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打瞎要塞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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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點三十七分。

  陳從寒從雪坑裡爬出來。動作慢。像一條凍僵的蛇在解凍。左臂的繃帶殼子磕在坑沿上,發出一聲乾脆的「咔」。冰碴子從肩膀上簌簌往下掉。

  他用右肘撐地,把身子推到雪面以上十厘米。不能更高。探照燈的散射光正從冰磧壟頂端漫過來,淡黃色的光幕貼著地面刮,像一把鈍刀。

  「跟我。」

  聲音壓在喉底。只有前排四個雪坑裡的人聽見了。伊萬。蘇青。大牛。刀疤臉。

  五個人從雪坑裡滑出來。身上的白色偽裝網拖在身後,和雪面融成一片。匍匐。肘尖和膝蓋交替推進。每分鐘不超過八米。

  二愣子沒用人叫。三條腿無聲地刨出雪坑,肚皮貼著地面,跟在陳從寒右靴後方半步。斷口處的凍紗布蹭過雪面,沒留痕跡。

  剩下二十五個人留在原地。命令只有一條——不許動,等信號。

  ---

  八百米。

  陳從寒用了三十一分鐘爬完這段距離。中間停了七次。每次都是探照燈的光柱掃過頭頂。光來了,臉埋進雪裡,連呼吸都掐斷。光走了,繼續爬。

  最後五十米是一道淺溝。冰磧壟前方的融雪徑流在夏天衝出來的小水槽,冬天凍成了半米深的冰溝。剛好藏下一個趴著的人和一條狗。

  莫辛納甘架在冰溝沿上。消音器的頭部擱在一塊凍硬的泥坎上,穩得像長在那兒。

  PE四倍鏡的防霧罩揭開。

  鏡頭裡,要塞的混凝土牆面灰白色,被探照燈的側光映出深淺不一的陰影。一號探照燈在主堡頂部偏右,碳棒弧光燈泡裹在鐵灰色防爆罩里,只露出正面聚光面。

  他沒看燈。

  視線沿著燈座往下滑。混凝土壁面上釘著鐵質線槽。線槽里走著一根小臂粗的電纜。橡膠外皮。黑色。從主堡頂部一路垂到副堡連接暗道入口,中間拐了兩個直角彎。

  第一個彎距地面四米二。

  橡膠外皮在拐角處被風化和冰凍交替折騰了不知道多少個冬天,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龜裂紋。零下四十度。橡膠脆化溫度是零下三十。這根線早過了臨界點。

  右手食指搭上扳機護圈。沒進去。

  在等。

  ---

  伊萬爬到左側四米處。莫辛納甘槍身同樣裹著白繃帶。沒裝消音器——他的槍管口徑套不上。

  兩個人沒說話。不需要說。

  七十二小時的潛伏已經把所有戰術細節嚼成了碎末。伊萬的目標是三號燈操作員,一個裹著棉大衣的日軍下士,每隔三十秒從射擊孔里探出半個腦袋檢查轉向齒輪。

  蘇青趴在後方十五米的凹地里。軍大衣裹得死緊,領口豎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手套指尖在電台旋鈕上輕輕擰動,頻率鎖在特偵連的專用短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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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呼吸在空氣里變成極細的白線,從領口縫隙飄出來被風扯散。月光落在顴骨上方,皮膚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毛細血管隱約可見。軍大衣下擺被冰雪壓了三天,凍出一道貼合腰胯的僵硬弧線,勒得腰身格外窄。

  大牛在蘇青右側三米。獨臂抱著波波沙,消音器貼著下巴。他沒往前爬。他的任務不是狙擊。是等燈滅了以後,第一個衝上去。

  ---

  兩點四十二分。

  陳從寒的右手食指滑進了扳機護圈。金屬冰到了骨頭裡。扳機表面的豎紋刻進指腹的皮膚。

  呼吸開始做減法。吸氣三秒。屏息。心跳從七十二降到六十五。再降。六十一。五十八。

  瞄準鏡里十字線穩在電纜拐角處。龜裂紋在四倍放大下清晰可見,像乾涸的河床。

  兩點四十三分。

  兩點四十四分。

  遠處主堡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撞擊。聽不真切,但他知道那是什麼——備用發電機的離合器在接合。

  兩點四十四分三十秒。

  主線和備用線之間有一個機械式轉換開關。轉換的瞬間,電路斷開約零點三秒。零點三秒不夠讓碳棒弧光燈完全熄滅,但足以讓電壓跌落七成。

  光會閃。

  右眼貼死在瞄準鏡的橡膠眼罩上。破裂的毛細血管讓視野右下角瀰漫著一團紅霧。他無視它。全部注意力壓縮成一個針尖大小的點,釘在那根電纜的拐角上。

  兩點四十五分。

  一號燈閃了。

  光強驟降。慘白的光柱變成暗黃色的殘影。三號燈同步閃爍。兩道光柱之間偏東二十三度的位置,四十米寬的雪面從慘白瞬間跌入黑暗。

  四秒。

  第一秒。

  吐盡肺里最後一絲空氣。心跳定格在五十四。橫膈膜鎖死。全身只剩一根右手食指還活著。

  指腹收緊。扳機行程走完。

  「噗。」

  消音器的聲音像有人往棉被裡砸了顆核桃。槍身後坐力順著右肩傳進凍硬的泥坎,細碎冰碴子從坑沿上崩落。

  達姆彈出膛。

  彈頭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中切出一條肉眼不可見的軌跡。八百米。飛行時間一點一秒。子彈在末端下墜了約四十厘米——他的準星在開槍前已向上推了兩個密位。

  彈頭撞上電纜拐角處的橡膠外皮。

  凍到零下四十度的橡膠沒有任何彈性。碎了。像敲碎一塊黑色的硬糖。達姆彈的鉛芯穿透橡膠層的瞬間沿十字溝槽炸裂成四瓣,每一瓣都像一把微型斧頭,劈進銅芯絞線。

  銅芯斷裂。

  一萬五千瓦的電弧電流在斷口處炸出一團藍白色的火花。電流沿被撕裂的銅絲末端回溯,擊穿碳棒弧光燈內部的絕緣陶瓷環。氬氣瞬間膨脹。

  一號探照燈從內部炸開。

  不是巨響。是一聲悶悶的「嘭」。聚光鏡面從中心向外輻射出蛛網狀裂紋,然後像一朵花綻開。碎玻璃裹著碳棒殘渣撒在混凝土平台上,火花從斷裂的電纜頭上噴了兩秒,熄滅。

  要塞右翼陷入黑暗。

  ---

  第二秒。

  伊萬開槍。沒有消音器。槍聲在空曠的雪原上炸開,像一根鐵棒敲在凍硬的空氣上。

  八百三十米外,三號燈射擊孔里那個探出半個腦袋的日軍下士腦殼碎裂。腦漿和碎骨濺在燈座的轉向齒輪上。失去操作員的三號燈在慣性下繼續轉了半圈,光柱掃向天空照出一片翻滾的低雲,然後卡在一個向上六十度的角度。

  沒人來修。

  兩道光柱報廢。要塞正面偏東二十三度,黑暗的缺口從四十米擴大到了一百二十米。

  第三秒。

  警報響了。手搖汽笛的尖嘯聲從主堡方向傳來,在夜空中拉出一條刺耳的長線。馬克沁槍機拉動聲咔咔作響。兩門150毫米重炮的炮衣被掀開。

  第四秒。

  盲區消失。四盞燈的操作員手忙腳亂調整角度,光柱向缺口方向集中。光柱交叉的邊緣在雪面上抖動,像發抖的手指。

  來不及了。

  ---

  陳從寒在第四秒的尾巴上翻進冰溝深處。消音器的槍口還燙著。右手對後方連打三個手勢。

  伊萬:撤離射擊位。蘇青:電台待命。大牛:集合突擊組。

  背坡上,二十五個白色影子從雪坑裡無聲鑽出來。沒有站立。匍匐。白色偽裝網拖在身後。

  日軍從副堡射擊孔里打出照明彈。慘白的鎂光在空中懸掛十二秒,把雪面照得像白天。十二秒後落地熄滅。下一發要等八秒。

  陳從寒用的就是這個八秒。

  ---

  150毫米重炮開火了。

  炮口焰在主堡後方四百米的反斜面上炸開一團橘紅色的光。三秒後,百公斤重的高爆彈砸在先前架槍的冰溝位置。

  大地痙攣。

  氣浪掀起的雪霧夾著碎冰碴子從後方撲過來,打在後背上。他趴在一個新的凹坑裡,臉埋在雪裡,左臂的繃帶殼子被震裂了一條縫。傷口傳來一陣悶疼。鈍的。像有人用錘子隔著棉被砸骨頭。

  第二發炮彈落得更遠。偏了至少一百五十米。

  瞎打。

  沒有探照燈引導,沒有前觀修正,克勞斯那兩門150毫米炮變成了瞎子手裡的錘頭——很重,但砸不到人。

  陳從寒從雪裡抬起臉。吐掉嘴裡的冰沫。右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

  他看的是前方。

  一百二十米寬的黑暗缺口就在正前方五百米。四盞燈的操作員正在補位,光柱交叉邊緣還在抖動。

  還沒堵上。

  拉開槍栓。退出空彈殼。黃銅殼子滾進雪裡,在月光底下閃了一下。

  右手從戰術背心內袋裡摸出第二發達姆彈。彈頭上的十字溝槽在指腹下刮出一道細微的澀感。壓入彈倉。推栓。上膛。聲音很輕,像骨頭嵌進關節。

  身後雪面上,三十個白色影子正以狼行步快速向前推進。大牛在最前面,獨臂抱著波波沙,消音器在黑暗裡劃出一道暗啞弧線。

  二愣子跑在陳從寒和大牛之間。三條腿踩在雪殼上幾乎不出聲。黑色眼珠在月光底下像兩顆濕淋淋的彈頭。耳朵朝前。鼻頭朝前。尾巴夾在後腿間。

  不是害怕。是獵犬嗅到獵物時的本能姿態。

  陳從寒趴下來。架槍。右眼貼上瞄準鏡。

  十字線鎖在二號探照燈的電纜上。同樣的位置。拐角。龜裂的橡膠。

  五百米外,要塞主堡指揮室的窗戶亮著燈。一個高大的灰色身影站在窗前。

  克勞斯。

  他正舉著蔡司望遠鏡向外看。方向偏西了十五度。

  陳從寒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他吐出一口氣。白霧從嘴角飄出來被風捲成一條細線。

  指揮室窗戶旁邊的牆上,一部野戰電話正在發瘋似的響鈴。振鈴器的金屬片撞擊聲像一顆牙齒在發抖。

  那是矢部二郎從新京打來的加密電話。

  沒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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