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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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淑芳說完,就回鋪子裡去了,留周秉文一個人在小隔間裡。

  周秉文坐在蓆子上,打開自己的小挎包,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

  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

  主要還是那點港幣,路上用了一些,現在還剩下一百八十多元。

  其中還要交給帶著偷渡的蛇頭一百五十元錢。

  這錢賴不掉。

  大姨家的地址蛇頭手裡也有。

  只要確定了他活著到達香港,就會有人來收錢。

  如果在他這兒拿不到,這些人可能會去找母親拿。

  也不知道這些人什麼時候來拿錢。

  還有和他一起偷渡的其他人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連同帶隊的那個白帽子,也失散了。

  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洗完澡之後,周秉文換上了表弟的衣服。

  衣服很合身。

  表弟楊志傑只比他小一歲。

  仰面躺在草蓆上,蓆子硬邦邦的,硌著後背的骨頭,但直到此時,周秉文才真正感受到踏實。

  房間的牆壁上糊著舊報紙,報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露出底下的木條。

  他盯著那些泛黃的報紙看了一會兒,眼睛慢慢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聽見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是潮州話,夾雜著笑聲。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推開小隔間的門走出去。

  過道里光線暗下來了,外面的天色已經偏西,從鋪面的玻璃門透進來的光變成了暖黃色的。

  鋪子裡多了一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材不高,偏瘦,穿著一件灰布短袖衫,褲腿卷到膝蓋上面,露出來的小腿曬得黑紅。

  他正蹲在鋪子門口整理幾竹匾干海貨,把蝦米和乾貝一樣一樣歸置整齊,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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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姨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個算盤,正在撥珠子,噼里啪啦的。

  看見周秉文出來,她放下算盤,朝他招了招手。

  「阿文,過來。這就是你姨丈。」

  周秉文走過去。

  那個男人聽見聲音抬起頭來,一張瘦長的臉,顴骨有點高,眼窩微微凹下去,但眼睛很亮。

  他打量了周秉文一眼,嘴角動了動,算不上笑,但也不嚴肅。

  「起來了?」他說。聲音不高,帶著潮州口音,比大姨的還要重一些。「聽你大姨說了。一路上辛苦了。」

  「姨丈好。」周秉文說。

  「嗯,幹了一件大事,以後在香港好好干,努力干出一番成績來。」

  「我會的!」周秉文點了點頭,擲地有聲。

  姨丈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又低頭繼續擺弄那些干海貨了。

  周秉文注意到他手上有好幾道舊疤痕,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深色——是常年摸乾貨、搬貨箱留下來的痕跡。

  大姨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拉著周秉文的胳膊。「別理他,他就是個悶葫蘆。來,大姨給你看看晚上吃什麼。」

  她掀開灶台上的鍋蓋,裡面燉著一鍋湯,骨頭湯的香氣混著藥材的味道撲上來。「你姨丈說晚上加個菜,買了條魚。」

  「大姨,不用特意——」

  「什麼特意不特意的。」大姨打斷他,「你來了就是家裡人。一家人吃飯,哪有什麼特意不特意。」

  傍晚的時候,表弟表妹放學回來了。

  表弟楊志傑瘦瘦高高的,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色短袖襯衫和灰布褲子,背著一個帆布書包。他進門的時候扯著公鴨嗓先喊了一聲「媽」,然後看見櫃檯旁邊坐著的周秉文,腳步頓了一下。

  大姨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阿傑,過來。這是你表哥周秉文,從老家來的。」

  那個叫阿傑的少年走過來,站在周秉文面前,有點拘謹地打量了他幾秒,然後咧嘴笑了一下。「表哥好。我叫楊志傑。」

  周秉文站起來。「阿傑,放學了?」

  「嗯。」楊志傑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凳子上,「表哥,你從潮州過來的?那邊什麼樣?我從來沒回去過。」

  「以後或許有機會會去看的。」周秉文笑著說道。

  「小傑,你表哥的成績可是很好的,你得多向他學習。」大姨插嘴道。

  「知道啦!」

  楊志傑不耐煩的回了一句,突然發現桌子底下有個籃球。

  「表哥,這是你的籃球嗎?」

  「嗯!路上買的,送給你了!」周秉文望著地上的籃球,淡淡一笑。

  「走,表哥,我們去打籃球吧!」

  說著從桌下抄起籃球,抱在懷裡愛不釋手。「我早就想要一個籃球了,我媽一直不捨得給我買。」

  「你表哥剛到,還沒歇過來呢,打什麼籃球。」


  剛說完,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就走了進來,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白底碎花的連衣裙,腳上一雙塑料涼鞋,進門就喊:「媽!我回來了!晚上吃什麼?」

  「有你愛吃的荷包蛋。」她轉頭沖周秉文說,「阿文,這是你表妹阿芬。」

  小姑娘這才注意到家裡多了個人,睜大眼睛看著周秉文。「你是誰呀?」

  「叫表哥。」大姨說,「你小姨的兒子,從潮州來的。」

  「表哥!」阿芬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喊完之後跑去一旁,不過眼神還是瞅向周秉文,眼裡充滿好奇。

  「嘿嘿,表哥送我的籃球!」阿傑向妹妹炫耀道。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灶台上的煤油燈點了起來,豆大的火苗在燈罩里跳了跳,把整個小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香港是有電燈的,不過很多人還是習慣點煤油燈。

  桌子不大,五個人圍著坐有點擠。

  姨丈從鋪子後面提了一瓶酒出來,玻璃瓶的,瓶身上貼著紅標籤,寫著「九江雙蒸」。他擰開瓶蓋給周秉文倒了一小杯。「喝點。」

  「姨丈,我不會喝酒——」

  「少喝點,沒事。」姨丈說,「這是米酒,不辣。」

  周秉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確實不辣,溫溫的,帶著一股米香味。

  姨丈自己也倒了一杯,沒多喝,就那麼端著,時不時抿一小口。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一條清蒸鯇魚、一碟炒菜心、一碗燜排骨、一碟潮州鹹菜,中間是一大鍋骨頭湯。

  很豐盛!

  當然是相對這個年代來說。

  大姨給周秉文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楊志傑端著碗呼嚕呼嚕地扒飯。

  阿芬在用筷子挑魚刺,挑得很仔細。挑完之後,將魚夾到周秉文的碗裡。

  「表哥,吃魚。」

  然後笑眯眯的看著他。

  「謝謝阿芬。」周秉文笑著應下。小丫頭和妹妹周佳慧一樣,古靈精怪的。

  心中想著路上買的籃球給了阿傑做禮物,等自己在香港安頓下來,得給表妹也補個禮物。

  姨丈不怎麼說話,但偶爾會給大姨夾一筷子菜,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吃完飯,阿芬去寫作業了,楊志傑幫大姨收拾碗筷。

  周秉文想幫忙,被大姨一把按回了凳子上。

  「你坐著,讓阿傑來。」

  姨丈把剩下的小半瓶酒收起來,在周秉文對面坐下,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點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隔著一層白蒙蒙的煙氣開口了。

  「阿文。」

  「姨丈。」

  「你的事情,你大姨跟我說了。」姨丈的聲音不高,隔著煙霧聽起來有點模糊,「膽子不小。」

  周秉文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只好說:「也是沒辦法。」

  姨丈點了點頭。「香港這邊,不像潮州。這裡什麼都靠自己。」他彈了彈菸灰,「你打算做什麼?」

  「先找工作。」周秉文說,「什麼都行,只要能幹。等站穩了再說。」

  姨丈又吸了一口煙。「你高中畢業,有文化。找工作不難。」他頓了頓,「不過你現在還沒有身份證,正經廠子不會要你。得先把身份證辦了。」

  「大姨說要去九龍那邊辦?」

  「對。」姨丈把菸頭摁滅在桌角的一隻鐵皮罐頭盒裡,「人事登記處在九龍。你這樣的情況,得先去登記,填表,拍照,按指模。辦下來才能找工作。」

  「姨丈,您知道怎麼去辦嗎?」

  「我明天帶你去。」

  「謝謝姨丈。」

  「謝什麼,一家人。」姨丈站起來,把那個鐵皮罐頭盒裡的菸頭倒進垃圾桶里,「你剛來,什麼都摸不著門。我帶你去一趟,下次你辦其他事情自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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