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算盤打碎的聲音!晉西大小姐的最後一次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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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磚窯火塘里的柴快燒完了。

  一股寒風竄了進來,讓燕子打了個哆嗦。

  「燕......燕子姐——」老蔫兒的聲音傳過來,悶在防毒面具里,聽起來像是離的很遠。「小……小猴子不對勁!」

  燕子轉過頭。

  小猴子躺在南區靠牆的帆布上,兩個小時前剛灌了大蒜素補液,抽搐停了,呼吸也勻了。她以為穩住了。

  沒穩住。

  小猴子的身體突然弓起來,脊背懸空,腳後跟「咚咚」蹬著地面。牙齒咬得「咯吱」響,白沫從嘴角往外涌,混著一縷暗紅色的血絲。

  高熱驚厥。第二輪。

  「按住他!別讓他咬舌頭!」燕子從北區衝過去,膝蓋磕在凍土上,一把掰開小猴子的下巴,將卷好的紗布塞進他齒間。

  小猴子的身體痙攣得像一條脫水的魚,手臂亂抓,指甲刮在帆布上發出「嘶嘶」的響。老蔫兒死死壓住他的肩膀,兩隻胳膊的肌肉繃成了鐵條。

  燕子一手扣住小猴子的脈搏。

  跳得亂。快三下,停一下,再蹦兩下。心率一百六十往上走。

  「鹽水!」

  老蔫兒一把撈起旁邊的行軍水壺擰開,遞過來。燕子掰開小猴子的嘴往裡灌。水嗆進去,小猴子猛咳了一聲,從鼻孔里噴出帶血的泡沫,身體更劇烈地抽了起來。

  灌不進去。吞咽反射紊亂了。

  燕子的手停住了。

  她轉頭,目光落在北區帆布上那兩個小玻璃瓶上。蠟封,黃褐色液體。

  最後兩瓶濃縮大蒜素。

  原本是留給陳曼淑的。等陳鋒把箱底的藥刮回來,這兩瓶就是陳曼淑撐過去的最後底牌。

  但小猴子正在她手底下抽搐。再抽下去,心臟承受不住,就是猝死。

  燕子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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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秒。

  她睜開眼,走到北區,拿起一瓶濃縮大蒜素,擰開蠟封。

  手沒抖。

  她把濃縮液兌進溫鹽水裡,分成三份。一份灌進小猴子嘴裡。小猴子嗆了一下,喉嚨「咕嚕」一聲,吞下去了。痙攣的幅度在二十秒後開始變小。

  另一個靴套開線的老兵也開始打擺子,體溫燙手。她灌了一份。

  剩下一份給了那個面罩脫過的新兵。

  一瓶,又沒了。

  她看著手裡最後一個玻璃瓶。拇指摩挲著瓶壁,指腹感受著裡面黃褐色膏體的重量。

  這是最後的藥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軍毯上的陳曼淑。

  沒有變化。嘴唇灰白,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要貼上去才看得見。玫瑰疹從鎖骨蔓延到了肋弓以下。

  燕子把最後一瓶揣進懷裡。

  不能再動了。這一瓶,留給她。

  但燕子心裡清楚一件事。

  雖然陳曼淑的便血止住了,但是這一瓶濃縮大蒜素根本不夠。遠遠不夠。陳曼淑是血管注射的活菌,菌量是飛沫感染的幾十倍。就算把這一瓶全灌進去,也只是多拖幾個小時。

  她能做的,只有等陳鋒回來。

  ……

  陳曼淑打個哆嗦,緩緩睜開了雙眼。

  某種深沉的東西把她從黑暗裡拽了出來。像是一根繩子,系在她胸腔最深處,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穹頂的裂縫漏下一線灰白的光。帆布在風裡「啪嗒啪嗒」響。空氣里混著柴煙、大蒜素的刺鼻味道和排泄物的惡臭。

  她的腦子很清醒。

  清醒得不像話。

  燒還沒退。四肢依舊綿軟,連抬手指的力氣都要攢半天。但是腦子裡面那團漿糊散了。思維像被人擦乾淨的算盤珠子,撥一下,響一聲,清清脆脆。

  她把眼珠子慢慢轉了一圈。

  火塘快滅了。柴燒成了一堆暗紅色的灰燼,偶爾「噼啪」炸一聲。熱氣散了大半,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

  左邊,三個戰士躺在帆布上。一個在打擺子,牙齒磕得「咯咯」響。一個閉著眼,胸口急促起伏。還有一個小猴子,面色蠟黃,嘴角掛著乾涸的白沫,但呼吸平穩了些。

  燕子跪在小猴子旁邊,正用紗布擦他的額頭。她的動作比陳曼淑上次醒來時慢了一倍。手臂抬起來,停在半空晃了一下,才落下去。袖口卷到肘關節,露出的小臂瘦得見骨。

  老蔫兒蹲在南區邊上,面罩歪了,露出半張鐵青色的臉。他在往火塘里添最後幾塊碎木板。手指笨拙,木板掉了兩回才塞進去。

  陳鋒不在。

  陳曼淑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北區牆角停了一秒。那裡似乎還停留著陳鋒的身影,齜牙對她笑了一下。

  陳曼淑勾了一下嘴角,視線往回收。

  她在迷迷糊糊中,知曉所有的事情。但是腦子沉沉的,無法思考,身體也無法動。

  她就像個局外人,只能默默地看著。可此時不知道怎麼了,她清醒的可怕,身體雖然還是軟綿綿的,但是至少受自己支配了。

  也許....這就是老人們常說的迴光返照吧。

  謝寶財死了。三娃帶回來三瓶。燕子用一瓶稀釋了給陳鋒和重症病號續命。

  剛才又用了一瓶救治反覆發作小猴子他們。

  陳曼淑閉上了眼。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是她核完最後一筆帳時的習慣性微小抽動。

  傷寒桿菌,血管注射加口服,雙重給藥。她不懂醫,但陳鋒的話她記得。他說她體內的菌量是飛沫感染的幾十倍。他說要濃縮大蒜素才壓得住。

  可是藥根本沒有多少,陳鋒也被她傳染了,萬一他也反覆......根本就不夠。

  她再睜開眼,目光掃過窯洞。

  十來個人,擠在這個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間裡。帆布封頂,火塘加熱。她每呼一口氣,每滲一滴汗,每一次腸道出血洇濕的軍毯,都在往這個密封的窯洞裡播撒傷寒病菌。

  她活一天,這些人就在這個培養皿里多泡一天。

  她活著,他們就都要死。陳鋒要是死了,六萬人就散了。

  盈虧太懸殊。這買賣不划算。

  陳曼淑的眼神沒有任何波瀾。就像在磧口的帳房裡,手指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子,「啪嗒」一聲歸零。

  她沒有轉頭。

  左手在軍毯下慢慢挪動。手指無力,每移一寸都要停兩秒攢勁。指尖碰到了粗糙的帆布,碰到了地上的碎渣子,又往前探了一寸。

  碰到了。

  半塊粗瓷片。小猴子昏倒時碗摔碎的,碎片濺到了火塘邊上,沒人收拾。

  邊緣很利。

  陳曼淑把瓷片攥在掌心。瓷片硌著掌心的肉,冰得扎骨頭。她在軍毯下面將碎瓷翻了個面,利刃那一面朝下,對準左手腕內側。

  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穹頂的裂縫。

  灰白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層幾乎透明的蒼白。

  她連捏緊瓷片的力氣都沒有了。

  於是,她將那半塊粗瓷片立在凍土上,利刃朝上。隨後,她緩慢地、一點點地翻轉左腕,將腕橫紋下方一寸的大動脈,精準地壓在了瓷片的刃口上。

  她把整個上半身殘存的重量,死死地往下壓。

  鈍痛。皮肉被粗糙的瓷邊一點點鋸開、擠破。她聽見了自己筋膜斷裂的微響。她咬緊了嘴裡的棉布袖口,額頭的冷汗和著死灰色的臉,將手腕一點點往下碾,直到瓷片徹底嵌進血管深處。

  帳平了。

  血從裂口裡湧出來。她血壓太低了,暗紅色的血緩慢地從創口滲出來,順著手腕流到掌心,再從指縫滴下去。

  陳曼淑把那隻手壓在身下的凍土上。傷口貼著泥面,血滲進凍土裡,無聲無息。

  她張開乾裂的嘴唇,把灰棉襖的袖口一點一點銜進嘴裡,咬住。

  堵住可能發出的任何聲音。

  窯洞裡的氣味太雜了。大蒜素、排泄物、柴煙、汗酸。血腥味混在裡面,分不出來。

  燕子還在給小猴子擦身。

  老蔫兒在撥火塘里的灰。

  沒有人看她。

  陳曼淑平靜地看著頭頂的裂縫。灰光照進來,在她眼底映出一小塊天。

  血在身下無聲地洇開,滲進帆布,滲進軍毯。體溫一點一點往下降。指尖先涼了,然後是手背,然後是小臂。涼意沿著血管往上爬,像一根冰冷的繩子,從手腕收到心臟。

  她沒有皺眉。

  眼底的焦距開始散。穹頂的裂縫變成了一道模糊的白線,白線又散成一片灰濛濛的光。

  嘴裡咬著的棉布被唾液浸透了,鬆了半寸。

  她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小。

  陳鋒。

  我沒欠你的。

  ……

  燕子是第一個發現的。

  她給小猴子換完額頭上的紗布,直起腰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北區。

  陳曼淑躺著。姿勢和之前一樣,頭微微偏向右邊,軍毯蓋到胸口。

  太安靜了。

  之前哪怕昏迷的時候,她的嘴唇也會翕動,偶爾發出含混的呢喃。胸口的起伏雖然小,但隔幾秒總能看到一次。

  現在什麼都沒有。

  燕子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她扶著牆站起來。膝蓋發軟,站了兩秒才穩住。走過去,三步,蹲下來。

  「曼淑?」

  沒有反應。

  燕子伸手探她的鼻息。

  手指停在鼻翼下方。

  兩秒。

  三秒。

  沒有氣流。

  燕子的手猛地抽回來,扯開軍毯。

  軍毯下面的帆布洇透了。暗紅色,從腰部一直洇到膝蓋。陳曼淑的左手壓在身下,手腕內側一道裂開的創口,邊緣翻卷,已經不再流血了。

  因為沒有血可以流了。

  半塊粗瓷片掉在她腰側,沾著暗紅色的結痂。

  燕子的瞳孔驟縮。她的手撲上去,按住陳曼淑的頸動脈。

  指腹貼著冰冷的皮膚。

  五秒。

  十秒。

  什麼都沒有。

  「不——」

  燕子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尖細得不像人發出的。她兩隻手死死按住陳曼淑的手腕,壓著那道創口,指甲掐進肉里——可是肉是涼的,軟的,沒有彈性了。

  「曼淑!曼淑!!」

  老蔫兒衝過來。他看見帆布上的血,看見瓷片,看見燕子按著陳曼淑手腕的姿勢。

  他整個人定住了。

  「她……」燕子的聲音在抖,牙齒磕得「咯咯」響。「她把自己……」

  話沒說完。

  燕子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她的眼前發黑。膝蓋軟了,整個人往側面倒。肩膀砸在陳曼淑的遺體旁邊,手還沒鬆開陳曼淑的手腕。

  她的額頭燙得能煎雞蛋。

  連日的極限勞累、持續吸入高濃度飛沫、精神防線在這一刻同時崩塌。潛伏在體內的傷寒桿菌像一直蟄伏的毒蛇,在宿主最虛弱的瞬間,猛地咬了上來。

  燕子倒在陳曼淑身邊。

  兩個人躺在同一片被血浸透的帆布上。一個冰涼,一個滾燙。

  「燕子——!!」老蔫兒撲過去。

  窯洞裡徹底亂了。

  ………

  窯洞外。

  卡車急剎的聲音撕裂了寂靜。

  「吱——!」輪胎碾在冰殼上打了個橫滑,車頭歪了半尺才停住。

  駕駛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陳鋒跳下來。右腿打軟,膝蓋磕在踏板上「咣」一聲,他一把撐住車門框穩住身形。滿臉是風乾的汗漬和鬢角的冰碴,嘴角裂開的血痂被冷風吹得翻起了皮。

  他懷裡抱著那個行軍水壺,壺蓋擰得死緊,雙臂箍著壺身,像抱著一個孩子。

  「燕子!」

  他大步往窯口走。右腿拖著,每一步踩在雪殼上都「嘎吱」響一聲。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弧度,那種從死人堆里撿回一條命的、劫後餘生的弧度。

  「藥拿回來了!」

  他猛地掀開窯口的帆布。

  帆布「嘩啦」甩開,火塘的餘燼把一小團暖光投在他腳下。

  他的目光越過火塘,落在北區。

  笑容凝在臉上。

  陳曼淑躺在帆布上,軍毯掀開一半。灰白色的臉,閉著眼,嘴角銜著一截棉布袖口。左手腕攤開朝天,創口像一張乾涸的嘴,裂在蠟黃的皮膚上。

  帆布從她腰下一直到膝蓋,全是暗紅色。

  燕子倒在她身邊,面朝下,手還攥著陳曼淑的另一隻手腕。

  老蔫兒跪在兩個人旁邊,兩隻手懸在空中,不知道該先夠誰。他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頭。

  防毒面具後面的眼睛紅透了。

  「峰……峰哥……」

  陳鋒站在窯口。

  水壺從他懷裡滑出來。

  「哐——」

  鋁壺砸在凍土上,彈了一下,滾出半尺遠。

  陳鋒就那樣直直地站著。風從他身後灌進窯洞,吹得帆布「嘩啦啦」響。

  他的嘴張了一下。

  沒有聲音。

  喉結滾了兩圈,空氣從鼻腔里擠出來,嘶嘶的,像漏了氣的輪胎。

  他往前走了一步。

  膝蓋沒彎。是整條腿拖過去的。軍靴碾在凍土上,「嚓」一聲。

  又一步。

  他走到陳曼淑身邊,站了兩秒。

  然後他的膝蓋砸在了地上。

  「咚——」

  整個窯洞都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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