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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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就想好了方案。

  之所以不提前走,主要是怕連累家裡,所以,只能在去往海南的路上離開,並且這個離開還不能是逃跑。

  帶隊的幹部說得很清楚:到了湛江之後在接待站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坐船過海去海南。

  船是清早的班次,所有人登船之後清點人數,到了海上就沒有任何脫身的可能了。

  所以唯一的窗口期,就是在湛江接待站的那個晚上。

  他想了好幾天,路上又把這個方案翻來覆去地調整、完善、找漏洞、補漏洞。

  最關鍵的一點,不能留下明顯的痕跡讓人立刻就發現他是故意跑的,他的「失蹤」必須看起來像一個意外,而不是有計劃地逃跑。

  如果是前者,帶隊幹部會以為是事故,報上去走個流程就算了;

  如果是後者,就會驚動更大的層面,追查下來,連累家裡。

  他現在需要一個「意外」。

  車在第二天下午四點多的時候進了湛江市區。

  湛江比潮州大,街道寬闊,路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在夕陽里泛著油亮的光。

  卡車穿過市區,停在了郊區一處院子門口,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子:「湛江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待站」。

  院子裡是一排刷了白灰的磚瓦平房,男知青分到了最裡面一間大房間,裡面擺了十幾張木板床,鋪著草蓆。

  周秉文選了一張靠窗的床,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圍牆,圍牆外隱約能看到一條水渠和成片的甘蔗地。

  他坐在床沿上,打量著四周。

  徐援朝在同屋的人中間高談闊論,李衛國在翻挎包找吃的。

  周秉文把挎包放在床頭,起身去院子裡轉了一圈。

  接待站的格局不大,院子中央有個水龍頭,旁邊是廁所和洗漱間。

  院門是鐵皮焊的,晚上應該會上鎖。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院子南側有一排低矮的磚牆,牆根下堆著幾捆乾柴,牆外就是那條水渠。

  水渠通向哪裡他不知道,但水渠邊沿長滿了野草,沿著水渠往外走,能走出去很遠。

  他心裡有了數。

  晚飯是食堂做的,白菜煮粉條配米飯。知青們圍坐在長條桌邊吃飯,搪瓷碗和筷子碰得叮噹響。

  周秉文埋頭吃完,端著碗去水龍頭下面沖洗乾淨,然後回到房間。

  天色還沒完全黑透,院子裡有人端著搪瓷盆在洗漱,水聲嘩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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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床沿上,把小挎包里的東西檢查了一遍。

  藍布包還在,母親寫的地址紙片還在,草紙和鹽用油紙包得好好的,膠鞋在挎包最上層。

  他把鞋子換了。腳上那雙舊的解放鞋脫下來塞進挎包底層,新買的膠鞋穿上,繫緊鞋帶。

  然後他躺下來,閉著眼睛聽同屋的動靜。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書,有人已經打起了鼾。

  帶隊幹部過來查了一次鋪,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確定人都齊了,說了句「早點休息,明天六點起床集合」,然後關上了門。

  十點多,大房間裡的燈熄了。

  木板床上的呼吸聲漸漸綿長起來,有人翻身有人磨牙有人打鼾。

  周秉文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窗戶外面那片被月亮照亮的院子。

  月光很亮,亮得他看見院牆上爬著一棵三角梅,開了一簇簇紫紅色的花,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他等到了將近十二點。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值班室的燈也滅了。

  他慢慢坐起來,把小挎包背好。

  大的那個行李包和其他知青一樣,存放在角落。

  只帶著那個準備帶去香港的小挎包。

  手裡拎著那雙舊鞋。

  然後貼著牆根,一步一步走到房門口。門軸有一點澀,他拉的時候用了很慢的力,讓木頭和木頭之間的摩擦發出最小限度的聲響。

  門開了條縫,他側身擠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臉上,清冷冷的。

  他貼著牆根快步走到南側那排矮牆,蹲在那堆乾柴後面,探出頭往值班室窗口看了一眼。

  值班室黑著,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把挎包和舊鞋從牆頭遞過去,扔在水渠邊的草叢裡,然後雙手撐住牆頭翻了過去。

  落地的時候腳踩在軟泥上,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他蹲在草叢裡等了幾秒,沒有動靜。

  水渠約莫兩米多寬,水不深,月光下能看見渠底的泥沙和碎石。

  渠邊的小路長滿了野草,草尖上掛著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沿著水渠快步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水渠匯入了一條更大的河,河面有十幾米寬,水流平緩。

  周秉文在一處石台旁邊停下來。

  他把挎包放在石台上,蹲下身,把手伸進河水裡。

  水是溫的,這時候還是一年中最熱的一段時間。

  他開始按照計劃準備。

  先將舊鞋放在岸邊。

  然後他從挎包里又掏出那件舊襯衫,浸到河水裡打濕了,擰了擰,扔在一旁的草叢裡。

  正值大夏天,年輕人精力旺盛,大半夜出來洗個冷水澡,很合理吧!

  就和未來住校學生大晚上翻牆出去上網一樣。

  他需要留下一個「落水」的痕跡。

  這個痕跡或許破綻百出,但是已經足夠用了。

  不會有人去細查的。

  沒有人會在意一個普通知青的消失。

  最後只會得出一個結論:知青周秉文,半夜到河邊玩水,不慎失足落水,下落不明。

  河水雖然不急,但天黑沒人看見,撈不到人也正常。

  他從小挎包里把那塊上海牌手錶取出來戴在手上。

  這是母親悄悄拿給他的,本來是父親評上了五級工,廠里給的獎勵。

  然後便大步朝著規劃好的方向出發。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走著走著,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接待站的方向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有遠處鎮子上幾點稀疏的燈火,在夜色里像快要熄滅的香頭。

  他加快了腳步。


  司機是個上了年紀的本地人,開口一口雷州話,聽說他要去寶安,搖了搖頭。「不去不去,我只到電白。」

  但他看周秉文是個半大孩子,背著挎包站在路邊,到底心軟了,擺擺手,「上車吧,到了電白你自己想辦法。」

  周秉文爬上車斗。

  車斗里拉的是水泥袋子,一袋一袋碼得齊整,他靠著水泥袋坐著,車一開動,塵土就揚起來,眯得他睜不開眼。但他覺得踏實。車斗的鐵皮擋板在震動中發出嗡嗡的響聲,混著引擎的轟鳴和風聲,這些聲音填滿了他的耳朵,讓他不必去聽那些留在身後的東西。

  天亮的時候,車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了。司機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前面就是電白了,你就在這兒下吧。沿著這條公路往東走,過了吳川就是陽江方向,到了那邊再找車往寶安走。」

  周秉文翻下車斗,朝司機點了點頭。「謝謝師傅。」

  司機看了他一眼,忽然多問了一句:「你從哪兒來的?」

  「潮州。」

  「要去寶安?」

  「嗯。」

  司機沉默了兩秒,或許他猜到了周秉文的目的,這在廣東不新鮮,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然後掛擋松離合,貨車噴著一股黑煙開走了。

  周秉文站在三岔路口,清晨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條公路照得發白。

  公路兩側是大片的甘蔗地,蔗葉在風裡嘩嘩地響。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沿著公路往東走去。

  公路上有一輛長途客車從後面駛過來,車身漆成綠色,擋風玻璃上方的牌子寫著「湛江—廣州」。周秉文站在路邊揚了揚手,客車減速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售票員探出頭來:「去哪兒?」

  「寶安。」

  周秉文一口地道粵語鎮定回答。

  這種時候千萬不能露怯。如果稍微表現不對,那就是真正的「抓特務」了!

  「到寶安?那是終點站之一。上車吧,十塊錢。」售票員沒有懷疑,面前的男孩一看就很老實。

  周秉文從褲兜里掏出錢來,數了十張一塊的遞過去,上了車。

  車廂里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客車重新啟動,沿著公路向東駛去。他把挎包放在膝蓋上,望著車窗外的景色——甘蔗地、稻田、零星散落的村莊、路邊背著竹筐走路的農民、田埂上慢悠悠踱步的水牛。這些東西在他眼前一一閃過,像一幀幀緩慢移動的畫面。

  他看了看時間。

  早上七點二十三分。

  從昨晚離開接待站到現在,過去了大約七個小時。

  接待站已經發現了周秉文的失蹤。

  有人在河邊發現了他的鞋子和衣服。

  「隊長,我們沿著河找了好幾里,找不到人。」有人向帶隊的隊長報告。

  「向上面報告一下,就說隊伍里一名知青違反紀律,半夜出去玩水,落水失蹤。同時將他的行李送回給他的家人。」隊長想了想,運送知青的船隻已經到了,隊伍不能為了一個人耽擱大家,便做出了決定。

  「隊長,你說會不會是逃跑?」旁邊一人懷疑道。

  隊長瞥了他一眼。

  「行李都在這兒呢!他能跑哪兒去!要是敢回老家,那有他們老家的同志去處理,哪用得著我們操心。」

  「要是不回老家,能跑出去是他的本事,半路折了,就是他活該。反正都是落水,落哪兒不一樣?」

  在場不乏聰明人,大家都是嶺南老鄉,心中都有所猜測。

  有一條路,大家都知道。

  但是除非真的活不下去,有幾個人能夠義無反顧邁出那一步呢?

  人總是習慣性想待在自己的舒適圈裡。

  對於他們來說,有一份工作,生活安穩,大陸就是他們的舒適圈。

  對於周秉文來說,習慣了後世的生活,目前的港島才能勉強算是他的舒適圈。

  客車在公路上穩穩地開著,把沿途的甘蔗地、稻田、水牛和村莊一截一截地甩到後面去。

  周秉文將帶著手錶的那隻手搭在車窗邊,看一眼時間,又看一眼窗外的景。

  如此反覆。

  下一站,寶安。

  再下一站,港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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