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紅門前的榮譽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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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手裡拎著那挺還在滴水的波波沙衝鋒鎗,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那一獨臂勒著槍帶,槍口有意無意地在那盞刺眼的探照燈上來回晃蕩。

  「這是命令!根據《第4號防疫條例》,所有從疫區返回的人員和牲畜,必須在隔離線外接受繳械和消毒!」

  哨塔擴音器里的聲音尖銳得像是在刮鐵皮,帶著那種後方官僚特有的傲慢與歇斯底里:「特別是那條狗!立刻擊斃!它身上可能攜帶了日軍的細菌武器!」

  「咔噠。」

  這是伊萬拉動反坦克槍槍栓的聲音。這柄14.5毫米口徑的鋼鐵怪獸,在此刻顯得格外猙獰。

  二愣子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狂吠。它趴在陳從寒的腳邊,渾身的黑毛結成了一縷縷冰錐,那一雙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紅白相間的欄杆後,那個穿著乾淨呢子大衣的憲兵隊長。

  它感覺到了殺氣。

  那種殺氣不是來自叢林裡的野獸,而是來自同類的槍口。

  「都別動。」

  陳從寒的聲音很輕,被寒風一吹就散了,卻讓大牛和伊萬瞬間僵在原地。

  他往前邁了一步。

  靴底踩在凍得發脆的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脆響。

  那個站在欄杆後的蘇軍憲兵隊長皺了皺眉。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火藥味,也不是汗臭味。

  那是一股混合了腐爛的淤泥、乾涸的血痂和冰冷河水的腥味。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味道。

  「我是內務部彼得羅夫少校!」

  彼得羅夫終於從隊伍後面擠了出來,揮舞著那件破成布條的燕尾服,像個瘋子一樣嘶吼:「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特種偵察連!是列別傑夫將軍親自授勳的部隊!我們要見將軍!」

  「彼得羅夫同志。」

  憲兵隊長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張命令書,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很遺憾,波波夫後勤官剛剛簽署了文件。鑑於列車丟失、任務失敗,且你們涉嫌攜帶不明病原體……現在的你,只是一個待審查的嫌疑人。」

  他揮了揮手。

  「嘩啦!」

  沙袋後面,十幾名憲兵同時舉起了手裡的莫辛納甘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組成了一道鋼鐵荊棘。

  「我不重複第三遍。」

  憲兵隊長拔出了腰間的佩槍,那是一把嶄新的納甘左輪,槍身擦得鋥亮,卻從未染過血,「所有人,抱頭跪下。那條狗,就地處決。現在!」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大牛的獨眼充血,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只要哪怕有一聲槍響,這把為了殺鬼子而改裝的雙聯波波沙,就會把眼前這些穿著乾淨軍裝的「自己人」撕成碎片。

  陳從寒抬起手。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解開了那件滿是煤灰和油污的大衣扣子。

  這一舉動讓對面的憲兵們緊張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壓緊了扳機。

  但陳從寒並沒有掏出手雷,也沒有拔出那把沾滿日軍鮮血的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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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那隻布滿凍瘡和傷疤的手,緩緩探入懷中,從貼近心臟的內兜里,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手槍。

  一把並不屬於蘇軍制式裝備,卻又有著獨特蘇維埃風格的手槍。

  TT-33,托卡列夫。

  但這把槍不一樣。它的槍身鍍著一層暗啞的銀色,在探照燈的強光下並沒有反光,反而像是個黑洞,吸走了所有的視線。槍柄上,鑲嵌著一顆紅色的五角星,握把護板是用極其昂貴的胡桃木雕刻而成。

  陳從寒握著這把槍,並沒有舉起來瞄準,而是垂著手,一步步走向那個憲兵隊長。

  「站住!再走一步我就開槍了!」憲兵隊長厲聲喝道,但他那隻握著左輪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因為在那隻獨眼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狼盯上的兔子。

  陳從寒沒有停。

  十米。

  五米。

  三米。

  兩挺馬克沁重機槍的槍口隨著他的移動而轉動,機槍手的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們在等命令,或者是等這個瘋子先動手。

  但陳從寒沒有動手。

  他直接走到了那個紅白欄杆前,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死死盯著憲兵隊長的眼睛。

  然後,他把那把TT-33倒轉過來,槍柄朝前,遞了過去。

  「你不是要繳械嗎?」

  陳從寒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生鐵,「拿去。」

  憲兵隊長愣住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接那把槍。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槍身的一瞬間,借著探照燈的光,他看清了槍柄上一行用俄文鐫刻的金色小字。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伸出去的手像是被燙紅的烙鐵蟄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那行字是:

  【贈予最鋒利的利劍陳從寒 —— 列別傑夫·安德烈·尼古拉耶維奇少將】

  這不是一把槍。

  這是蘇軍遠東第88旅最高指揮官的臉面,是列別傑夫少將的半條命!

  在蘇聯軍隊森嚴的等級制度下,繳這把槍的械,等於是在公開打一位將軍的耳光,甚至是叛變。

  「怎麼?不敢拿?」

  陳從寒突然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像是一條捕食的蝮蛇。憲兵隊長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繞過欄杆的,下一秒,那根冰冷的槍管就已經粗暴地捅進了憲兵隊長的嘴裡。

  「唔——!」

  憲兵隊長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金屬槍管磕在他的門牙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周圍的憲兵一片譁然,十幾支步槍同時指向了陳從寒的腦袋。

  「我看誰敢動!」

  彼得羅夫少校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衝上前,用他那破鑼嗓子吼道,「那是列別傑夫將軍的榮譽佩槍!那是史達林格勒保衛戰的獎章!你們想造反嗎?!」

  這一嗓子,把那些年輕憲兵鎮住了。

  陳從寒沒有理會周圍的槍口。他的手很穩,穩得就像那晚在河面上按著起爆器一樣。

  他盯著憲兵隊長那雙因為恐懼而充血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

  「這把槍,殺過鬼子的大佐,殺過漢奸的頭子。它的膛線里全是敵人的血。」

  陳從寒手腕微微用力,槍管頂得憲兵隊長不得不仰起頭,喉嚨里發出乾嘔的聲音。

  「而你的槍,連烤藍都沒磨掉。你也配拿槍指著我的兵?你也配審判我的狗?」

  「二愣子是第88旅在冊的下士,是有軍銜的戰鬥英雄。」

  陳從寒猛地抽出槍管,反手一巴掌抽在憲兵隊長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憲兵隊長被打得踉蹌後退,那頂大檐帽飛出老遠,嘴角滲出血絲。

  但他不敢動。他甚至不敢去摸腰間的槍。

  那種來自上位者的威壓,加上那把代表著絕對權力的佩槍,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

  「滾開。」

  陳從寒收起槍,簡單地吐出兩個字。

  憲兵隊長捂著臉,顫抖著揮了揮手。

  原本密不透風的槍陣,像是一道被劈開的波浪,嘩啦一聲向兩側退開。

  紅白相間的欄杆被抬起。

  「走。」

  陳從寒沒有回頭看那個被嚇破膽的隊長,也沒有看那些面面相覷的憲兵。他只是緊了緊大衣的領口,帶著一身的風雪和寒意,大步走進了營區。

  身後,特種連的戰士們緊緊跟隨。

  大牛經過那個憲兵隊長身邊時,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軟蛋。」

  二愣子高昂著頭,尾巴豎得筆直。它雖然是一條狗,但在這一刻,它走得比任何人都像個將軍。

  營區內,燈火通明。

  那些正在出操或者休息的蘇軍士兵,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震驚地看著這支如同乞丐般卻又殺氣騰騰的隊伍。

  他們看到了大牛脖子上掛著的日軍手雷,看到了伊萬背上那把巨大的反坦克槍,更看到了每個人眼中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那是只有真正見過地獄的人才有的眼神。

  「連長,咱們回哪?營房?」蘇青推了推眼鏡,低聲問道。

  她的手指還扣在袖口的手術刀上,並沒有因為進入營區就放鬆警惕。

  「回營房睡覺?那太便宜波波夫那個老混蛋了。」

  陳從寒停下腳步,抬頭看向營區中央那座最為宏偉的三層磚樓。那是第88旅的指揮部,此刻三樓的會議室依舊亮著燈。

  透過窗簾的縫隙,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在晃動。

  「既然他們說我們任務失敗,那我們就去匯報一下任務細節。」


  那個箱子雖然是空的,但現在,它是最重的籌碼。

  「大牛,把那箱子拎好。」

  陳從寒的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就像是一個即將把炸彈扔進會議桌的惡作劇者,「那是我們要送給長官們的『禮物』。」

  「彼得羅夫少校,整理一下你的衣領。」

  陳從寒幫彼得羅夫拽平了那件破爛燕尾服的領結,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作為列車唯一的倖存軍官,你得去告訴他們,那五噸『空氣』是怎麼炸飛日軍坦克中隊的。」

  「我們去給這幫坐辦公室的老爺們,上一課。」

  風雪更大了。

  但在陳從寒的身後,那三十個身影卻像是一群即將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狼,在那扇象徵著權力的紅色大門前,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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