林指向黑暗深處：「帶老葛走。把他們帶出去。能做到嗎？」
石頭咬住嘴唇，點頭。
「說話。」
「能！」
「那就滾。」
韓六拖著木桿繼續前進，石頭抹掉眼淚，抬起另一端。老葛躺在中間，想說什麼，卻被煙嗆得只剩咳嗽。
林秋仍舊盯著孟林。
孟林道：「你也走。」
「手榴彈在蘇勇手裡。」
「他會還給我。」
蘇勇鬆開保險蓋，卻沒有拔弦：「不用留人。把手榴彈埋進木撐下面，拉弦上綁繩子。我們退進岔道，等鬼子走到裂縫底下再拉。」
孟林皺眉：「繩子哪來？」
林秋已經解下腰間一卷紗布：「這個行不行？」
孟林看了一眼：「不夠長。」
蘇勇扯下幾根綁腿布，又從炭道邊撿起一段廢棄的麻繩。三樣東西接在一起，勉強能有二十步。
「夠了。」他說。
敵人的腳步已近在咫尺。
孟林不再耽擱，接過手榴彈，迅速塞進木撐根部的石縫。蘇勇用牙咬緊布條，打了兩個死結，再把另一頭拖進右側岔道。
林秋舉槍守在岔口。
煙霧中，一個偽軍率先露頭。
他看見林秋，眼睛猛地睜大，卻沒有馬上開槍，而是下意識回頭。身後的日軍推了他一把，厲聲喝令。
偽軍端起槍，槍口抖得厲害。
林秋也舉槍瞄住了他。
兩人隔著十幾步，相互看著。
那偽軍很年輕，臉上全是菸灰。他嘴唇動了動，忽然把槍口抬高半尺。
砰！
子彈打在岔道上方。
林秋的槍沒有響。
下一刻，後面的日軍一刺刀扎進偽軍後腰。年輕偽軍慘叫一聲，向前撲倒。那日軍踩著他的身體，舉槍朝林秋射擊。
孟林猛地把林秋拽進岔道。
子彈擦著她肩頭飛過。
「拉！」
蘇勇用力一拽布條。
手榴彈拉弦被扯開，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
外面的日軍聽見動靜，腳步頓了一瞬。
轟！
爆炸在頭頂響起。
腐朽木撐從中間斷裂，整塊頂板轟然下沉。大大小小的石頭裹著黑土傾瀉而下，走在最前的兩名日軍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埋在下面。
炭道像一條被驚醒的巨獸，劇烈震動。
「跑！」孟林大吼。
四人轉身向前。身後坍塌還在繼續，黑色塵浪追著他們湧進岔道。林秋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在地上。蘇勇回身拉她，卻因傷腳撐不住，也跟著跪倒。
孟林和石頭折返回來，一人拽一個。
頭頂一塊磨盤大的石板斜著砸下，正落在他們剛才的位置，將岔道堵掉大半。
眾人被灰塵嗆得幾乎窒息，卻不敢停留。直到跑出幾十步，震動漸漸平息，才扶著石壁彎腰喘氣。
韓六回頭：「堵死沒有？」
孟林搖頭：「只能擋一陣。左邊還有岔路，他們能繞。」
「那也得小半個時辰。」
「用不了。鬼子手裡有炸藥。」
話雖如此，這段時間足夠他們穿過塌腰洞。
前方坑道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不到三尺高。韓六趴下去，先把老葛連同木桿推入洞中。石頭在另一側拖，孟林托著木桿末端，幾個人一點點往前挪。
塌腰洞頂壓得極低，石頭上的稜角不時刮過老葛身體。老葛額頭冷汗直冒，牙齒咬得咯咯響，卻始終沒叫。
林秋爬在他旁邊，一手護著他的腹部，一手摸索前路。
爬到一半，老葛忽然抓住她手腕。
「停。」
「傷口疼？」
老葛搖頭：「聽。」
眾人安靜下來。
塌腰洞另一頭傳來輕微的響動。
不是風，也不是落石。
是靴底碾過碎炭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很輕，卻正在接近。
韓六臉色變了：「西北口也來人了。」
孟林低聲問：「這裡還有別的出口嗎？」
「過了塌腰洞，前頭有個老火眼，能通鷹嘴崖。但離出口還有一百多步。」
「敵人多少？」
沒人能回答。
前方黑暗裡忽然閃過一點火光。
砰！
子彈貼著地面鑽進塌腰洞，打在木桿上，濺起一片木屑。石頭悶哼一聲，手臂立刻見了血。
「鬼子！」韓六喊。
第二槍緊跟著打來。
塌腰洞太窄，所有人都擠在一起，連轉身都困難。前後兩端若同時來敵，他們就成了被堵在洞裡的活靶子。
孟林趴在最前面，舉槍朝火光處還擊。
砰！
對面火光一滅，腳步迅速退遠。
「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蘇勇低聲道，「先別出去。」
孟林道：「待在這裡，後面的鬼子早晚追上。」
「那就讓前面的人以為我們要衝。」
蘇勇把駁殼槍遞給韓六：「朝外打兩槍，打完就罵。聲音越大越好。」
韓六接過槍：「罵啥？」
「隨你。」
韓六探出半個槍口，連開兩槍，隨即扯著嗓子吼：「前頭的小鬼子聽著！爺爺大隊人馬馬上就到！識相的把槍扔了，俺給你們留條褲衩！」
黑暗中立刻響起還擊。
至少三支步槍。
其中還有一支歪把子機槍，只打了一個短點射，便停了下來。
孟林聽出槍聲：「六七個人，可能更多。」
「他們在守出口。」蘇勇道，「不是來進洞的。」
「你怎麼知道？」
「有機槍卻不掃，說明子彈不多。他們怕我們衝出去，所以只在暴露位置時開火。」
韓六把駁殼槍還回來：「那咋辦？」
蘇勇摸了摸塌腰洞側壁。那裡有一道冰冷的縫隙，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淡淡的雪氣。
「這是什麼地方？」
韓六伸手探了探：「老火眼的側縫。以前燒炭走煙的，外頭應該通懸壁。」
「人能不能過？」
「耗子能過。」
蘇勇抽出短刀，插進縫隙撬了一下。幾塊鬆動的炭石滾落，後面露出一道更深的黑口。
「挖。」
眾人不再出聲，紛紛用刺刀、短刀和手指扒石頭。為了掩蓋動靜，韓六每隔片刻就朝出口放一槍，孟林也故意喊人裝彈，做出準備強攻的樣子。
外面的敵人不時還擊，子彈一顆接一顆鑽進坑道。
石縫漸漸擴大。
最先能伸進一隻手，接著能探進半個肩膀。冷風越來越強，說明外面確實是空的。
石頭忍著手臂傷，把一塊卡住的大石挖出來。石頭落下去後，很久才傳來撞擊聲。
韓六朝縫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下面是崖。」
「多高？」
「看不清。少說四五丈。」
「有落腳的地方嗎？」
「像是有棵樹。」
孟林當即決定：「從這裡下。綁腿和腰帶接成繩，先送傷員。」
他們把所剩的布條、槍帶和腰帶全部解下，連成一根粗細不一的長繩。韓六身子最輕，先從縫裡鑽出去。
外面風雪撲面。
懸壁幾乎筆直向下，約三丈處斜生著一棵老松，樹冠被積雪壓彎，下面則是一條堆滿亂石的狹溝。若能落到松樹上，再順樹幹滑下去，就能避開出口處的伏兵。
韓六把繩子繞在腰上：「放！」
眾人一點點把他放下。繩結被拉得吱呀作響，好幾處布條已經開始撕裂。韓六雙腳踩到松枝的一瞬，最上方一根綁腿突然斷開。
他整個人向下墜去。
「韓六！」
韓六在半空亂抓，一把抱住樹幹，身體撞得老松劇烈搖晃。大片積雪從樹冠砸下，把他埋了半邊。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仰頭低聲喊：「還活著！」
眾人重新接繩。
接下來是老葛。
要把一個重傷員從窄縫送下懸壁，比抬擔架難上十倍。林秋把所有繩結逐一檢查，用木桿夾住老葛身體，再在他頭頸處墊上棉衣。
老葛臉色白得發青：「要是繩斷了……」
「不會。」
「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
林秋俯身看著他：「老葛，你從炮火里都過來了，不能摔死在一棵樹上。聽見沒有？」
老葛勉強笑了笑：「聽見了。」
孟林和石頭在縫內放繩，韓六在樹上接。老葛剛被送出石縫，塌腰洞後方突然傳來爆炸聲。
追兵正在炸開坍塌處。
碎石震落，整個坑道再次搖晃。
「快！」蘇勇催促。
繩子不斷從眾人掌心滑過，粗糙布結磨破皮肉。老葛在風中懸著，身體被崖壁撞了兩次，剛止住血的傷口重新裂開。
林秋死死抓著繩索，手掌全是血。
終於，韓六抱住了老葛。
「接到了！」
眾人剛鬆一口氣，出口方向忽然響起日軍口令。
機槍猛地掃射。
噠噠噠——
子彈鑽入坑道，在石壁間瘋狂反彈。一顆流彈擊中石頭大腿，他身子一歪，重重趴下。
孟林拖住他：「傷哪了？」
「腿。」石頭咬著牙，「沒打斷，還能爬。」
外面的敵人顯然聽見懸壁方向有響動，開始派人向坑道內推進。機槍負責封鎖，幾名日偽軍借著射擊間隙，一點點靠近塌腰洞。
孟林看向林秋：「你先下。」
林秋搖頭：「蘇勇先。」
蘇勇靠在石壁上，呼吸已經很輕。剛才挖石縫時，他一直沒說話，傷腳下方卻積了一小攤黑紅的血。繃帶完全散開，傷口被冰水和炭灰泡得看不出原樣。
「我斷後。」他說。
林秋像沒聽見，直接把繩子繫到他腰間。
蘇勇按住繩結：「林秋。」
「你敢解開，我就把你從這裡踹下去。」
「下面也許還有敵人。」
「所以你更應該先下。」
蘇勇看著她，半晌沒有動。
孟林忽然笑了一聲：「蘇排長，別磨蹭了。你講道理講不過她。」
前方機槍再度響起。
孟林探槍還擊，打完最後一發步槍彈，立刻把空槍橫在塌腰洞口。他拾起地上一塊碎石，朝更深處用力扔去。
敵人聽見聲響，朝錯誤方向掃了一梭子。
趁著這個空隙，蘇勇被送下懸壁。
他傷腳剛碰到崖面，整條腿就止不住地發抖。半途繩索突然一松，他下墜了兩尺，傷腳狠狠撞在石棱上。
蘇勇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
韓六在下面喊：「排長，抓樹！」
蘇勇睜開眼，借著擺動的力道撲向老松。他抱住一根橫枝，韓六立刻爬過來接住他。
「林同志！」蘇勇抬頭，「下來！」
林秋沒有馬上回應。
石縫內，追兵已經逼近二十步。
孟林撿起偽軍打進來的子彈，想往自己槍里壓，卻發現口徑不同。他索性扔掉步槍，拔出短刀。
石頭趴在一邊，也握緊刺刀。
「還有幾發？」孟林問林秋。
「一發。」
「留著打機槍手。」
林秋道：「看不見。」
「那就等他靠近。」
一名偽軍從轉角探出頭。孟林抓起一把炭灰揚過去，偽軍下意識閉眼。石頭把空槍當長矛擲出，刺刀正扎進對方肩窩。
偽軍慘叫著倒地。
後面的日軍立即開槍，子彈穿過偽軍身體，又打中石壁。孟林拽回那支帶血的步槍，卻發現槍膛里還有一發子彈。
他翻身跪起，對著日軍開槍。
砰！
日軍胸口中彈，向後栽倒。
「賺了一發。」孟林道。
但更多腳步正在接近。
林秋已經把繩索綁到石頭腰間：「你下。」
石頭急道：「孟股長還在！」
「你腿上有傷，留下只會拖累他。」
石頭還想爭，孟林一腳把他踹出石縫：「滾下去！」
繩索驟然繃緊。
石頭被懸在半空，疼得大叫一聲。韓六和蘇勇在下方合力把他拖到樹上。
此時，石縫裡只剩孟林和林秋。
孟林將帶血的步槍交給她：「槍里空了，刺刀還能用。你先下，我守半刻。」
「我們一起。」
「繩子撐不住兩個人。」
林秋抓著繩索，沒有動：「你準備怎麼下來？」
「等你到樹上，我就下。」
「你撒謊。」
「跟你們這群人待久了，學壞了。」
孟林抬頭看向塌腰洞。火把光已經照到轉角，一道持槍人影被拉得很長。
「走！」他厲聲喝道。
林秋仍舊不動。
孟林忽然壓低聲音：「蘇勇在下面。他要是昏過去，沒人能處理他的腳。老葛也撐不了多久。你留下陪我死，那兩個人怎麼辦？」
林秋手指顫了一下。
「活人比死人難管。」孟林道，「去做你該做的事。」
林秋咬緊牙，把繩子繞在腰間。
「我到下面就接你。」
「好。」
「你必須下來。」
「好。」
她鑽出石縫。
孟林一點點放繩，直到下方傳來蘇勇的聲音：「接到了！」
他立刻鬆手，轉身趴到一塊凸石後。
兩名日軍同時衝過轉角。
孟林沒有子彈。他抓起地上那具偽軍屍體的槍，槍栓卻卡住了。日軍看見他，立刻挺起刺刀。
孟林忽然扯開偽軍腰間的手榴彈袋。
裡面還有一顆日式手雷。
他握住手雷，在石頭上狠狠一磕。
第一名日軍臉色驟變，停步後退。第二名日軍卻從旁邊開槍。
槍聲響起。
孟林話音剛落，炭道入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
轟！
一股裹著炭灰的氣浪沿著狹窄坑道灌進來，吹得眾人腳步踉蹌。頭頂碎石簌簌往下掉，黑暗中有人悶哼一聲，擔架也險些撞上石壁。
韓六回頭罵道：「狗日的想炸塌洞口！」
孟林貼著石壁聽了片刻，臉色反而更沉：「不是炸塌。他們在試洞有多深。」
林秋扶住蘇勇：「什麼意思？」
「鬼子不敢貿然鑽進來，想用煙燻。」蘇勇聲音發啞，「入口炸開，風才能往裡灌。」
像是印證他的話，外面很快又傳來雜亂的喊聲。有人在搬東西，鐵器碰撞岩石，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韓六吸了吸鼻子：「有煤油味。」
孟林立刻下令：「往裡走！越快越好！」
隊伍再次動起來。
老炭道廢棄多年，裡面岔路極多。石壁上殘留著煙燻火燎的黑痕，許多地方已經坍塌，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眾人沒有火把，只靠韓六摸著石壁辨認方向。偶爾有人劃亮火柴，看清前面幾步路，火苗馬上就被穿堂風吹滅。
走出不到百步，後方果然亮起了微弱的紅光。
緊接著，濃煙追了進來。
那煙混著濕柴、煤油和辣椒麵，嗆得人睜不開眼。一個傷員咳得撕心裂肺，腳下一軟跪倒在地，旁邊的人趕緊把他架起。
「捂住口鼻！」林秋喊，「用雪！把布浸濕！」
可炭道里的積雪很少，眾人只能從衣服和鞋底刮。林秋解下自己的圍巾，蘸著石縫裡滲出的冰水，先蒙在老葛臉上，又撕下一塊布遞給蘇勇。
蘇勇沒有接。
「給石頭。」
「你自己都快喘不上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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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能忍。」
林秋直接把濕布按在他口鼻上：「閉嘴。」
蘇勇沒有再爭，靠著韓六繼續往前。
濃煙越來越重，後方卻遲遲沒有槍聲。鬼子顯然打定主意，要把他們從另一頭逼出去。老炭道的出口在山樑西北側，一旦他們被趕到那裡，敵人很可能早已繞路設伏。
韓六也想到了這一點，越走越慢。
孟林催道：「怎麼不走了？」
「前頭是分岔。」韓六摸著牆壁，喘了兩口，「左邊通舊炭場，路近，可出口在西溝。右邊繞得遠，得過一段塌腰洞，出去是鷹嘴崖。」
「西溝能走嗎？」
「能走，可鬼子也知道。以前他們進山抓人，走過那條路。」
孟林沒有猶豫：「走右邊。」
韓六卻站著沒動：「塌腰洞不好過。平時人空手都得爬，老葛這副擔架過不去。」
老葛咳了幾聲：「把我放下。你們走。」
林秋冷聲道：「再說一遍，我現在就把你打暈。」
老葛苦笑：「林同志，我不是逞能。真過不去，不能讓大家陪我堵在洞裡。」
韓六摸索著蹲下，在地上抓起一把碎石：「不是完全過不去。擔架拆了，把人綁在木桿上，一前一後拖。只是塌腰洞上頭全是活石，動靜太大，可能會塌。」
「那就輕點。」孟林道，「沒有第二條路。」
眾人迅速拆開擔架，把老葛裹進棉被，用綁腿牢牢固定在兩根木桿之間。老葛失血太多，嘴唇已經發青，林秋給他檢查傷口時，發現剛才的顛簸又讓繃帶滲出了血。
她從藥包里取出最後一點止血粉，全部倒了上去。
老葛看著她：「沒藥了？」
「還有。」
「你當我看不見？」
「你現在最好什麼都別看。」
林秋重新紮緊布條，抬頭時，蘇勇正靠在一旁石壁上。濕布遮著他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雙眼睛並沒有看老葛，而是在看後方翻湧而來的煙。
「他們要進來了。」他說。
濃煙深處，隱約出現幾道搖晃的火光。
鬼子沒有繼續等。他們用濕布蒙住口鼻，端著刺刀進入炭道，前面還推著兩名偽軍探路。
孟林摘下步槍，檢查彈倉。
只剩三發。
石頭還有四發，林秋兩發。韓六的獵槍里裝著最後一發散子。蘇勇的駁殼槍只剩一個不滿的彈匣。
全部加起來，不到二十發子彈。
孟林低聲道：「韓六帶傷員走。石頭跟著保護。林秋，你也走。」
林秋搖頭：「我留下。」
「你留下能幹什麼？」
「救你們。」
「等鬼子衝到跟前，神仙也救不了。」孟林把一枚空彈殼塞進她手裡，「拿著。到塌腰洞那邊，每隔十步在石頭上劃一道。我們照著記號追。」
「那蘇勇呢？」
「他跟你走。」
蘇勇抬起頭：「我留下。」
孟林像早知道他會這樣說，直接抓住他的衣領：「你現在站都站不住，留在這裡是給鬼子送軍裝。跟林秋走。」
「槍給我。」
「不給。」
「孟林。」
「叫祖宗也沒用。」
後方火光又近了一些。一名偽軍被煙嗆得不停咳嗽，邊走邊小聲哀求，卻被日軍一腳踹倒。刺刀寒光在煙里閃了一下，那偽軍立刻不敢出聲，爬起來繼續向前。
孟林推了蘇勇一把：「走！」
韓六和石頭拖起老葛，鑽進右側岔道。林秋架住蘇勇，緊跟上去。蘇勇被迫走出幾步，忽然把身體重量全壓向林秋。
林秋猝不及防，險些摔倒。
「你幹什麼？」
蘇勇伸手，從孟林腰間抽走了那顆手榴彈。
孟林一把按住他手腕：「放下。」
「你不是想在這裡擋他們。」蘇勇看著他，「你想等他們進岔道，再炸塌頂板。」
孟林沒有否認。
右側岔道口上方橫著一道裂縫，碎石間夾著腐朽的木撐。只要爆炸位置夠准，整段頂板都會塌下來。那樣確實能擋住追兵，卻也會把留下的人埋在這一邊。
石頭停下腳步，臉色變了：「孟股長，你想一個人留下？」
「少廢話，走你的。」
「俺不走！」
「你留下有什麼用？」
「二喜沒帶回來，俺不能再把你丟下！」
孟林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坑道里傳出很遠。
石頭被打得偏過臉，愣愣站著。
孟林壓低聲音：「二喜為什麼死？為了讓活著的人往前走。你現在回頭，是讓他白死。」
石頭眼淚一下湧出來。
孟林指向黑暗深處：「帶老葛走。把他們帶出去。能做到嗎？」
石頭咬住嘴唇，點頭。
「說話。」
「能！」
「那就滾。」
韓六拖著木桿繼續前進，石頭抹掉眼淚，抬起另一端。老葛躺在中間，想說什麼，卻被煙嗆得只剩咳嗽。
林秋仍舊盯著孟林。
孟林道：「你也走。」
「手榴彈在蘇勇手裡。」
「他會還給我。」
蘇勇鬆開保險蓋，卻沒有拔弦：「不用留人。把手榴彈埋進木撐下面，拉弦上綁繩子。我們退進岔道，等鬼子走到裂縫底下再拉。」
孟林皺眉：「繩子哪來？」
林秋已經解下腰間一卷紗布：「這個行不行？」
孟林看了一眼：「不夠長。」
蘇勇扯下幾根綁腿布，又從炭道邊撿起一段廢棄的麻繩。三樣東西接在一起，勉強能有二十步。
「夠了。」他說。
敵人的腳步已近在咫尺。
孟林不再耽擱，接過手榴彈，迅速塞進木撐根部的石縫。蘇勇用牙咬緊布條，打了兩個死結，再把另一頭拖進右側岔道。
林秋舉槍守在岔口。
煙霧中，一個偽軍率先露頭。
他看見林秋，眼睛猛地睜大，卻沒有馬上開槍，而是下意識回頭。身後的日軍推了他一把，厲聲喝令。
偽軍端起槍，槍口抖得厲害。
林秋也舉槍瞄住了他。
兩人隔著十幾步，相互看著。
那偽軍很年輕，臉上全是菸灰。他嘴唇動了動，忽然把槍口抬高半尺。
砰！
子彈打在岔道上方。
林秋的槍沒有響。
下一刻，後面的日軍一刺刀扎進偽軍後腰。年輕偽軍慘叫一聲，向前撲倒。那日軍踩著他的身體，舉槍朝林秋射擊。
孟林猛地把林秋拽進岔道。
子彈擦著她肩頭飛過。
「拉！」
蘇勇用力一拽布條。
手榴彈拉弦被扯開，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
外面的日軍聽見動靜，腳步頓了一瞬。
轟！
爆炸在頭頂響起。
腐朽木撐從中間斷裂，整塊頂板轟然下沉。大大小小的石頭裹著黑土傾瀉而下，走在最前的兩名日軍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埋在下面。
炭道像一條被驚醒的巨獸，劇烈震動。
「跑！」孟林大吼。
四人轉身向前。身後坍塌還在繼續，黑色塵浪追著他們湧進岔道。林秋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在地上。蘇勇回身拉她，卻因傷腳撐不住，也跟著跪倒。
孟林和石頭折返回來，一人拽一個。
頭頂一塊磨盤大的石板斜著砸下，正落在他們剛才的位置，將岔道堵掉大半。
眾人被灰塵嗆得幾乎窒息，卻不敢停留。直到跑出幾十步，震動漸漸平息，才扶著石壁彎腰喘氣。
韓六回頭：「堵死沒有？」
孟林搖頭：「只能擋一陣。左邊還有岔路，他們能繞。」
「那也得小半個時辰。」
「用不了。鬼子手裡有炸藥。」
話雖如此，這段時間足夠他們穿過塌腰洞。
前方坑道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不到三尺高。韓六趴下去，先把老葛連同木桿推入洞中。石頭在另一側拖，孟林托著木桿末端，幾個人一點點往前挪。
塌腰洞頂壓得極低，石頭上的稜角不時刮過老葛身體。老葛額頭冷汗直冒，牙齒咬得咯咯響，卻始終沒叫。
林秋爬在他旁邊，一手護著他的腹部，一手摸索前路。
爬到一半，老葛忽然抓住她手腕。
「停。」
「傷口疼？」
老葛搖頭：「聽。」
眾人安靜下來。
塌腰洞另一頭傳來輕微的響動。
不是風，也不是落石。
是靴底碾過碎炭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很輕，卻正在接近。
韓六臉色變了：「西北口也來人了。」
孟林低聲問：「這裡還有別的出口嗎？」
「過了塌腰洞，前頭有個老火眼，能通鷹嘴崖。但離出口還有一百多步。」
「敵人多少？」
沒人能回答。
前方黑暗裡忽然閃過一點火光。
砰！
子彈貼著地面鑽進塌腰洞，打在木桿上，濺起一片木屑。石頭悶哼一聲，手臂立刻見了血。
「鬼子！」韓六喊。
第二槍緊跟著打來。
塌腰洞太窄，所有人都擠在一起，連轉身都困難。前後兩端若同時來敵，他們就成了被堵在洞裡的活靶子。
孟林趴在最前面，舉槍朝火光處還擊。
砰！
對面火光一滅，腳步迅速退遠。
「他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蘇勇低聲道，「先別出去。」
孟林道：「待在這裡，後面的鬼子早晚追上。」
「那就讓前面的人以為我們要衝。」
蘇勇把駁殼槍遞給韓六：「朝外打兩槍，打完就罵。聲音越大越好。」
韓六接過槍：「罵啥？」
「隨你。」
韓六探出半個槍口，連開兩槍，隨即扯著嗓子吼：「前頭的小鬼子聽著！爺爺大隊人馬馬上就到！識相的把槍扔了，俺給你們留條褲衩！」
黑暗中立刻響起還擊。
至少三支步槍。
其中還有一支歪把子機槍，只打了一個短點射，便停了下來。
孟林聽出槍聲：「六七個人，可能更多。」
「他們在守出口。」蘇勇道，「不是來進洞的。」
「你怎麼知道？」
「有機槍卻不掃，說明子彈不多。他們怕我們衝出去，所以只在暴露位置時開火。」
韓六把駁殼槍還回來：「那咋辦？」
蘇勇摸了摸塌腰洞側壁。那裡有一道冰冷的縫隙，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淡淡的雪氣。
「這是什麼地方？」
韓六伸手探了探：「老火眼的側縫。以前燒炭走煙的，外頭應該通懸壁。」
「人能不能過？」
「耗子能過。」
蘇勇抽出短刀，插進縫隙撬了一下。幾塊鬆動的炭石滾落，後面露出一道更深的黑口。
「挖。」
眾人不再出聲，紛紛用刺刀、短刀和手指扒石頭。為了掩蓋動靜，韓六每隔片刻就朝出口放一槍，孟林也故意喊人裝彈，做出準備強攻的樣子。
外面的敵人不時還擊，子彈一顆接一顆鑽進坑道。
石縫漸漸擴大。
最先能伸進一隻手，接著能探進半個肩膀。冷風越來越強，說明外面確實是空的。
石頭忍著手臂傷，把一塊卡住的大石挖出來。石頭落下去後，很久才傳來撞擊聲。
韓六朝縫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下面是崖。」
「多高？」
「看不清。少說四五丈。」
「有落腳的地方嗎？」
「像是有棵樹。」
孟林當即決定：「從這裡下。綁腿和腰帶接成繩，先送傷員。」
他們把所剩的布條、槍帶和腰帶全部解下，連成一根粗細不一的長繩。韓六身子最輕，先從縫裡鑽出去。
外面風雪撲面。
懸壁幾乎筆直向下，約三丈處斜生著一棵老松，樹冠被積雪壓彎，下面則是一條堆滿亂石的狹溝。若能落到松樹上，再順樹幹滑下去，就能避開出口處的伏兵。
韓六把繩子繞在腰上：「放！」
眾人一點點把他放下。繩結被拉得吱呀作響，好幾處布條已經開始撕裂。韓六雙腳踩到松枝的一瞬，最上方一根綁腿突然斷開。
他整個人向下墜去。
「韓六！」
韓六在半空亂抓，一把抱住樹幹，身體撞得老松劇烈搖晃。大片積雪從樹冠砸下，把他埋了半邊。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仰頭低聲喊：「還活著！」
眾人重新接繩。
接下來是老葛。
要把一個重傷員從窄縫送下懸壁，比抬擔架難上十倍。林秋把所有繩結逐一檢查，用木桿夾住老葛身體，再在他頭頸處墊上棉衣。
老葛臉色白得發青：「要是繩斷了……」
「不會。」
「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
林秋俯身看著他：「老葛，你從炮火里都過來了，不能摔死在一棵樹上。聽見沒有？」
老葛勉強笑了笑：「聽見了。」
孟林和石頭在縫內放繩，韓六在樹上接。老葛剛被送出石縫，塌腰洞後方突然傳來爆炸聲。
追兵正在炸開坍塌處。
碎石震落，整個坑道再次搖晃。
「快！」蘇勇催促。
繩子不斷從眾人掌心滑過，粗糙布結磨破皮肉。老葛在風中懸著，身體被崖壁撞了兩次，剛止住血的傷口重新裂開。
林秋死死抓著繩索，手掌全是血。
終於，韓六抱住了老葛。
「接到了！」
眾人剛鬆一口氣，出口方向忽然響起日軍口令。
機槍猛地掃射。
噠噠噠——
子彈鑽入坑道，在石壁間瘋狂反彈。一顆流彈擊中石頭大腿，他身子一歪，重重趴下。
孟林拖住他：「傷哪了？」
「腿。」石頭咬著牙，「沒打斷，還能爬。」
外面的敵人顯然聽見懸壁方向有響動，開始派人向坑道內推進。機槍負責封鎖，幾名日偽軍借著射擊間隙，一點點靠近塌腰洞。
孟林看向林秋：「你先下。」
林秋搖頭：「蘇勇先。」
蘇勇靠在石壁上，呼吸已經很輕。剛才挖石縫時，他一直沒說話，傷腳下方卻積了一小攤黑紅的血。繃帶完全散開，傷口被冰水和炭灰泡得看不出原樣。
「我斷後。」他說。
林秋像沒聽見，直接把繩子繫到他腰間。
蘇勇按住繩結：「林秋。」
「你敢解開，我就把你從這裡踹下去。」
「下面也許還有敵人。」
「所以你更應該先下。」
蘇勇看著她，半晌沒有動。
孟林忽然笑了一聲：「蘇排長，別磨蹭了。你講道理講不過她。」
前方機槍再度響起。
孟林探槍還擊，打完最後一發步槍彈，立刻把空槍橫在塌腰洞口。他拾起地上一塊碎石，朝更深處用力扔去。
敵人聽見聲響，朝錯誤方向掃了一梭子。
趁著這個空隙，蘇勇被送下懸壁。
他傷腳剛碰到崖面，整條腿就止不住地發抖。半途繩索突然一松，他下墜了兩尺，傷腳狠狠撞在石棱上。
蘇勇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
韓六在下面喊：「排長，抓樹！」
蘇勇睜開眼，借著擺動的力道撲向老松。他抱住一根橫枝，韓六立刻爬過來接住他。
「林同志！」蘇勇抬頭，「下來！」
林秋沒有馬上回應。
石縫內，追兵已經逼近二十步。
孟林撿起偽軍打進來的子彈，想往自己槍里壓，卻發現口徑不同。他索性扔掉步槍，拔出短刀。
石頭趴在一邊，也握緊刺刀。
「還有幾發？」孟林問林秋。
「一發。」
「留著打機槍手。」
林秋道：「看不見。」
「那就等他靠近。」
一名偽軍從轉角探出頭。孟林抓起一把炭灰揚過去，偽軍下意識閉眼。石頭把空槍當長矛擲出，刺刀正扎進對方肩窩。
偽軍慘叫著倒地。
後面的日軍立即開槍，子彈穿過偽軍身體，又打中石壁。孟林拽回那支帶血的步槍，卻發現槍膛里還有一發子彈。
他翻身跪起，對著日軍開槍。
砰！
日軍胸口中彈，向後栽倒。
「賺了一發。」孟林道。
但更多腳步正在接近。
林秋已經把繩索綁到石頭腰間：「你下。」
石頭急道：「孟股長還在！」
「你腿上有傷，留下只會拖累他。」
石頭還想爭，孟林一腳把他踹出石縫：「滾下去！」
繩索驟然繃緊。
石頭被懸在半空，疼得大叫一聲。韓六和蘇勇在下方合力把他拖到樹上。
此時，石縫裡只剩孟林和林秋。
孟林將帶血的步槍交給她：「槍里空了，刺刀還能用。你先下，我守半刻。」
「我們一起。」
「繩子撐不住兩個人。」
林秋抓著繩索，沒有動：「你準備怎麼下來？」
「等你到樹上，我就下。」
「你撒謊。」
「跟你們這群人待久了，學壞了。」
孟林抬頭看向塌腰洞。火把光已經照到轉角，一道持槍人影被拉得很長。
「走！」他厲聲喝道。
林秋仍舊不動。
孟林忽然壓低聲音：「蘇勇在下面。他要是昏過去，沒人能處理他的腳。老葛也撐不了多久。你留下陪我死，那兩個人怎麼辦？」
林秋手指顫了一下。
「活人比死人難管。」孟林道，「去做你該做的事。」
林秋咬緊牙，把繩子繞在腰間。
「我到下面就接你。」
「好。」
「你必須下來。」
「好。」
她鑽出石縫。
孟林一點點放繩，直到下方傳來蘇勇的聲音：「接到了！」
他立刻鬆手，轉身趴到一塊凸石後。
兩名日軍同時衝過轉角。
孟林沒有子彈。他抓起地上那具偽軍屍體的槍，槍栓卻卡住了。日軍看見他，立刻挺起刺刀。
孟林忽然扯開偽軍腰間的手榴彈袋。
裡面還有一顆日式手雷。
他握住手雷，在石頭上狠狠一磕。
第一名日軍臉色驟變，停步後退。第二名日軍卻從旁邊開槍。
槍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