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寶安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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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途客車在寶安縣汽車站門口停了下來。

  說是汽車站,其實就是一棟兩層的舊樓,灰撲撲的水泥牆面刷著一行紅字——「寶安縣汽車站」,字體方正,已經有些褪色了。

  售票窗口在樓下,候車廳不大,幾排木頭長椅靠著牆,地上散落著菸頭和瓜子殼。

  車門打開的時候,周秉文拎著挎包從車上跳下來,腳踩在水泥地面上,膝蓋因為坐得太久微微發酸。

  他站在汽車站門口,往四周看了看。

  這就是寶安。

  一點也看不出未來深圳的樣子。

  寶安縣城的街道比他想像中還要窄。

  正對著汽車站的是一條東西向的馬路,路面是水泥的,不算寬,兩輛卡車並排走就占滿了。

  路兩邊是低矮的騎樓,青磚牆面,一樓的鋪面開著門,賣日用百貨的、修鐘錶的、賣早點的,招牌都很舊了,木頭的,油漆剝落得厲害。

  街上的人不多,騎自行車的偶爾叮鈴鈴地按著鈴鐺從路中間穿過去,行人往兩邊讓一讓。

  遠處有幾個穿藍布工裝的人蹲在路邊吃早飯,手裡端著搪瓷缸,熱氣從缸口冒出來,在清晨的空氣里散成白霧。

  周秉文背著挎包沿著人民路往前走。

  陽光從騎樓的屋檐斜照下來,在地上切成明暗相間的長條。

  他走得不快,一面走一面打量這座邊陲小城。

  未來一個老人將在這裡畫個圈。

  這個普普通通的小城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來這些變化他只是在路邊旁觀。

  這一世,他要參與進去。

  想著未來作為大亨,衣錦還鄉的景象,他的嘴角不禁微微翹起。

  人民路走到頭是解放路,兩條路交叉的地方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十字街口,那裡算是縣城最熱鬧的地方了。

  再往前走一段,他看見了深圳戲院——那是一座方正的三層建築,外立面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門楣上方有一排大字:「寶安縣深圳戲院」。

  這讓他愣了一下,原來深圳兩個字不是以後才有的?

  戲院大門兩側貼著海報,紅紙黑字寫著樣板戲的名字。

  周秉文在戲院門口站了一會兒,這些建築後來大多拆了、改了、換了模樣,而此刻它們都還是嶄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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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不遠就是郵局,拐過郵電局,他在一條橫街上看見了牆上的標語。白灰牆面上刷著紅漆大字:「抓革命,促生產」「備戰備荒為人民」。

  字很大,隔老遠就能看見。

  街角電線桿上貼著幾張大字報,紙已經發黃了,邊角被風吹得捲起來,露出下面的漿糊印子。

  街上不時有人迎面走過來。

  一個推著板車賣菜的老農光著腳踩在水泥路面上,板車上堆著一把把紮好的通心菜,菜葉上還帶著水珠。

  不是去賣的,而是交公。

  種的菜,最新鮮的要交公。殺的年豬,最好的部分要交公。

  兩個穿軍便服的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從旁邊過去,車后座上綁著鋁製飯盒,大概是去廠里上班的。

  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從巷子裡跑出來,手裡攥著半個饅頭,邊跑邊啃,撞在一個推自行車的叔叔腿上,那人只是笑著罵了一句「細路仔睇路」,拍了拍褲腿就走了。

  周秉文在這些人和物之間穿行,挎包的帶子勒在肩上,不緊不松。

  他儘量讓自己的步子看起來不慌不忙——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背著軍綠挎包走在寶安縣的街上,沒什麼不正常的。

  但他知道,任何一雙眼睛多看他幾秒,他都得繃緊後脊樑。

  他走到一個巷口,看見一個蹲在門檻上抽菸的老頭,便湊上去問了一句:「阿叔,請問東門菜市場怎麼走?」

  老頭吐了一口煙,拿煙杆朝東邊指了指:「往前走到十字街口,左拐,再走兩百米就到了。南塘市場嘛,你去了就能看見。」

  「謝謝阿叔。」

  周秉文按老頭指的方向走。

  十字街口左拐之後,路兩邊的鋪子漸漸多了起來——賣布的、賣雜貨的、賣農具的,還有一家門口擺著幾口大缸,缸里醃著鹹菜和蘿蔔乾,咸酸的氣味飄到街上,引得幾個路人圍過去看。再往前走,人聲漸漸嘈雜起來,空氣里混進了一股濃烈的咸腥味。

  菜市場到了。

  說是市場,其實就是一片露天的場地,搭著幾排低矮的竹棚,棚下擺滿了各種攤檔。

  地上濕漉漉的,到處是爛菜葉、魚鱗和污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賣菜的在左邊,青菜、瓜果堆在竹匾上,水靈靈的,菜葉上還掛著水珠。

  賣肉的在右邊,但肉攤很少,只有兩三個,案板上擺著幾塊五花肉和排骨,用紗布蓋著——因為要憑票,肉攤上的東西不多。最熱鬧的是中間一排賣海貨的,鹹魚、蝦米、魷魚絲、乾貝,一樣樣擺開,空氣里那股咸腥味就是從那兒來的。

  周秉文放慢了腳步,目光在那些攤檔之間掃過去。

  之所以要來這裡,是有原因的。

  母親葉淑柔已經幫他找好了門路,只需要按部就班做就好。

  母親說的地址他記得很清楚——「寶安縣東門菜市場東側第三檔,乾魚攤,楊伯」。

  他假裝在看菜,步子卻一點一點往東側挪。

  東側第三檔。

  他數過去的。

  那是一個不大的攤位,竹匾上鋪著曬乾的黃花魚、馬鮫魚和魷魚絲,旁邊的籮筐里裝著蝦米和乾貝。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皮膚曬得黑紅,戴一頂破草帽,帽檐壓得很低。

  他正坐在攤子後面的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根煙,沒有點,就那麼捏著,拇指在菸捲上來回搓。

  周秉文在那攤子前面蹲下來,假裝在看竹匾里的乾魚。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讓自己儘量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顧客。他伸手翻了翻竹匾里的黃花魚,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淑芳讓我來的。」

  淑芳是他大姨的名字。這是母親告訴他的接頭暗號。

  他把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嗓子有點干。

  他不知道對面這個人是不是楊伯,也不知道「淑芳」這個名字到底管不管用。

  他只是把母親交代的話原樣說了出來。

  那個男人捏煙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抬頭,只是繼續搓那根菸捲,搓了大概有五六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在喉嚨里悶了很久才放出來的:

  「這蝦米不錯,潮州來的,要多少?」

  周秉文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他接上話:「稱半斤。」

  楊伯把菸捲別到耳朵後面,站起來,從攤位底下抽出一張舊報紙鋪在案板上,拿小鏟子從籮筐里鏟了一堆蝦米擱在報紙上,過了秤,然後一邊包一邊低聲說話,嘴唇幾乎不動:

  「下午三點,人民路拐角那家茶樓,二樓靠窗。有人等你。」

  他把包好的蝦米遞給周秉文:「兩毛三。」

  周秉文從褲兜里摸出兩毛三分錢放在攤面上,接過那包蝦米,站起來轉身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他走出菜市場的時候,背後那股咸腥味還在風裡飄著,他的手心全是汗。

  臥槽!

  真刺激!

  那包蝦米被他塞進了挎包側兜里。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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