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跟我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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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兆靈溪的嘴張著,沒合上。

  兩行淚掛在臉頰上,流到半截就凝住了,血痂和淚漬攪在一塊兒,掛出兩道深紅色的溝。

  「連戰友都算不上」這七個字砸進她的腦子裡,砸了兩遍,第三遍才在意識里完整地拼出來。

  她的瞳仁微微放大了。

  整個人沒有動。膝蓋還陷在草地里,兩隻手舉在體側——一隻伸著,一隻垂著——維持著剛才被林宇側身避開時的姿勢,僵成了一尊泥塑。

  周圍安靜了三秒。

  三秒之後,兆靈溪的身體開始發抖。從肩膀開始的,往下傳,傳到舉著的那隻右手,指尖細碎地顫。

  「大人……」

  她的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氣聲,幾乎沒有音量。

  林宇已經在準備轉身了。方向沒變,還是溫言。他的脊背微微弓著,背上風鈴的腦袋擱在他左肩側面,頭髮散下來蓋住他半邊肩膀。腳步不快不慢,踩在軟草上沒什麼聲響。

  兆靈溪膝行了一步。

  兩隻膝蓋在草地里拖出兩道淺溝,身體往前撲,右手抓向林宇的褲腿——

  林宇的右腳往外邁了半步。

  就半步。

  兆靈溪的手指擦過他小腿外側的褲縫,指甲颳了一下布料,什麼都沒抓住。

  她的手落在空處,五根手指在草葉里攥了一把,攥碎了兩根嫩莖。汁液從指縫裡滲出來,涼的。

  「大人!」

  這一聲比剛才大了十倍。

  兆靈溪整個人從跪姿往前趴了下去,兩隻手撐著草地,額頭幾乎貼到地面,肩膀劇烈地起伏。

  「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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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鼻腔已經完全堵死了,所有的氣都從嘴裡進出,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您不能……不能這麼說我們……」

  「我們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您啊——」

  林宇停下了。

  不是因為感動。趙刃站在十幾米外看得很清楚——林宇停下來的那一瞬,脊背沒有松,肩沒有塌,脖子沒有轉。整個人只是站在那裡,等兆靈溪把話說完,和一個人在路邊等紅燈時的耐心差不多。

  或許,更少。

  兆靈溪從地上抬起臉。

  泥和草屑粘在她的下巴上,左眼被糊住了一半,右眼通紅到幾乎看不見白色的部分。她盯著林宇的背影,喉結滾了一下,開始說話。

  斷斷續續的,中間隔著抽噎和破碎的換氣。

  「這裡的風鈴特遣隊……是一天前才組建的。」

  「最開始只有七十二個人。七十二個。」

  「第一天打下了冰原東側的淵蝕獸巢穴,死了十一個。」

  「第二天清掃了第三據點到第五據點之間的遊蕩獸群,又死了二十三個。」

  「後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因為——」她抬起頭,涕淚橫流,「因為他們聽說了風鈴大人的名字!聽說了您做的事!聽說了您能讓死人活過來!」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量已經撐到了極限,整個盆地都能聽見。通道兩側跪著的、站著的特遣隊成員,一個個直勾勾地盯著這邊,沒有人出聲,只有呼吸在人堆里此起彼伏。

  趙刃皺了下眉。

  他側頭掃了一眼許沉。許沉的左手插在腰間,脫臼的右臂剛剛復位,還在微微打顫。兩個人對了一下視線,都沒說話,但趙刃從許沉的鼻翼兩側那條深溝里讀出了同一個意思——

  這女人在裹挾。

  兆靈溪還在說。

  「今天這一仗!」她伸出手臂,指著盆地四周,「溫言將軍的誘敵方案需要有人配合,是我們風鈴特遣隊主動請纓的!兩千三百人衝進這個盆地,一個退路都沒有!」

  她本能地轉頭想去看那些戰友——那些斷手斷腳、渾身是血的同伴——來佐證自己的控訴。

  但她的動作卡住了。

  身後最近的一個特遣隊員站在三米外,身上的戰服還是破的,但手臂是完整的。兩條腿踩在草地上,站得直直的。臉上有乾涸的血,底下的皮肉沒有傷口。

  再遠一點,另一個。

  再遠,又一個。

  全好了。

  手也好了,腿也好了,連那些本該終身殘疾的傷勢都被抹平了。他們站在參天巨樹的蔭蔽下,被暖濕的空氣包裹著,活蹦亂跳。

  兆靈溪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想指著殘肢說「看看他們為您付出了什麼代價」,但所有的代價都已經被面前這個人一筆勾銷了。

  沉默了兩秒。

  「……痛苦。」

  她的嗓子嘶啞到幾乎失聲。

  「痛苦還在。就算傷好了,痛苦還在的。死的時候有多疼、多怕,他們記著。」

  「那些已經死過一次的人,每一個都記著。」

  「他們是帶著'風鈴大人會救我們'的信念去死的!這份信任——這份信任難道就什麼都不算嗎?」

  趙刃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完好無損,骨裂消失了。半小時前他也死過一次,也被拉回來了。那種先是全身疼痛熄滅、然後被重新點亮的感覺,確實還刻在神經里。

  但趙刃沒有因此跪下去叫別人大人。

  老譚站在他旁邊,左手的五根手指全好了,不腫了,正一根一根地活動著,沒搭話。

  小魚靠在一棵藤蔓上,眼睛盯著兆靈溪的背影,一言不發。

  兆靈溪終於站了起來。

  她不跪了。兩條腿撐直的時候打了個晃,旁邊一個特遣隊員伸手來扶,被她甩開了。她抹了一把臉,把泥和草屑蹭掉,露出底下一張慘白的臉,兩隻眼睛紅得滲人。

  「風鈴特遣隊在三小時之內解放了東區四號到七號據點的全部外圍威脅。」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協助主力部隊擊殺高階淵蝕獸超過四千頭。」

  「前線推進了四十公里。」

  「這些戰果,是兩千三百條人命換來的。」

  她朝林宇邁了一步。

  「我們為了您——」

  林宇轉過來了。

  動作不大。只是側了半個身。背上的風鈴隨著他的動作晃了一下,垂下來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他的臉朝著兆靈溪的方向,但視線是往下壓的,從額頭的高度直直落在兆靈溪的臉上。

  「你們的命——」

  「是你們自己送的。」

  兆靈溪的喉嚨里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像是被人掐住了氣管。

  「我沒讓你們去死。」林宇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乾淨利落。「我沒下過任何指令。我甚至不認識你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

  「你們在淵域殺了多少獸、推了多少公里、流了多少血——」

  「跟我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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