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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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好身份證回來之後的第二天。

  楊記乾貨店,鋪子剛開門,爐子上的水還沒燒開,就有人來了。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灰布衫,腳上一雙黑布鞋,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面相普通得很,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眼睛很亮,進門先掃了一圈鋪子,像是在看裡面還有沒有別人。

  大姨站起來,連忙迎上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歡迎光臨,先生,要買東西?」

  「楊太,我是替人跑腿的,過來看看周秉文有沒有順利到香港。」男人露出一口黃牙,笑容中透著市儈。

  「規矩我們懂,阿文已經順利過來了,我這就給你拿錢。」

  大姨手裡的動作停了停,輕輕點了點頭。

  「爽快!」男人豎了豎大拇指。

  周秉文正在小隔間裡疊那條草蓆。

  聽見外面的動靜,他連忙放下草蓆走出來,一眼就看見櫃檯前面站著的那個人。

  「你就是文仔吧!恭喜成為香港人。以後大富大貴!」

  那人也看到了他,笑著拱了拱手。

  周秉文的心跳快了一下。他知道這是什麼人。

  見到大姨從柜子里拿錢,他連忙拒絕:

  「大姨,我帶了錢的,我自己出就行了。」

  說著,連忙跑回隔間,將包裡面的錢一把拿出來。

  卻發現那個男人已經拿錢走了。

  「大姨,這錢給你,你真的幫我太多了,不能再花你們的錢了。」

  知道是葉淑芳幫著付了錢,周秉文將手裡的錢塞給她。

  「你這孩子,錢趕緊收回去。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葉淑芳卻怎麼也不肯收。

  見狀,周秉文只得作罷。

  只是把恩情記在心裡。

  周秉文回到隔間,看著手裡的錢,舒了一口氣。

  那筆從潮州一路帶到香港的債,終於清了。

  之後一整個上午他都在幫大姨整理鋪子。

  貨架上的乾貝要重新裝袋,鹹魚要按大小分類碼好,蝦米要篩掉碎渣。

  他蹲在鋪子角落裡幹活,手上沾滿了咸腥味,指甲縫裡嵌著蝦米的碎屑,但忙起來反而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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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丈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快中午了,手裡拎著一袋新進的貨,在門口卸下來。

  進屋喝了一口水之後,才開口道:

  「阿文,身份證還沒下來吧?」

  「沒呢。說要兩三個星期。」

  「沒到也不影響,只要那張單子帶在身上就行。」

  姨丈點了點頭。「我今天幫你問了一下,招工的工廠。」他頓了頓,「南豐紗廠你知道吧?荃灣最大的紗廠,兩千多工人。我一個老鄉在裡頭當管工,要人的話能說上話。」

  周秉文把手裡的蝦米袋子放下,沉默了幾秒。

  「姨丈,工作的事情先不急,我想自己先看看。」

  姨丈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擱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行。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不過別拖太久,現在香港的人越來越多,拖久了可能廠里就不要人了。」

  周秉文點了點頭,繼續低頭篩蝦米。

  關於工作的事情,他這幾天其實一直在思考。

  他能做什麼?

  他最大的優勢,是知道未來幾十年的歷史發展。

  但這太宏觀,和現在的他並沒有什麼關係。

  除此之外。

  他還有一個優勢。

  他上一世生活在二十一世紀。

  身邊吃的用的,在未來毫不起眼的東西,在這個時候,可能卻是稀罕物。

  所以,他已經有了大概的打算。

  就是先從最不起眼的地方著手。

  攢下自己的第一桶金。

  下午的時候他跟大姨說了一聲,一個人出了門。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他得先做個1969年香港社會經濟調查報告。

  嗯——丐版。

  九月初的荃灣,太陽還是毒辣辣的。

  他從鱟地坊出來,沿著沙咀道往前走。

  沙咀道是荃灣的主街,兩旁店鋪林立,一家挨著一家。

  冰室的玻璃門上貼著「奶茶、咖啡、多士」的字樣,藥材鋪門口擺著幾大缸醃製的咸欖和甘草欖,空氣中混著藥材的苦味和路邊大排檔的油煙氣。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人推著板車送貨,有人騎著自行車按著鈴鐺從人群中穿過去,有人在路邊蹲著吃一碗豬紅粥——一毫錢一碗。

  他走到眾安街路口,看見前面圍了一圈人。

  湊過去一看,是一個賣麥芽糖的小販。

  那人推著一輛木頭車,車上放著一個搪瓷盆,盆里裝著琥珀色的麥芽糖漿。

  小販用一根小竹枝在盆里挑起一圈糖漿,捲成一個圓球狀,插在車沿上晾著。

  旁邊幾個小孩子圍著看,手裡攥著硬幣,一分兩分地數。

  「麥芽糖幾多錢?」一個小男孩問。

  「五分錢一個。」小販說。

  那小孩把手裡的硬幣數了又數,最後只夠買一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根竹枝,舔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周秉文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沙咀道和川龍街的交叉口,他看見南豐紗廠的廠區了。那是一片灰色的混凝土建築,幾層樓高,窗戶一排一排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撲撲的光。廠房外面圍著一道鐵柵欄,門口有穿制服的守衛。隔著柵欄能看見裡面有人在走動,隱約能聽見機器的轟鳴聲,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地底下震動。

  他在柵欄外面站了一會兒。

  心想,有朝一日,我也要有這樣的廠。

  嘖嘖!

  由於正是下午換班的時間,鐵門打開了,一群穿著工裝的女人從裡面湧出來,說說笑笑的,手裡拎著鋁製飯盒。她們年紀都不大,十幾歲到二十幾歲,臉上帶著下工後的輕鬆。有人蹲在廠門口的鐵皮棚子下面吃一碗麵,有人推著自行車往家走,有人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一杯涼茶。

  周秉文注意到廠門口有幾個小販。

  一個賣雞蛋仔的,一個賣炸魚蛋的,還有一個賣汽水的。

  雞蛋仔的小販面前排了七八個人,那人在鐵模上倒麵糊、合上蓋子、翻面,動作又快又准,鐵模里冒出白汽和焦甜的香氣。一份雞蛋仔賣多少錢他沒看清,但買的人掏出來的都是幾毛錢的硬幣。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條橫街的拐角停下。

  那裡有一家小小的雜貨鋪,玻璃櫃檯里擺著糖果和零食。

  他走進去看了看價格——大白兔奶糖,標價是一斤兩塊五。一包普通的餅乾,幾毛錢。汽水一瓶兩毛。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周秉文走出雜貨鋪,在街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太陽曬得柏油路面發軟,空氣里有一股熱烘烘的塵土味。他坐在那裡,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後世經濟下行時,社會上興起了一陣夜市擺攤的風氣。

  看來自己也要去擺攤了。

  只不過不在二十一世紀的二十年代,而是提前了半個多世紀。

  擺攤門檻低、成本小。

  一輛木頭車、一口鍋、一些原料,就能開張。

  今天看到的那個賣麥芽糖的,一個小竹枝一卷糖漿就賣五分錢;那個賣雞蛋仔的,排隊的人沒斷過。

  他要賣的也是吃的——面向工廠下班的女工、放學回家的小孩、街上的行人。單價低、走量大,做得好一天能賺不少。

  而且他的優勢在哪?他看到那個賣麥芽糖的小販挑糖漿的動作時,腦子裡已經轉了幾個念頭。他在二十一世紀看過太多東西了——網紅小吃、短視頻里教的簡易做法、各種零食的配方。有些東西做起來其實不複雜,只是這個時代還沒有人想到去做。

  他又想到一個問題:擺攤要不要牌照?他記得好像流動小販要辦牌照,但不清楚具體怎麼弄。不過姨丈說過,流動小販管得沒那麼嚴——那個賣麥芽糖的也沒有掛牌照,大概是推著車走街串巷,沒人管。

  他邊走邊想,繞著周圍的街市走了許久,看了許久,直到太陽開始偏西了,才往回走。

  回到乾貨鋪子的時候,大姨正在灶台前切菜。聽見他推門進來,她頭也沒回地問了一句:「去哪兒了?一下午不見人。」

  「在街上轉了轉。」周秉文在桌邊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大姨,我想跟您說個事。」

  大姨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你說。」

  「我想擺個攤,賣點吃的。」

  大姨轉過身來看著他,手裡還攥著那把菜刀。「擺攤賣吃的?賣什麼?」

  「已經有初步的想法了。」周秉文說,「今天在街上看了半天,工廠門口一到下班時間,好多人圍著買吃的。雞蛋仔、麥芽糖、炸魚蛋——都有人買。我覺得這個能做得起來。」

  「你有把握?」

  「我想試試。做生意誰也不敢保證百分百成功。不過失敗了也不怕,畢竟投入不大,就當積累經驗了。」周秉文灑脫說道。

  「行吧!你自己拿主意。不過——要擺攤的話,跟你姨丈說一聲。他在荃灣這麼多年,認識的人多,多少能幫你一些。」葉淑芳建議道。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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