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機械臂與舊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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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扎進松花江支流南岸的密林時,天光還沒有完全暗下來。

  陳從寒下令熄滅所有發動機,三輛載具被松枝和白色偽裝布蓋得嚴嚴實實。從空中看下去,這片密林和周圍的白樺樹海沒有任何區別。

  「伊萬,帶兩個人去前面看看。」

  伊萬點了點頭,從裝甲車側門翻出去的動作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選了「夜梟」中隊裡最沉穩的兩個老兵——一個是貝加爾湖畔跟他同村的獵人出身,另一個是抗聯出身、在林子裡摸爬滾打了六年的老斥候。三個人裹著雪地偽裝披風,沿著鐵路方向往北摸了過去。

  等待是最難熬的。

  大牛坐在裝甲車後艙的彈藥箱上,獨臂抱著波波沙,嘴裡嚼著凍得邦硬的黑麵包。他嚼了三口就放棄了,把麵包塞回胸口內兜暖著。旁邊的小泥鰍蹲在輪轂旁,兩隻手插在腋窩下面取暖,嘴唇凍得發紫,但沒出聲。

  蘇青把急救包里的東西重新清點了一遍。六根裝有反溫劑的注射器被棉花裹好,碼在鋁製飯盒裡。飯盒蓋子合上之前,她把注射器的針頭朝向全部統一調整過,確保在黑暗中摸到就能直接扎。

  一個半小時後,伊萬回來了。

  他翻進裝甲車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陳從寒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表情。不是恐懼。是獵人遇到同行時的那種警惕。

  「鬼門關彎道以北六公里,鐵路護坡上有一個觀察哨。」伊萬蹲下來,用手指在彈藥箱蓋子的霜層上畫出位置,「偽裝得很好,如果不是下面的雪被踩實了,我也不會發現。」

  「裡面有什麼?」

  「三腳架的痕跡,德制望遠鏡的。架子拆走了,但底座在石頭上壓出了三個圓坑。」伊萬停頓了一下,伸手從大衣內兜掏出一個東西,「還有這個。」

  一隻棕色的玻璃瓶。

  瓶口有被撬開又壓回去的痕跡,裡面還剩大約三分之一的液體。酒液的顏色很深,幾乎是黑色的。

  陳從寒拿過瓶子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焦麥芽和啤酒花的味道。濃郁,厚重,帶一絲煙燻氣息。

  巴伐利亞黑啤。

  他把瓶子放在彈藥箱上,閉上眼睛。

  識海中,英靈殿系統的【邏輯推演】模塊啟動。數據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無聲地匯聚、碰撞、析出結論。

  克勞斯。

  呼瑪要塞的那個德國人。被打斷右臂、半身嵌入七塊彈片、被炸塌了整個重炮陣地卻沒有死的日耳曼瘋子。

  他來了。但他來做什麼?

  推演模塊在後台高速運轉。陳從寒把已知條件逐條輸入:克勞斯是柏林方面派駐關東軍的高級軍事顧問,芬里爾計劃的核心參與者之一。「白鶴」專列上裝載的是兩具芬里爾冷休眠艙和鼠疫投擲裝置。克勞斯在要塞戰中被重創後,柏林必然會追問芬里爾的實戰效果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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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論浮出水面。

  克勞斯不是來幫日軍的,他是來替柏林「驗收」的。

  他需要親眼確認芬里爾在實戰環境下的表現數據,然後帶回柏林。這意味著一個關鍵事實——克勞斯不會主動破壞專列。他會保護它,至少在驗收完成之前會保護它。

  但這同時意味著另一件事:他已經搶先占據了鬼門關彎道周圍的有利地形,並且布下了針對性的防禦。

  陳從寒睜開眼。

  「伊萬,你在更遠的地方還看到了什麼?」

  伊萬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腳印。一組三人的。兩個人的步態正常,第三個人不對。」他在彈藥箱上比劃著名,「左腳正常落地,右腳的著力點往外偏了大約兩厘米,步幅比左腳大了三到四厘米。但步頻完全一致。」

  陳從寒沉默了幾秒。

  正常人如果一條腿受傷,步頻和步幅都會出現不對稱。左右腳步頻一致卻步幅不同,只有一種可能——右腿安裝了某種機械輔助裝置,能夠完美補償步態差異,但在冰雪地面上的著力分布無法完全模擬真實足底。

  呼瑪要塞。克勞斯的右臂被他親手打斷。

  「他裝了一條假臂。」陳從寒的聲音很輕,但車廂里每個人都聽清了。

  大牛停止了咀嚼黑麵包的動作。蘇青的手指在注射器上停住了。

  裝甲車外的風聲突然大了起來,松枝上的積雪被吹落,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步話機里傳來老趙的聲音。信號斷斷續續,被加密後的電流噪音切割成碎片。大牛把步話機湊到耳邊,一邊聽一邊用凍硬的鉛筆在紙片上記錄。

  「修道院截獲了一份關東軍內部通訊。」大牛抬起頭,臉色不好看,「'白鶴'專列的護衛力量比情報上多了一倍。原來的一個步兵中隊之外,又加了一支十二人的小隊。」

  「什麼編制?」

  「德式山地獵兵。克勞斯親自訓練的。」大牛把紙片遞過來,「裝備紅外探測器和Kar98k狙擊步槍。」

  紅外探測器。

  這三個字落在車廂里,空氣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度。

  紅外探測器意味著夜間伏擊的優勢被大幅削弱。陳從寒原本計劃利用凌晨兩點到三點的極暗時段發起突襲,但如果對方配備了紅外設備,任何體溫高於環境溫度的目標都會在視野中變成一個明亮的光點。

  鬼門關彎道的正面攔截方案不能用了。

  陳從寒把線路工程圖重新攤開,鉛筆頭在圖紙上緩慢滑動。

  彎道以西三公里處。一段筆直的鐵軌。兩側是十五米高的松林。左側標註著一條虛線——廢棄的伐木場支線,接入主線的道岔應該還在。

  「這裡。」鉛筆尖點在那段直線上。

  大牛湊過來看了一眼。「直線段?列車不減速的話,時速至少三十五公里。怎麼攔?」

  「不攔。」陳從寒抬起頭,「追。」

  他把新的戰術方案一句一句說出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聲東擊西。

  大牛率火力組十五人在鬼門關彎道方向製造大規模佯攻。松脂燃燒彈、闊劍雷,能用的全用上。目的只有一個——把克勞斯和日軍主力的注意力吸引到彎道。

  陳從寒率六人敢死隊,利用伐木支線上廢棄的軌道平板車,在專列經過直線段時從側面平行並行。速度窗口大約十到十二秒。在這十二秒內,跳上去。

  大牛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把嘴裡那塊凍黑麵包重新拿出來,狠狠咬了一大口。

  「十二秒。」他嚼著麵包說。

  「夠了。」

  蘇青一直沒有說話。但當陳從寒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從急救包里取出了一卷白布繃帶,默默把陳從寒左臂上的舊繃帶拆開,重新纏了一遍。

  新繃帶纏得比之前鬆了一些。

  「別太緊。」她的聲音很低,「你需要抓東西。」

  陳從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指微微活動了一下。

  四公斤握力。勉強夠用。

  她在松木盒裡取出的那副手套沒有帶來。此刻那副手套應該還在修道院的枕頭底下,和木盒一起。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蘇青開口了,語氣突然變得冷硬。

  「松脂。」

  所有人看向她。

  「伐木場廢棄的鋸木池裡應該有大量陳年松脂和鋸末。」她的狐狸眼在暗淡的車燈下閃了一下,「松脂和硝酸甘油按比例混合,可以做成一種撞擊自燃的燃燒彈。每顆大約兩斤重。大牛用擲彈筒能把它拋到兩百米外。」

  「目標呢?」

  「點燃克勞斯的伏擊陣地。松林里全是乾柴,零下四十度的空氣含水量幾乎為零。一旦著火,火勢蔓延速度是常溫環境的三倍以上。他的紅外探測儀在高溫背景下就是一堆廢鐵。」

  大牛咧了咧嘴。嘴角那道乾裂的血口子又滲出了血,被他用舌頭舔乾淨。

  「兩斤重的彈,八九式擲彈筒打得了。」

  入夜之後,陳從寒獨自去了伐木場支線。

  月光從松林間隙漏下來,把鏽蝕的鐵軌照成暗銀色。那輛廢棄的平板車歪在道岔旁邊,輪軸和車架上覆蓋著厚厚的鏽皮和冰殼。

  他蹲下來,用三棱軍刺的刀背敲了敲輪軸。

  鏽皮崩落,露出裡面灰色的鑄鐵。他把軍刺插進輪軸和軸承之間的縫隙,用力撬了幾下。輪軸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轉動了。

  阻力很大。但能轉。

  他站起來,沿著伐木支線往下坡方向走了二十步。坡度不陡,但足夠長。他目測了一下距離,在系統里輸入坡度、平板車自重和摩擦係數。

  計算結果:下坡段末端的速度可以達到時速三十五公里左右。如果專列在通過彎道後加速段的速度降到二十公里出頭,速度差約十四公里。

  十二秒的並行窗口。

  夠了。

  凌晨時分。

  二愣子從卡車底盤下面爬了出來。

  蘇青之前給它注射的鎮靜劑已經代謝完了。三條腿在凍土上踩得僵硬,爪墊上還裹著結冰的血痂。它搖搖晃晃地走到陳從寒腳邊,把頭抵在他的小腿上。

  陳從寒蹲下來,右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它的狀態不對。

  瞳孔始終擴張著,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正常情況下,軍犬在安靜環境中瞳孔應該收縮到適應光線的程度。但二愣子的瞳孔從甦醒後就沒有變過。

  更詭異的是它的反應。遠處松林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樹枝斷裂聲,正常人耳根本聽不到的距離。二愣子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腦袋精準地轉向聲源方向。

  這種靈敏度超出了它以往的水平。

  蘇青走過來蹲在旁邊,用手電筒照了照二愣子的瞳孔。光打進去,瞳孔沒有任何收縮反應。

  「芬里爾釋放的信息素可能刺激了它體內的殘留物。」蘇青關掉手電筒,聲音壓得很低,「它吞噬過731變異藥劑的殘餘基因片段。那些基因一直處於休眠狀態。但芬里爾的信息素可能把它激活了。」

  「好事還是壞事?」

  「不確定。」蘇青的手指在二愣子頸後的毛髮里摸索了一會兒,「它的嗅覺和聽覺可能大幅增強了。但同時,它的自主神經系統也在發生變化。瞳孔無法收縮說明交感神經處於持續興奮狀態。長期這樣下去——」

  她沒說完。

  陳從寒站起來。

  「先不管這個。」

  黎明前。最後一次檢查。

  大牛獨臂拎著火箭筒和波波沙,嘴裡叼著那塊啃了一晚上沒啃完的凍黑麵包。伊萬坐在裝甲車尾門上,用一塊麂皮反覆擦拭消音莫辛納甘的PE四倍鏡片。鏡片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呼瑪要塞戰鬥中留下的。他擦了又擦,劃痕消不掉,但鏡片的通透度被他恢復到了可用的狀態。

  小泥鰍靠在卡車輪胎上,嘴唇白得沒有血色。一隻手攥著波波沙的彈鼓,手指關節發青。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只是按住了。

  蘇青從急救包里取出六根注射器。每一根里裝著十二毫升暗綠色的液體——反溫劑。她把注射器用棉花一根一根裹好,排列整齊,塞進了陳從寒胸口的內兜。

  棉花貼著他的胸膛。有她手指的溫度。

  陳從寒站在平板車上,把魯格P08的保險推開。

  推開。合上。

  推開。合上。

  推開。合上。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松林間隙,望向遠方鐵路延伸的方向。

  那裡。

  濃黑色的煤煙正從地平線上升起。「白鶴」專列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正在向這個方向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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