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凍結的脈搏與0.05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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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二層,三號冷庫。

  這裡沒有光,只有制冷機風扇葉片切割空氣的嗡鳴聲。

  一口巨大的松木箱子靜靜地躺在貨架最底層。箱板縫隙里滲進來的冷氣,像無數把極細的銼刀,在一寸寸挫磨著箱內人的骨髓。

  大牛蜷縮在帆布下,睫毛上結了一層白色的霜花。

  他的心臟每分鐘只跳動五次。這是蘇青那支針劑劃定的生死線。

  每一次搏動,血液都要艱難地像瀝青一樣在血管里蠕動,把僅存的一點熱量送到大腦,然後再無可奈何地冷卻下去。

  冷。

  不是冬泳那種刺骨的冷,而是靈魂被一點點抽離軀殼的虛無感。

  大牛的意識像是在深海里下沉。他想抖,想打擺子,這是身體求生的本能。

  但在他的頭頂上方三米處,一枚紅色的雷射探頭正像毒蛇的眼睛一樣,死死盯著這口箱子。

  那上面連著海因里希引以為傲的震動傳感器。

  哪怕只是肌肉的一次抽搐,哪怕只是牙齒的一次打顫。

  這口箱子,連同整座大劇院的地下室,都會被預埋的C4炸藥掀上天。

  忍。

  像一塊石頭一樣忍著。

  大牛在黑暗中死死咬著舌尖,痛覺已經麻木了,但他必須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老子還活著,老子還沒變成真死人。

  ……

  二樓,VIP包廂區。

  這裡溫暖如春,空氣中瀰漫著暖氣片烘烤過後的乾燥味道,混合著昂貴的雪茄菸氣和女人身上廉價的脂粉香。

  「佐藤少佐,您這身衣服,可是京都最新的料子啊。」

  一個穿著深褐色綢緞長衫的中年胖子,手裡端著高腳杯,臉上的肥肉堆起一朵諂媚的菊花。

  吳德彪。偽滿洲國哈爾濱治安維持會次長。

  此刻,這頭肥豬正用那隻戴滿金戒指的手,指著陳從寒領口那枚並不存在的勳章。

  陳從寒靠在天鵝絨沙發里,軍靴隨意地架在茶几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從老伊戈爾那順來的鍍金打火機。

  「吳次長眼光不錯。」

  陳從寒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噴了吳德彪一臉,「不過比起您的功勞,這身皮算個屁。」

  吳德彪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公鴨般的笑聲。

  「哎喲,少佐閣下真會說話!這次為了迎接那位……那位大人物的『回家』儀式,鄙人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吳德彪壓低了聲音,那雙綠豆眼裡閃爍著貪婪和殘忍的光,「那顆腦袋……嘖嘖,咱們皇軍可是費了老鼻子勁。放在水晶棺里一看,嘿,跟活著時候一樣凶。」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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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從寒手裡的打火機蓋子合上了。

  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包廂里,卻像是一聲槍栓歸位的脆響。

  吳德彪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覺得脖梗子後面竄起一股涼氣。

  「是很兇。」陳從寒側過頭,那雙隱藏在帽檐下的眼睛裡,瞳孔縮得像針尖一樣,「不過死人再凶,也咬不到吳次長的喉嚨,對吧?」

  「那是,那是!有皇軍的天威鎮著,就是閻王爺來了也得遞煙!」吳德彪還在笑,絲毫沒注意到陳從寒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指節已經因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二樓的欄杆處,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像幽靈一樣佇立。

  南雲造子手裡捏著一份還沒拆封的電報,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死死釘在陳從寒的後背上。

  她的直覺像是在尖叫。

  這個「佐藤」,太狂了。狂得不像是一個有著嚴苛家教的關東軍貴族,反倒像是一頭披著軍裝的野狼。

  「去查查這份電報的發報源。」南雲造子把信封遞給身後的副官,聲音冷得掉冰渣,「發電報給京都司令部,我要確認佐藤家族這周所有的出行記錄。」

  「另外,把劇院所有的通風管道圖紙拿來。」

  ……

  後台,備餐走廊。

  蘇青推著一輛堆滿香檳和點心的餐車,低著頭快步走在陰暗的過道里。

  她現在的身份是麵包房臨時僱傭的女工,臉上抹著鍋底灰,那身原本合體的工裝被故意扯大了兩號,顯得有些臃腫。

  「站住。」

  一隻粗糙的大手橫了過來,擋住了餐車的去路。

  是個日軍曹長,滿臉通紅,制服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一股濃烈的清酒味撲面而來。

  「花姑娘……新來的?」曹長打了個酒嗝,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蘇青身上肆無忌憚地掃視,「這臉怎麼這麼髒?來,太君給你擦擦。」

  說著,那隻長滿黑毛的手就往蘇青臉上摸去。

  蘇青沒躲。

  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這是最完美的偽裝。

  但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前一秒,她的右手從餐盤底下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食指和中指併攏,像一把手術刀。

  「太君……酒灑了。」蘇青的聲音細若遊絲。

  曹長低頭的一瞬間。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蘇青的手指精準地戳在了曹長耳後根下三分處的迷走神經叢上。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那個一百六十斤的壯漢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眼白一翻,軟綿綿地往下滑。

  蘇青順勢上前一步,用肩膀頂住他的腋下,看起來就像是在攙扶一個喝醉的長官。

  「真重。」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腳尖一勾,把旁邊的清潔間門踢開,將曹長拖了進去。

  三十秒後,蘇青從清潔間出來,手裡多了一張皺巴巴的流程表。

  她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原本定在壓軸出場的「楊靖宇遺首展示」,被提前到了第三幕。

  時間只剩不到二十分鐘。

  ……

  陳從寒站起身,把半截雪茄按滅在吳德彪那個價值連城的翡翠菸灰缸里。

  「失陪,我去趟洗手間。」

  他沒等吳德彪回話,徑直推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男廁所里空無一人。

  陳從寒鎖上門,踩著馬桶蓋,伸手推開了頭頂那塊鬆動的通風口柵欄。

  一股夾雜著機油味和冷氣的風吹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紅色的籌碼,那是他在賭場順手牽的。

  手指一彈。

  籌碼順著通風管道滑了進去,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最後卡在了管道的一個轉角處。

  那是他和柳鐵約定的信號點。

  只要柳鐵的人聽到這個聲音,就會知道:

  計劃有變,不需要等到壓軸。只要聽到第一聲爆炸,就是總攻的信號。

  做完這一切,陳從寒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冷水潑在臉上,讓他眼底那股壓抑的殺氣稍微冷卻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面牆的另一側,監控室里的海因里希正盯著屏幕上的一條波浪線,眉頭緊鎖。

  「三號冷庫的溫度回升了0.5度。」

  海因里希推了推金絲眼鏡,那雙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狐疑,「制冷機故障?」

  「報告顧問,可能是剛才搬運時門沒關嚴。」技術員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不相信巧合。」

  海因里希伸出手,在那台精密的控制儀上緩緩旋轉了一個旋鈕。

  那是震動傳感器的靈敏度調節閥。

  刻度從0.1,慢慢滑到了0.05。

  「把靈敏度調高一倍。」海因里希的聲音在封閉的監控室里迴蕩,「今晚的老鼠有點多,我要讓它們連心跳都不敢太大聲。」

  ……

  三號冷庫。

  箱子裡的溫度還在下降,但大牛的身體內部卻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假死藥的藥效正在消退。

  那是蘇青計算過的極限時間。

  隨著藥力減弱,那顆原本沉寂的心臟開始試圖奪回控制權。

  咚……咚……

  心跳從每分鐘五次,變成了六次。

  接著是七次。

  血液開始加速流動,原本凍僵的肌肉纖維因為突然的供血而開始產生細微的痙攣。

  那是生物復甦時的本能抽搐,根本不受意識控制。

  大牛的眼皮在帆布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癢,痛,酸,麻。

  他想動,想蜷縮起來,想大口喘氣。

  就在這時,懸掛在箱子上方的那個紅色雷射探頭,突然閃爍了一下。

  監控室里。

  原本平滑如鏡的震動監測波形圖上,突然跳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尖峰。

  哪怕只是一根針掉在地上的動靜。

  滴。

  一聲短促的蜂鳴在海因里希的耳邊炸響。

  德國人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正在放大的紅色波段。

  「三號庫。」

  海因里希抓起對講機,聲音里透著一股發現了獵物的興奮。

  「憲兵隊,帶上火焰噴射器。」

  「去看看那兩具『屍體』,是不是詐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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