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鷹嘴崖的殘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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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幾個能喘氣的?」

  趙鐵柱靠在戰壕的凍土壁上,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他手裡那挺捷克式機槍的槍管已經燙得發紅,旁邊散落著滿地的黃銅彈殼。

  「連長,加上咱倆,二十八個。」

  回話的是那個叫大牛的新兵,半邊臉被煙燻得漆黑,左手用綁腿帶死死勒著,袖管里空蕩蕩的——剛才一發擲彈筒下來,他的小臂沒了。

  趙鐵柱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費勁地往彈匣里壓子彈。

  「才死了一半,這買賣划算。」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齒,眼神卻黯淡得像這鷹嘴崖頂即將落山的太陽。

  「鬼子不沖了,他們在等炮。」

  山下的雪地里,黃壓壓的一片日軍正在構築陣地。

  那不是普通的掃蕩隊,行動極其規矩,機槍陣地和擲彈筒陣地的夾角刁鑽得很。

  那是工藤一郎布下的鐵桶陣。

  「連長,你說陳教官……他能跑掉嗎?」大牛用單手費力地擰開水壺,遞給趙鐵柱。

  「跑?」

  趙鐵柱接過水壺晃了晃,空的。

  他把水壺扔到一邊,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

  「那小子是狼,狼只有戰死的時候,沒有夾著尾巴逃跑的時候。不過這次……」

  趙鐵柱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苦笑一聲:「這次懸了。鬼子拿著咱們當餌,那小子心眼實,怕是已經——」

  「誰說我心眼實?」

  一道冷得掉渣的聲音,突然從側後方的交通壕里傳了出來。

  趙鐵柱的手猛地一哆嗦,手裡剛壓滿的彈匣「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頭,眼珠子瞪得都要裂開。

  夕陽的餘暉下,兩個互相攙扶的人影,正順著那條被炮火犁過無數遍的交通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渾身是血,半邊身子的棉絮都炸飛了,露出的襯衣被血漿凍得硬邦邦的,像鎧甲一樣糊在身上。

  但他手裡那桿槍,卻端得極穩。

  「陳……陳老弟?」

  趙鐵柱撐著機槍站起來,聲音都在發顫:「你他娘的……你不是走了嗎?你回來幹什麼!這是死地!死地你懂不懂!」

  陳從寒走到跟前,也沒客氣,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拉風箱一樣呼呼作響。

  「借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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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從寒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菸捲,那是從工藤一郎的誘餌名單里順出來的。

  趙鐵柱手忙腳亂地摸出洋火,劃了幾次才劃著名。

  湊過去點菸的時候,他看到了陳從寒左肩那個恐怖的貫穿傷,肉都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為了咱們這幫爛命……值得嗎?」趙鐵柱紅了眼眶。

  陳從寒深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辛辣味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工藤想用你們釣我。」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越過戰壕,看向山下那些正在架設迫擊炮的鬼子。

  「我這人脾氣不好,不喜歡欠債。他既然開了席,我不來掀桌子,那多不給面子。」

  蘇青這時候已經放下了背上的藥箱。

  她一句話沒說,直接跪在雪地上,開始給那個斷臂的大牛處理傷口。

  她的動作利索得嚇人,剪開衣袖,止血鉗夾住血管,撒上消炎粉。

  大牛疼得渾身抽搐,想要叫喚,卻被蘇青塞了一卷紗布在嘴裡。

  「咬住。」蘇青頭也不抬,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不想死就別亂動,盤尼西林只有三支,你運氣好。」

  「這女娃子……也變了。」趙鐵柱看著蘇青,喃喃自語。

  「都變了,這世道逼的。」

  陳從寒把菸頭按進雪裡,單手把九七式狙擊步槍架在沙袋上。

  左肩廢了,根本吃不住力。

  他只能用右手抵肩,左手手肘撐著凍土,把槍身當成固定的炮台。

  「老趙,把你的人重新撒出去。」

  陳從寒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機械般的冷漠。

  「機槍別架在主陣地,往兩邊側翼挪五十米,和鬼子的衝鋒路線形成交叉火力。」

  「擲彈筒全集中給我,不用管步兵,看見鬼子的重機槍冒火就給我炸。」

  「那你呢?」趙鐵柱問。

  「我?」

  陳從寒眯起眼睛,透過那具有些裂紋的蔡司瞄準鏡,鎖定了六百米外一個正在指揮迫擊炮校準的鬼子軍曹。

  「我負責讓他們的炮,響不了。」

  「砰!」

  話音未落,槍火噴吐。

  六百米外,那個剛剛舉起小旗子的鬼子軍曹,腦袋像爛西瓜一樣炸開。

  無頭的屍體晃了兩下,栽倒在迫擊炮管上,把剛調好的射界撞得一塌糊塗。

  「好槍法!」

  周圍的戰士們原本死灰般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這就是狙擊手的意義。

  他未必能殺多少人,但他只要站在那裡,那就是一根定海神針。

  「別叫喚!都給老子動起來!」

  趙鐵柱一腳踹在旁邊看傻了的彈藥手屁股上,「沒聽見陳教官的話嗎?機槍換位!快!」

  ……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日軍的噩夢。

  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狙擊手,簡直就是個幽靈。

  他從來不打衝鋒的步兵,那雙死神的眼睛,只盯著日軍最有威脅的單位。

  擲彈筒手剛跪下,眉心就多了個洞。

  重機槍手剛拉栓,手腕就被打斷。

  甚至連拿著望遠鏡觀察的觀察手,都被一槍打爆了鏡片。

  「八嘎!壓制!給我壓制那個狙擊手!」

  山下的日軍中隊長氣得揮舞指揮刀,但他剛把頭探出掩體,一顆子彈就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嚇得他趕緊縮回了烏龜殼。

  鷹嘴崖上,陳從寒的臉色白得像紙。

  每一次開槍,後坐力都像是一把大錘,狠狠砸在他碎裂的左肩骨上。

  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槍托上,很快就結成了一層冰殼。

  「陳哥,別打了……你的骨頭會錯位的。」

  蘇青處理完傷員,爬到陳從寒身邊,看著他滲血的繃帶,聲音帶著哭腔。

  「還有三發。」

  陳從寒沒有回頭,他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全靠系統里的輔助線在硬撐。

  【系統警告:身體機能下降至30%,建議立即休眠……】

  「閉嘴。」他在腦海里罵了一句。

  「老趙!」陳從寒大喊一聲,「天黑了!」

  此時,最後一抹殘陽沉入了地平線。

  這片林海雪原,終於被黑暗吞噬。

  這對於防守方來說,是最大的掩護,也是最後的機會。

  「二愣子!」

  一直趴在壕溝底部舔傷口的黑狗,聽到主人的召喚,立刻支棱起耳朵。

  它瘸了一條後腿,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但那雙眼睛裡依然閃著凶光。

  陳從寒從背包里掏出一串掛著鞭炮的鐵皮罐頭,掛在二愣子的脖子上。

  這是他讓戰士們收集的空罐頭盒,裡面裝了石頭和少量的黑火藥。

  「帶著這幾條土狗,往東邊跑。」

  陳從寒摸了摸二愣子的狗頭,指了指東側那片茂密的灌木林。

  那裡是懸崖,也是絕路,但那是給鬼子看的路。

  「汪!」

  二愣子似乎聽懂了,它低吼一聲,帶著陣地上倖存的兩條抗聯土狗,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幾分鐘後,東側的林子裡傳來了一陣噼里啪啦的爆炸聲和鐵皮撞擊聲。

  那是二愣子在狂奔,鐵罐頭撞在樹幹上,加上黑火藥的爆燃,聽起來就像是一支小部隊在突圍。

  「納尼?土八路要跑!」

  山下的日軍果然中計,探照燈的光柱瘋狂地掃向東側,機槍和迫擊炮也不要錢似的往那邊招呼。

  「就是現在!」

  陳從寒猛地站起身,把那支打空了子彈的九七式背在身後。

  「老趙,帶人往西沖!那裡是鬼子的結合部,也是他們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那你呢?」

  「我斷後!」

  「放屁!老子是連長,要斷也是老子斷!」趙鐵柱眼珠子通紅。

  「你斷得了嗎?」陳從寒冷冷地盯著他,「除了我,誰能在這個距離壓住他們的追兵?」

  趙鐵柱愣住了。

  他看著陳從寒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後狠狠跺了一腳。

  「弟兄們!跟老子沖!別給陳教官丟人!」

  趙鐵柱抱起捷克式,一馬當先衝出了戰壕。

  二十幾個殘兵,像是下山的猛虎,借著夜色,撲向了西側的日軍陣地。

  槍聲大作。

  手榴彈的爆炸聲在黑夜裡連成一片。

  日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群已經被炸得半死的土八路,居然敢反向衝鋒。

  陳從寒跟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沒有衝鋒,而是不停地尋找掩體,利用手裡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和撿來的三八大蓋,精準地清除著那些試圖側擊的鬼子。

  就在突圍即將成功的時候。

  一個鬼子少尉帶著幾個曹長,依託著一輛被炸毀的卡車,架起了一挺歪把子,死死封鎖了路口。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戰士瞬間倒在血泊中。

  「媽的!」趙鐵柱換彈匣的空檔,被壓得抬不起頭。

  陳從寒看了一眼距離。

  一百五十米。

  手槍夠不著,撿來的三八大蓋準頭太差。

  突然,他的目光鎖定在那輛卡車的駕駛室旁。

  那個鬼子少尉正在瘋狂叫囂,而在他的背上,背著一支極其特殊的步槍。

  槍身修長,槍栓呈直角,最關鍵的是,槍身上裝著一個短粗的瞄準鏡。

  PU瞄具。

  蘇制莫辛納甘1891/30狙擊步槍。

  那是蘇聯援助給中國的,或者是諾門坎戰役中被日軍繳獲的戰利品。

  不管是哪來的,它是好東西。

  「那是我的。」

  陳從寒的眼神瞬間亮了。

  他把手裡打空的駁殼槍當做板磚,猛地甩向那個鬼子機槍手。

  趁著機槍手下意識躲避的一瞬間。

  陳從寒從雪地里暴起。

  他沒有開槍,而是像一頭獵豹一樣,直接撞進了鬼子的防線。

  三棱軍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淒冷的弧線。

  「噗嗤!」

  軍刺精準地扎進機槍手的脖子。

  旁邊的鬼子少尉反應極快,拔出指揮刀就要劈。

  陳從寒側身,用那隻受傷的左肩硬扛了一下刀背。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沒有退。

  右手順勢拔出靴筒里的德式匕首,反手一撩。

  「嘶——」

  鬼子少尉的手腕被割斷,指揮刀落地。

  陳從寒上前一步,膝蓋狠狠頂在少尉的褲襠上,在他彎腰的瞬間,匕首扎進了他的後心。

  乾淨利落。

  陳從寒一把扯下少尉背上的那支狙擊步槍,順手摸走了他腰間的兩個彈藥包。

  拉栓,看了一眼彈倉。

  滿的。

  他舉起槍,透過那個雖然視野狹窄但清晰度極高的PU瞄準鏡,對著遠處試圖增援的鬼子就是一槍。

  「砰!」

  沉悶的槍聲,那是7.62毫米子彈特有的咆哮。

  二百米外,一名日軍機槍手應聲倒地。


  陳從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雖然沒有蔡司鏡那麼精密,但這把槍皮實,耐操,更適合這冰天雪地。

  「走!」

  他對著前面的趙鐵柱大吼一聲。

  一行人終於撕開了口子,一頭扎進了茫茫的原始森林。

  身後,鷹嘴崖的陣地已經被日軍的炮火完全覆蓋,火光沖天。

  陳從寒靠在一棵大松樹後,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火海。

  他知道,二愣子還在裡面。

  但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微弱狗叫聲,那聲音在移動,在往深山裡鑽。

  那條狗,比人精。

  「工藤……」

  陳從寒撫摸著手裡新繳獲的蘇制狙擊槍,冰冷的槍身讓他滾燙的手心感到一絲涼意。

  「這只是第一局。」

  「咱們慢慢玩。」

  風雪中,這支只有二十幾個人的殘軍,像是一群不死的幽靈,消失在了長白山的褶皺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當他們再次走出大山的時候。

  這片黑土地上的鬼子,要睡不著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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