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狙擊小隊與熱源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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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聲停了。

  不是日軍打夠了。是克勞斯叫停的。陳從寒透過瞄準鏡看到主堡指揮室窗戶後面那個灰色身影放下瞭望遠鏡,轉身走向桌邊。步幅不急不緩。

  一個在凡爾登活過來的人,不會浪費彈藥在看不見的靶子上。

  「不對勁。」

  伊萬的聲音從左側四米外貼過來。他的臉埋在雪裡,只露出嘴和鼻尖。嘴唇上掛著一層冰霜。

  陳從寒沒回答。右眼貼著瞄準鏡,十字線在二號燈的電纜拐角上穩了三秒。第二發達姆彈的扳機行程走了一半。

  沒打。

  主堡側面的鐵門開了。三個影子從裡面鑽出來。彎著腰。貼著牆根跑。白色偽裝布從頭裹到腳。其中一個肩上扛著的東西在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

  不是三八式。太長。槍托弧度不對。

  毛瑟。

  陳從寒的食指從扳機上抽回來。

  「德制。」他吐出兩個字。嘴唇動的幅度小到從三米外都看不出來。

  又出來三個。六個白色影子沿著副堡之間的暗道交通壕向前推進。間距七到八米。不擠堆。不露頭。身形壓得比壕沿還低兩寸。

  受過訓的。

  克勞斯那個老雜種反應快得超出預判。炮擊不過是掩護。真正的殺招是這六桿毛瑟。

  「全員停。」

  命令沿雪面往後傳。三十個匍匐前進的白色影子同時釘死在原地。大牛的獨臂撐在波波沙上,消音器的槍口剛好擱在一塊拳頭大的凍石後面。他回頭看了陳從寒一眼。

  陳從寒對他搖了一下頭。

  不打。還不到時候。

  ---

  五分鐘後,六個白色影子消失在要塞前方三百米的反斜面工事群里。連進去的口子都看不見。像雪地吞了六條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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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從寒把PE四倍鏡的視線從主堡移到反斜面。混凝土副堡之間的溝壑在月光底下變成灰黑色的褶皺。任何一道褶皺後面都可能架著一桿Kar98k。

  蔡司鏡。六倍。最遠有效射程九百米。

  他的PE鏡只有四倍。有效射程八百。

  差了一百米和兩倍放大率。在狙擊對決中,這個差距夠死兩回。

  「趴住。」他對伊萬說。

  伊萬點頭。把身子往雪坑裡又壓了兩厘米。

  安靜了十二分鐘。

  沒有槍響。沒有動靜。四盞探照燈還在轉。光柱掃過一百二十米寬的黑暗缺口邊緣時會停一下,像舌頭舔過缺了牙的牙齦。

  對面也在等。

  德式狙擊的核心不是射術。是耐心。克勞斯在凡爾登學到的不只是怎麼殺人,還有怎麼等人犯錯。

  第十三分鐘。伊萬動了。

  他沒站。只是把頭往雪坑沿上抬了兩寸。鋼盔的邊緣剛剛露過凍土坎——

  「叮——」

  一聲脆響。像彈指彈在鐵皮上。伊萬的鋼盔從右側飛出去,旋轉著砸進雪地。盔面上一道新鮮的溝槽,鉛灰色,從右太陽穴的位置一直刮到後腦勺。差了不到一厘米。

  伊萬的臉砸回雪裡。後腦勺上的碎發被彈頭擦過的熱量燙卷了一小撮,焦糊味混著硝煙飄過來。

  他沒出聲。呼吸粗了一截。肩膀在抖。

  不是怕。是腎上腺素的回勁。

  陳從寒的瞳孔縮成針尖。

  六百米。槍聲從反斜面第二道溝壑方向傳來。Kar98k的聲音比三八式沉,悶悶的,像拳頭砸在凍肉上。

  他沒拿鏡去搜。搜不到。對面打完一槍就縮回去了。溝壑後面是混凝土壁面的反射陰影區,四倍鏡在月光下的解析度到不了那個精度。

  打不到。看不到。

  對面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受過彈道計算和風偏修正系統訓練的狙擊組。觀察手算風。射手開槍。打完換位。標準的德軍獵兵條令。

  克勞斯花了多少時間訓練這些日本人?半年?一年?

  夠了。夠讓他們變成六百米外的死神。

  「誰都不許動。」

  陳從寒的聲音壓在牙縫裡。

  ---

  又過了二十分鐘。

  對面沒有再開槍。一槍都沒有。

  他們在等。等特偵連里有人沉不住氣。

  等來了。

  大牛從左側凹地里挪動身體。他要換一個射界更好的位置。波波沙的消音器在月光底下划過一段弧線。

  他的動作已經夠小。獨臂抱槍,膝蓋和肘尖交替推進。沒有站。沒有抬頭。只是從一塊石頭挪到了旁邊另一塊石頭。

  兩秒。

  「啪。」

  悶響。彈頭打在石頭上崩碎了一角,碎石濺起來。幾乎同一瞬間,大牛的右上臂外側被彈片和碎石撕開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湧出來,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里冒著白氣。

  大牛一聲沒吭。牙齒咬在嘴唇上,咬出血。獨臂把波波沙往身下一壓,整個人縮在石頭後面。他的眼珠子在月光底下瞪得通紅。

  小泥鰍在後方三米的雪坑裡看見血了。

  「大牛哥——」

  他的身子彈起來一半。膝蓋已經離開了雪面。

  陳從寒一把薅住他的後衣領,五根手指扣進棉襖領口往下拽。力道大到把小泥鰍整個人砸回雪坑裡。後腦勺嗑在凍土上,嗑出一聲悶響。

  「動一下,你死了。」陳從寒的聲音沒有溫度,「大牛也白挨那一槍。」

  小泥鰍的嘴張著。鼻孔一張一縮。血涌到臉上,脖子根都紅了。但他沒再動。

  陳從寒鬆開手。

  對面還是沒有第三槍。

  圍點打援。打傷一個,不打死,等同伴來救。等救的人露頭,再殺。凡爾登的經典打法。索姆河用過。馬恩河用過。現在克勞斯把這套搬到了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亞。

  大牛從石頭後面側過臉,看了陳從寒一眼。嘴唇翻開,無聲地吐了兩個字。

  「能打。」

  陳從寒沒理他。右手從戰術背心的側兜里摸出一根手指粗的鐵灰色棒子。化學熱力棒。攥在掌心捏碎外殼,內部的鐵粉和鎂粉開始反應。棒體迅速升溫。五秒後燙得握不住。

  他把熱力棒扔給蘇青。

  蘇青接住。手套指尖的粗紋在月光下一閃。她看了陳從寒一眼。睫毛上凝著霜花,領口敞開的縫隙里透出一截鎖骨,青白的皮膚在月光底下泛著瓷一樣的冷光。

  「縫一個人。」陳從寒說。

  蘇青眨了一下眼。懂了。

  她翻過身,從彈藥箱旁邊拖出一件繳獲的日軍棉大衣。動作很快。雙手把雪和碎樹枝塞進袖子和軀幹。手套的指尖在暗處飛快翻動,衣領里填進一團凍硬的苔蘚充當腦袋。軍帽扣上去。扣帶繫緊。從五米外看,像一個蜷縮著的傷兵。

  熱力棒塞進棉大衣的胸腔位置。鐵粉和鎂粉持續反應,溫度已經超過四十度。棉衣的布面開始向外輻射熱量。

  三十七度。人體核心溫度。

  如果對面有人用蔡司鏡配紅外濾光片觀察——他們會看到一團和活人一模一樣的熱源信號。

  蘇青把假人拖到大牛身邊。大牛用牙咬住繩頭,獨臂把繩子繞過石頭底座系了個死結。繩子的另一頭攥在他的手裡。

  陳從寒右手搭回莫辛納甘的槍托。右眼貼上瞄準鏡。十字線不再鎖電纜。掃向反斜面第二道溝壑。

  「拉。」

  大牛扯繩子。假人從石頭後面滑出來。半個肩膀露在月光底下。棉大衣的袖子耷拉著,裡面塞的樹枝把胳膊肘撐出一個彎曲的角度。像一個人在掙扎著爬。

  一秒。兩秒。

  對面溝壑里的蔡司鏡一定在看。六倍放大率足以分辨棉衣的褶皺和「肩膀」的起伏弧度。但他們更關心的是熱源。零下四十度的雪地上,一個三十七度的物體和背景之間的溫差足以讓任何光學觀察者瞬間鎖定。

  三秒。

  溝壑深處閃了一下。

  槍口焰。橘紅色。Kar98k的焰形短而尖,像一顆瞬間綻開的火種。

  彈頭擊穿假人的胸腔。棉大衣里的雪和樹枝炸開。熱力棒被彈頭帶飛,在空中旋轉了兩圈落進雪裡。

  陳從寒的十字線釘在那朵焰花綻放的位置。

  偏東二十三度。溝壑第二段。距壕沿右側約四十厘米處。

  記住了。


  兩個位置。像兩顆釘子釘在他的視網膜上。

  陳從寒的食指沒有扣扳機。

  第二發達姆彈還壓在膛里。他捨不得用在這兒。

  「伊萬。」

  伊萬從雪裡抬起臉。沒了鋼盔的腦袋在月光底下光禿禿的,刮過彈頭的那撮焦發在風裡一翹一翹。

  陳從寒報了兩組坐標。方位。距離。風偏修正值。

  伊萬推彈上膛。槍口轉向反斜面。

  遠處要塞指揮室的燈滅了。鐵門重新打開。一個灰色身影站在門框裡。克勞斯的蔡司望遠鏡正對著這個方向。

  他在等結果。

  但他不知道獵物已經變成了獵人。

  陳從寒的嘴角拉了一下。嘴唇乾裂的地方崩開一道口子,血珠凍在皮膚上。

  他的右手食指重新搭回扳機護圈。十字線從溝壑移開。

  鎖在了二號探照燈的電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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