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重力鎖下的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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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爾濱大劇院側門。

  兩根塗著黑漆的液壓杆正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一頭巨獸在極其緩慢地張開下顎。

  鑄鐵柵欄向兩側滑開,露出了那條通往地獄咽喉的柏油路。路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黑冰,輪胎碾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陳從寒坐在豐田卡車的副駕駛位上。

  那件屬於佐藤少佐的羊毛大衣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漿洗得發硬的白襯衫。他的坐姿松垮,兩隻腳架在儀表台上,沾著泥點的軍靴隨著車身的震動微微晃著。

  手裡那枚從老伊戈爾那順來的鍍金打火機蓋子,在他的指間翻飛。

  咔噠。

  火苗竄起,幽藍色的火焰在極寒的空氣里哆嗦了一下。

  咔噠。

  火苗熄滅。

  每一次金屬撞擊的脆響,都在倒計時。

  卡車的前輪壓過減速帶。車身猛地向下一沉,鋼板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後車廂里,那兩口巨大的木箱隨著慣性向前一衝,撞在車廂擋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青握著方向盤。她的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頭巾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掌心裡的冷汗浸透了方向盤上那層劣質的皮革套,那種滑膩的觸感讓她產生了一種正在握著一條死蛇的錯覺。

  「停車。」

  一個生硬的德語單詞,像一枚釘子,狠狠扎進充滿柴油味和焦慮的空氣里。

  攔車的不是背著三八大蓋的日軍憲兵。

  擋在路中間的男人穿著一套剪裁極度合體的灰色西裝,甚至沒有穿大衣。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風雪裡站得筆直,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那雙手上戴著的白手套一塵不染,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右手拿著一塊銀色的秒表,左手握著一根黑色的教鞭。

  海因里希。

  那個把整座大劇院變成精密儀器的德國瘋子。

  海因里希沒有敬禮,甚至沒有看一眼車牌。他只是走到車頭前,用那根教鞭輕輕敲了敲生鏽的鐵板。

  當。當。

  聲音清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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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藤少佐。」

  海因里希的聲音像是從留聲機里發出來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根據安保條例,所有進入核心區的車輛,必須過磅。」

  陳從寒的手指一頓。

  打火機的蓋子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轉過頭,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那個德國人。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宿醉後特有的厭煩和暴躁。

  推開車門,一股裹挾著雪沫的寒風灌進駕駛室。

  陳從寒跳下車,軍靴踩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咯吱一聲。

  「德國人,這裡是關東軍的地盤,不是你們柏林的集中營。」

  陳從寒用純正的京都腔日語罵了一句,順手把打火機揣進大衣口袋。他走到車頭前,甚至懶得整理一下凌亂的衣領,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伏特加和廉價香水混合的味道。

  「車上只有兩具用來做餘興節目的『屍體』,這也需要過磅?」

  海因里希面無表情。他的視線甚至沒有在陳從寒臉上停留超過一秒,仿佛眼前這個日軍少佐只是一堆沒有意義的數據。

  他抬起手裡的教鞭,指了指地面上一塊巨大的鋼板。

  那是嵌入地面的工業級重力感應陣列。

  「重力感應陣列已經啟動。如果不校準重量,這輛車開進去的一瞬間,就會觸發十六個定向爆破點。」

  海因里希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你有兩分鐘時間。誤差允許範圍:5公斤。」

  蘇青坐在駕駛室里,腳底板竄起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

  在地窖里,她計算過每一個細節。大牛和伊萬的體重,木箱板材的密度,甚至連固定用的鐵釘重量都算進去了。

  但這輛滿是油污和鐵鏽的破卡車,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量。

  油箱裡剩下的柴油晃蕩著,車底盤上掛著的冰凌,甚至輪胎縫裡夾著的石子……每一個微小的重量,都可能變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開上去。」

  陳從寒拍了拍引擎蓋,聲音懶散。

  蘇青咬著牙,鬆開離合。

  卡車轟鳴著,巨大的橡膠輪胎緩緩滾上地磅。

  鋼板發出輕微的形變聲。

  海因里希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讀數儀。紅色的LED數字在屏幕上瘋狂跳動,像是某種瀕死的心電圖。

  2850……2910……2935……

  數字滾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陳從寒眯著眼。他的視線像刀片一樣,刮過那個即將定格的數字。

  滴。

  一聲長鳴。

  數字定格在2938.2。

  海因里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標準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弧度。

  「超重3.2公斤。」

  他合上手裡的文件夾,發出一聲脆響。

  站在他身後的兩名憲兵立刻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抬起,越過陳從寒的肩膀,死死鎖定了駕駛室里的蘇青。

  「扣押。」

  海因里希嘴唇微動,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重新掃描所有貨物。」

  蘇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方向盤裡。

  一旦開箱。

  大牛那張塗滿了鍋底灰的臉,伊萬身上那件還沒幹透的偽裝服,在近距離的檢查下根本無所遁形。

  更別提大牛現在那個隨時可能崩盤的心跳頻率。

  只要箱蓋被撬開一條縫,這就是個死局。

  「八嘎!」

  一聲暴喝突然在寒風中炸響。

  陳從寒猛地拔出了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聲。

  海因里希身後的憲兵下意識地就要扣動扳機,卻發現陳從寒的槍口根本沒指向任何人。

  他對著卡車左後輪的擋泥板,連開了三槍。

  砰!砰!砰!

  槍口噴出的橘黃色火焰在灰白色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眼。

  子彈並沒有打穿輪胎,而是鑽進了擋泥板內側那團黑乎乎的陰影里。

  那是剛才在麵包房後巷停車時,輪胎卷進去的一大坨爛泥。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溫里,這團爛泥早就凍得比花崗岩還要硬。

  幾大塊混著碎石的堅硬凍土,被子彈巨大的動能從擋泥板內側硬生生震碎。

  嘩啦啦。

  凍土塊砸在鋼板地磅上,四分五裂。

  陳從寒吹了吹槍口冒出的青煙,抬起腳,在那堆碎土上一踢。

  那幾塊加起來足有臉盆大小的凍土塊,飛出了地磅的範圍,滾到了路邊的雪堆里。

  「現在,重量對了嗎?」

  陳從寒把手槍插回槍套,動作粗魯。他歪著頭,看著海因里希,眼神里滿是野蠻和挑釁,像極了一個被繁瑣規則激怒的兵痞。

  海因里希低頭。

  讀數儀上的紅色數字閃爍了一下,最後歸零。

  綠燈亮起。

  那個德國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厭惡地看著地上那堆帶著車輪油污的碎土,又看了看陳從寒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

  眼中的懷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開化野蠻人的深深鄙視。

  在他的世界裡,所有的問題都應該用公式和精密儀器解決,而不是這種粗暴的槍擊。

  「粗魯的解決方式。」

  海因里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並沒有沾上灰塵的袖口。

  「放行。」

  液壓杆再次發出呻吟,欄杆緩緩抬起。

  卡車轟鳴著,噴出一股黑煙,駛入了那片巨大的陰影。

  百米外。

  鐘樓頂端的積雪裡,趴著一條斷了尾巴的黑狗。

  二愣子的眼睛裡倒映著卡車的尾燈。它的瞳孔收縮,像是一個高倍瞄準鏡,死死盯著卡車的底盤。

  那裡,有一塊只有巴掌大小的灰色磁貼,正隨著車身顛簸而微微閃爍著紅光。

  那是柳鐵在水廠偷來的監聽終端。

  也是陳從寒留在這個陷阱里的最後一隻「耳朵」。

  卸貨區在劇院的地下二層。

  這裡的溫度比外面還要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福馬林味道,混合著新刷的油漆味,鑽進鼻腔里讓人想要嘔吐。

  幾盞白熾燈發出慘白的光,把水泥地面照得像是停屍房的操作台。

  幾個負責搬運的日軍新兵小跑著過來。他們穿著單薄的工作服,臉上帶著還沒褪去的稚氣和疲憊。

  看著車斗里那兩口巨大的長條木箱,一個新兵嘟囔了一句。

  「怎麼這麼沉?這裡面裝的是石頭嗎?」

  兩個新兵抬起其中一口箱子。

  腳下的地面結了一層薄霜。

  後面那個新兵腳底一滑,橡膠鞋底在霜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手裡抓著的箱角猛地一脫。

  裝載著大牛的那口箱子,瞬間失去了平衡。

  幾百斤的重量壓著另一頭,重重地向著堅硬的水泥地面砸去。

  蘇青剛從駕駛室跳下來,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

  大牛現在處於深度假死狀態。

  他的心跳每分鐘只有幾下,血管壁極其脆弱。任何劇烈的震盪,都可能導致他心臟驟停,或者引起應激性的肌肉痙攣,直接從假死中驚醒。

  一旦他在箱子裡動了一下……

  哪怕是一聲極輕微的喘息。

  「咚。」

  一聲悶響。

  箱子落地了。

  但並沒有發出那種木板碎裂的脆響,反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墊了一下,聲音沉悶而厚實。

  那個差點闖禍的新兵嚇得臉都白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卻看見那位脾氣暴躁的「佐藤少佐」正站在箱子邊上。

  陳從寒的一隻腳,穿著鋥亮的軍靴,正好墊在箱子落地的那一角下面。

  動作快得像是鬼魅。

  在新兵脫手的那0.1秒里,陳從寒已經跨出一步,腳尖精準地切入落點。

  幾百斤的衝擊力砸在他的腳面上。

  他的臉上連一絲肌肉顫動都沒有。利用鞋面那道完美的弧度,在接觸的一瞬間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下壓緩衝,卸掉了九成的衝擊力。

  那個新兵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

  「沒吃飯嗎?」

  陳從寒收回腳。靴面上光亮如新,甚至連一點摺痕都沒有留下。

  他反手一巴掌扇在那個新兵的鋼盔上。

  啪!

  聲音清脆,在新兵的鋼盔上留下一道劃痕。

  「要是把裡面的『道具』摔壞了,吳次長會讓你們全家變成真的道具。」

  新兵嚇得連連鞠躬,嘴裡喊著「哈依」,趕緊叫來同伴,七手八腳地把箱子抬上了推車。

  車輪滾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蕩。

  陳從寒背著手,站在原地。

  看著兩口箱子被推入那扇標著「極寒冷庫」的厚重鐵門。

  背在身後的右手,手指輕輕搓動了一下。

  剛才那一下衝擊,箱子裡的重心有輕微的偏移。

  大牛的身體可能滑位了。

  那個傻大個的脖子,最好彆扭斷在裡面。

  頂層監控室。

  海因里希坐在整整一面牆的顯示屏前。

  屏幕上,數十個波形圖正在緩緩蠕動,像是某種詭異的生物信號。

  其中兩個藍色的光斑,正是剛剛送入冷庫的那兩具「屍體」的熱成像反饋。

  海因里希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滾燙的液體。

  他的目光鎖定了代表大牛的那個藍色人形輪廓。

  「奇怪。」

  旁邊的一名日軍技術員趕緊湊過來,手裡拿著記錄板:「顧問閣下,有什麼異常嗎?」

  「這具屍體的核心體溫下降速率。」

  海因里希伸出一根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屏幕上那條微微起伏的曲線上划過,「比我的計算模型慢了1.5%。」

  「按照死亡時間推算,他的肝臟溫度應該更低才對。」

  技術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可能是因為這具體格比較大,脂肪層厚,散熱慢……」

  「哪怕是一頭北極熊,在我的算法里也沒有例外。」

  海因里希冷冷地打斷他。

  他放下咖啡杯,瓷杯碰在桌面上發出輕響。

  伸手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大拇指按下了紅色的通話鍵。

  「冷庫管理員。」

  聲音順著電流傳下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

  「把3號庫的制冷機功率開到最大。」

  「把出風口對準那兩口剛送進去的箱子。」

  海因里希看著屏幕上那個藍色的人影,鏡片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像是手術刀切開了畫面。

  「既然涼得不夠透,那我們就幫他一把。」

  「直到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凍成冰渣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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