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沒算完的帳!血貔貅與殺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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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鋒跪在陳曼淑身邊,一動不動。

  陳曼淑淺淺勾著嘴角,猶如熟睡中做起了美夢。

  窯洞裡沒人敢出聲。火塘的灰燼「噼啪」炸了一下,暗紅色的火星子蹦出來,落在地上,滅了。

  陳鋒緩緩伸出手。

  手指碰到陳曼淑左手腕的創口。粗瓷片的切口邊緣已經乾涸,翻卷的皮肉凍成了暗紫色。他的指腹沿著創口的紋路一寸一寸地往上摸,摸到掌心,摸到指尖。

  她的指頭蜷著。蜷成了她撥算盤時候的弧度。

  陳鋒下頜肌肉絞了一下。牙根「咯吱」響了一聲。

  他抬起另一隻手,從自己胸口掏出那壺刮回來的大蒜素濃縮液。鋁壺表面沾著他自己的體溫,還有一點點熱。他低頭看了一眼壺蓋,又看了一眼陳曼淑灰白色的臉。

  壺裡的藥,她用不上了。

  陳鋒把壺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陳曼淑蜷曲的手指。手指頭僵了,掰一根「咔」一聲輕響,掰到最後一根小指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小指根部的繭子。那是常年握筆桿子和撥算盤珠子磨出來的。她本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這幾年卻為了抗日縱隊......或者說是他陳鋒殫精竭慮。

  他把她的手掌展平了,擱在她的胸口上。

  胸口有什麼硬物,他微蹙了一下眉,從陳曼淑的棉襖內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玉貔貅。手把件,三寸長,兩寸寬。玉質細潤,觸手微涼。那是在濟南城裡,陳曼淑從偽市長朱桂山手中扣下來的。當時還有一個玉扳指,給了陳鋒。

  可那個玉扳指已經被他扔了。

  陳鋒咬合肌隆了一下,把玉貔貅在棉襖前襟上擦了擦。上面沾著一絲血漬,怎麼都擦不乾淨。他凝視著玉貔貅,緩緩拉開拉鏈,將玉貔貅揣進了自己貼身襯衣的口袋裡。

  硌在心窩偏左三寸的位置。讓硬稜子硌著胸口。

  他站起來了。

  兩條腿打著晃,站起來的時候血往下涌,眼前黑了半秒。他扶著窯壁緩了一口氣。

  「老蔫兒。」

  「嗯!」老蔫兒聲音低沉。

  「酒精還剩多少?」

  「半……半壺。」

  「拿來。」

  老蔫兒遞了過去。陳鋒蹲下去,把酒精倒在紗布上,一點一點擦陳曼淑手腕上的血漬。擦得很慢,從創口周圍的乾涸血痂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擴。紗布換了三塊,每一塊拎出來都是暗紅色。

  他把她的手腕擦乾淨了。

  老蔫兒遞過來一卷紗布,陳鋒接過來,裹住她的手腕。包了兩層,系了個死扣。

  然後他把陳曼淑從帆布上抱起來。

  她的身體輕得不像話。之前灌了好幾天補液,該有一百斤出頭的人,此時抱在懷裡像個十來歲的孩子。腦袋歪在他的臂彎里,脖子沒有支撐力,頭髮散下來,蹭在他的小臂上,髮絲被汗水黏成了一縷一縷的。

  陳鋒抱著她往窯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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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蔫兒想扶他。被他用肩膀擋了。

  他掀開帆布。

  外面的風灌進來,「嗚——」一聲低嘯。天色灰沉沉的,雪停了,但云壓得極低,天地之間像被人糊了一層鉛皮。

  孔武站在五十米外的坡頭。三十斤精鋼戒尺拄在雪裡,整個人像一根鐵樁子釘在那。

  他看見陳鋒抱著人出來了。

  他看見陳曼淑耷拉的腦袋和垂下來的手臂。

  孔武的鬍鬚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把刻著「理」字的三十斤精鋼戒尺,硬生生被他杵破了凍土,砸進岩層里。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喉嚨里滾過一句含混。「……是可忍,孰不可忍!」

  陳鋒抱著陳曼淑走到窯外東面一塊被風掃乾淨的碎石平地上。他蹲下去,把她輕輕放在地面上。後腦勺下面墊了一塊帆布折成的枕頭,手臂擱回胸口。

  「柴。」

  他的聲音沙啞,平穩。

  「把窯里剩的柴全搬出來。加上卡車上的備用汽油。」

  老蔫兒愣在原地沒有動。

  陳鋒沒回頭。

  「傷寒桿菌。火葬。就在這兒。」

  老蔫兒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一眼陳鋒,猛地轉身往窯里走。兩分鐘後,碎柴、帆布、卡車油桶全搬出來了。乾柴在碎石地上架了一個半人高的「井」字垛,帆布鋪在上面。

  陳鋒把陳曼淑抱上去。

  她整個人在柴垛上鋪展開來,頭髮散在帆布上面,風把幾縷吹到臉側。陳鋒伸手,把那幾縷頭髮攏回去,掖到耳朵後面。

  他的手指在她額頭上停了一秒。

  然後收回來了。

  汽油澆了上去。油液浸進乾柴的縫隙里,滲進帆布,空氣里瀰漫開一股微微發甜的氣味。

  陳鋒劃了根火柴。

  火柴頭「嚓」一聲亮了,硫磺味竄進鼻腔。橙色火苗在風裡搖了兩下。

  他攏了一下火頭,扔了下去。

  「轟——」汽油在乾柴堆上炸開了一層藍白色的火焰。火焰迅速躥高,一尺,兩尺,三尺。熱浪撲面而來,灼得人睜不開眼。黑煙裹著火星子往天上涌,被風扯成歪歪扭扭的一條柱子。

  火裡面的輪廓在縮。棉襖先燒著了,然後是帆布,然後是頭髮。

  「噼啪——噼啪噼啪——」

  乾柴在火里炸裂的聲音,蓋住了風聲。

  孔武站在坡頭上,戒尺從雪裡拔出來,橫在身前。一百二十號人站在他身後,沒一個人說話。

  有幾個年輕的山地營戰士扭過了頭。

  孔武盯著那團火,鬍鬚被他吹得往上翹。眉骨下面的肌肉不住抽動。跳了一下,又一下。

  陳鋒站在火堆前兩步遠的地方。

  火焰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面被抽乾了水的池子,底下只剩乾裂的泥。

  他盯著火看了很久。

  直到火開始變小,再添柴。柴垛再塌了一半,落下一堆紅透了的炭。空氣里的味道從汽油變成了灼熱的鐵鏽味,混著一股說不出的焦苦。

  陳鋒彎腰。

  他從火堆邊緣扒拉了幾下。找到了一小塊沒有被完全燒透的骨節。掌骨。撥算盤的那隻手上的。

  他用帆布包了。揣進懷裡。跟玉貔貅擱在了一起。

  他直起腰。轉過身。

  老蔫兒站在三步外,防毒面具後面的眼睛紅透了,嘴唇死命抿著,下巴抖成了篩子。

  「峰哥——」

  「我沒事。」

  陳鋒的嗓子嘶啞地不成樣子。他走過老蔫兒身邊的時候,右手搭了一下老蔫兒的肩膀。輕輕一摟,鬆開了。

  「帳還沒算完。老子不會倒的。」

  他走回窯口。掀開帆布的時候身形晃了一下,肩膀磕在窯磚上。他扶住牆壁,穩了兩秒。

  進了窯。

  燕子還在昏睡。面色潮紅,額頭冒汗,呼吸急促但還算勻稱,是傷寒急性期的症狀,但沒有小猴子發作時候那麼凶。她底子比陳曼淑弱,扛不住這種連續高強度消耗,但傷寒桿菌畢竟是飛沫感染進去的,菌量遠不及血管注射。

  陳鋒蹲在燕子身邊,擰開水壺蓋。裡面的大蒜素膏混著木屑,泡在殘餘的溫水裡,已經化成了一層渾濁的黃褐色懸液。他晃了晃壺,用匕首刮掉壺口的木屑碎渣,仔細分成了幾份。

  先給燕子灌了一份。掰開下巴,水從嘴角淌了一半,剩下的她咽進去了。喉嚨動了一下。

  再給小猴子灌了一份。小猴子嗆了一聲,噴出半口來,但第二次灌的時候吞了。

  剩下的分給另外三個病號。

  壺底見底了。他把壺倒扣過來控了控,最後幾滴藥液落進碗裡,兌了溫鹽水,端給那個面罩脫過的新兵。

  新兵接碗的時候手抖得碗差點脫手。陳鋒按住碗沿,替他扶穩了。

  「喝完躺下。」

  新兵含著碗邊往裡吸了一口,嗆了一聲,眼淚鼻涕全下來了。

  「司……司令,我害怕……」

  「怕就對了。怕說明你還活著。」陳鋒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帆布上。

  他站起來。走到窯洞北角,背靠著窯壁滑坐下來。

  安靜了。

  窯洞裡只有病號的喘息聲和風從帆布縫隙灌進來的「嗚嗚」聲。

  陳鋒的眼睛盯著火塘里最後那一團暗紅的灰燼。灰燼表面「噼啪」跳了兩下,裂開一條細紋,露出裡面橙色的芯子,又慢慢暗下去了。

  他的腦子開始轉。

  不是刻意讓它轉的。是它自己動起來的。像一台齒輪被卡住太久的機器,「咔嗒」一聲咬上了,就再也停不下來。

  傷寒桿菌。

  白石謙信手裡不可能只有這一招。日軍防疫給水部不是只做傷寒的,霍亂、鼠疫、炭疽,那地方什麼都搞。白石這次用陳曼淑當活彈頭,是一次試驗。試驗成功了的話,下一步就是大面積投放。

  不光抗日縱隊六萬人。還有這廣袤大地上的老百姓們,吃的是山泉水,喝的是溪澗水。水源全部暴露在地表。

  只要往上游投放一桶霍亂弧菌培養液........

  陳鋒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也許不用一桶。半桶就夠了。

  他手裡有什麼?十七瓶大蒜素濃縮液碎了十四瓶。剩下的刮底加殘餘撐完了窯洞裡這幾號人就見底了。鐵爐溝兵工廠能煉大蒜素,月產量十幾瓶,供幾十號傷兵還行。供六萬人?那是做夢。

  得有工業級產能。

  工業級大蒜素需要什麼?蒸餾塔。高壓反應釜。離心機。工業酒精提純設備。這些玩意兒整個魯西北加沂蒙山翻個底朝天也湊不出來一套。

  國軍那邊不用想。何應欽卡著陳誠的物資線,一根橡膠管子都過不來。八路軍那邊更不用想。太行山兵工廠自己的磺胺都是按粒數的。

  陳鋒的目光從灰燼上移開,落在自己右手手背上。手背上沾著陳曼淑的血漬,乾涸了,裂成暗紅色的碎片。

  「一斤。」

  「嗯!」李聽風從窯口躥進來,蹲在電台前。

  「電池還有多少?」

  「換了孔政委帶來的備用電池,滿格。」

  「開機。」

  李聽風將手指搭上電鍵。

  「呼淄川煤棧。」

  李聽風愣了半秒。淄川煤棧,那是松井次郎的暗線交接點。要找松井次郎嗎?

  「使用豪密。」陳鋒靠在牆上,把謝寶財的剔骨刀從腰間抽出來,在手心裡翻了個面。十二寸窄刃上的血冰已經化了,露出發烏的鋼面。

  他盯著刀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斯文敗類」的白淨臉龐在刀上變了形,顴骨嶙峋,眼眶凹陷,兩隻眼珠子在火塘餘燼的映照下發著暗紅色的光。

  「內容——」

  陳鋒聲音低下來了。低到窯洞裡其他人聽不清。但李聽風蹲在他身邊,每個字都聽得真切。

  「『告訴松井。限十日。我需要一套德制工業離心機、高壓反應釜、蒸餾塔。防疫給水部用的那種。偷、搶、挪用軍費,我不管。交貨地點:沂蒙山兌頭溝。貨到了,你繼續活。貨沒到——』」

  陳鋒停了一下。

  他把剔骨刀插回腰間,抬起頭。

  「『貨沒到,你的十二路合圍圖、淄川軍需貪墨案、偽造小林大隊戰報這三份證據,會同時出現在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和朝日新聞記者的桌子上。不是死刑。是滿門死刑。』」

  李聽風的手指懸在電鍵上方,他抬頭看了陳鋒一眼。

  陳鋒的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發。」


  「嗒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嘀——」

  電碼從天線上彈出去,穿過窯壁,穿過風雪,穿過鉛灰色的天空,向著淄川的方向擴散。

  陳鋒閉上了眼。

  後腦勺抵著窯磚。右手摸了摸胸口,貼身口袋裡那塊玉貔貅和那片包著帆布的掌骨硌著他的胸口。左邊一塊硬的,右邊一塊硬的,夾在心窩子兩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嬲你媽媽別。白石謙信欠的。老子要他拿整個濟南的鬼子命來填。」

  窯洞外面,風又起了。孔武站在坡頭,三十斤精鋼戒尺橫在身前,百二十號人在身後列成四排,一聲不吭。

  火堆的灰燼被風捲起來,揚上半空,散成一片灰白色的粉末,飄向東南方向。

  濟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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