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棋子與棋手
陳曉月把保溫杯的蓋子擰回去，擱在桌角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涼透的水在杯里晃了兩下。
衛星電話響了。
林海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引擎的嗡嗡聲墊在底下。
「看到了。」
陳曉月把郵件截圖又掃了一遍，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兩下。「瑪格麗特說對方看過了，沒發也沒刪。你怎麼看？」
「不發，說明他們不想跟我們正面翻臉。不刪，說明他們覺得這段錄像有用。」
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有用在哪？」
「留著當牌。」
電話那頭的引擎聲鑽了兩秒，林海接著說：「他們要是想搞事，錄像今天就能傳遍全網。他們壓著不動，等的就是我們先急。一急就會找過去談，一談就變成我們求他們。」
陳曉月把椅子往後推了兩厘米，背靠著椅背，兩手交叉擱在桌上。
她在海鮮行業混了十幾年，從她爺爺那輩開始做海貨生意。討價還價的套路她不陌生。但這種級別的博弈，對手不是碼頭上的魚販子，不是鎮上的中間商。對面是一家註冊在摩絲克的私人公司，背後站著誰都還沒查清楚。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反過來。」
陳曉月的手指從桌面上抬了起來。
「他們壓著牌等我們急，那我們就不急。我們先亮底牌。」
「亮什麼？」
「告訴他們三件事。第一，我們知道那段錄像的存在。第二，我們查過他們的船，註冊信息、公司背景、法人代表，全在我手上。第三，雙方都保持克制，各走各的路，誰都別給誰找麻煩。」
陳曉月的拇指在手機邊框上搓了一圈。「你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怕這段錄像。」
「不是不怕。是讓他們知道，發出來對他們也沒好處。」
林海的聲音頓了一拍。
「一家八個月前才成立的皮包公司，掛著科考的殼子滿世界跑，背後的金主是誰？他們敢把這段錄像放出來，我們就把他們的底子扒給全世界看。一條假冒科考船在公海上用高精度軍用級聲吶偷錄別國公民的水下活動，這個新聞標題比我憋氣四十秒勁爆多了。」
陳曉月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拿起筆在桌上的文件背面寫了幾行字，寫完看了兩遍。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通過誰傳話？」
「瑪格麗特。她在那邊的圈子裡有中間人。讓中間人把話遞到對方委託人那裡，不指名，不留書面記錄。口信就行。」
陳曉月把筆擱下來，拿起手機給瑪格麗特撥了過去。
遠洋一號的駕駛室里，林海掛了電話，把衛星話筒擱回支架上。
大頭端著泡麵從廚房走進來，碗裡的湯已經涼了大半，麵條泡得發脹，筷子戳下去軟塌塌的。他蹲在角落裡吸溜了兩口麵條，抬頭看了看林海。
「哥，你剛才跟嫂子打電話打了多久？」
「十分鐘。」
「十分鐘夠幹啥的？」
阿強在聲吶屏幕前面頭也沒回。「夠你吃三碗面了。」
大頭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吸溜麵條。他嘴裡含著麵條嚼了兩下，又抬頭。
「哥，那幫人真能老實？」
「不知道。」
大頭把碗往地上一擱。「那你還跟他們談？不直接干他們？」
「干他們？你帶了幾發炮彈？」
大頭嘴巴動了兩下，沒話說了。他把碗端起來繼續吃，麵條吸溜得嗤嗤響。
阿強轉過頭看了林海一眼。「哥，你讓他們查對方的公司背景，能查到什麼？」
「不知道。但不重要。」
阿強的手指從聲吶旋鈕上挪開了。「不重要？」
「重要的不是查到什麼，是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查。」
阿強的嘴巴合上了，腦子裡把這句話嚼了兩遍。他轉回去盯聲吶屏幕，手指在旋鈕上擰了半圈又擰回來。跟林海出海這些年，他在技術上從來沒輸過誰。但這種彎彎繞繞的事，他承認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大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碗底朝天倒扣在操作台下面的架子上。他擦了擦嘴，從褲兜里翻了半天，掏出最後一袋花生米。袋子在手裡捏了五秒，又塞回去了。
「強哥，我最後一袋了。」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我的意思是，回去之後你得請我。」
「你做夢。」
大頭靠在駕駛室的艙壁上，兩手抱著膝蓋。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大西洋。天邊的雲壓得低，海面上的光一片一片地鋪著。船頭劈開的浪花翻著白沫往兩側散，引擎的聲音從腳底板傳上來，一直沒斷過。
他的腦子裡還在轉那隻十四米長的烏賊，那七十八萬隻帝王鮑，還有剛才電話里說的什麼錄像、什麼公司。這些東西攪在一起，讓他覺得這趟出海跟以前哪次都不一樣。
以前出海，最大的事就是網破了、魚跑了、發動機趴窩了。現在這些事，他的腦子轉不過來。
他從褲兜里把最後一袋花生米又掏出來了，拆了口子，往嘴裡倒了三顆。
嚼得嘎嘣響。
濱海市總部。
陳曉月跟瑪格麗特通完電話，把手機擱在桌上。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往西偏了，下午快過完了。
她把椅子推到窗邊，拉開一截窗簾。樓下的停車場上停著幾輛車，公關部的燈亮著，其他樓層的人已經走了大半。
她回到桌前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林海發來的全域掃描數據又翻了一遍。七十八萬隻帝王鮑的分布圖鋪滿了大半個屏幕，紅點密密麻麻的。
這批帝王鮑的市場價值她算過了。二十三億往上走。加上藍鰭金槍魚的混棲帶，整片海域的商業開發潛力遠超她之前的估算。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那段錄像不能出事。
她把電腦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閉了兩分鐘的眼。再睜開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瑪格麗特的回覆郵件到了。
「中間人已經安排好了，四十八小時內傳話到位。另外，那家公司的初步背景查了一層。法人代表是個空殼，背後掛著一個摩絲克的能源基金。基金的出資人名單是加密的，還在查。」
陳曉月把郵件讀了兩遍，手指在手機屏幕邊沿上停了三秒。能源基金。不是學術機構，不是科研撥款，是能源領域的錢。
一條掛著科考殼子的船，背後是能源基金的錢。他們在這片海域蹲了三年做甲烷水合物監測。甲烷水合物是一種能源資源。
拼到這裡，圖差不多出來了。
她拿起衛星電話撥給林海。
「能源基金。」
林海那頭安靜了一拍。「意料之中。」
「你早猜到了？」
「一家公司花三年時間蹲在一片海域監測甲烷水合物，不發論文，不申報成果。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在做商業評估。摸清楚這片海底的甲烷儲量有多少，什麼時候能開採，投資回報率怎麼算。」
陳曉月把手指擱在筆桿上，拇指在筆桿上滾了兩圈。「那他們為什麼跑來警告你？」
「因為我下水了。他們蹲了三年，還沒到動手的時候。我要是在海底搞出什麼動靜，把甲烷水合物逼出來了，他們三年的投入全打水漂。」
「所以他們說『不要靠近八十米以下』，不是出於科學家的良心。」
「良心值幾個錢。他們在保護自己的礦。」
陳曉月把筆放下來了。她盯著桌上那杯涼透的保溫杯看了兩秒，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下。
「那我們手裡的牌夠不夠？」
「夠了。他們怕我們碰他們的礦，我們怕他們放出錄像。兩邊都有把柄。」
陳曉月的嘴角收了收。「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林海那頭的引擎聲嗡嗡響了兩秒。「沒算好。運氣占了六成。」
「你少跟我裝。」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一拍。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行。等消息。」
四十八小時是漫長的。
陳曉月在辦公室里待了兩天，中間回家洗了一次澡換了身衣服。她把公關部的數據盯著看了三遍，那條趕海憋氣視頻的播放量已經破了八千萬。評論區的風向穩得很，全是「漁民基本功」「肺活量天賦」，沒有一條往別的方向跑。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瑪格麗特的電話打了過來。
「回話了。」
陳曉月從椅子上坐直了。
瑪格麗特的聲音帶著一層疲憊，時差把她的作息攪得亂七八糟。
「對方通過中間人遞了三句話。第一，錄像永久封存，不發布、不複製、不轉交第三方。第二，雙方互不干涉各自的海上活動。第三，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林氏不進入該海域海底八十米以下的區域。」
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八十米。
林海的採樣區域在七十米。帝王鮑的分布帶從淺水平台到六十米深的礁盤邊緣。七十八萬隻帝王鮑，全在八十米以上。
對方畫了一條線，線以上歸林海，線以下歸他們。
她撥通了衛星電話。
林海那頭的背景音變了，引擎聲小了，船好像在減速。
「他們的條件是八十米。」
林海的聲音從電話里冒出來，語氣平平的。「可以。」
陳曉月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碰了一下。「你答應得這麼快？」
「八十米以上夠了。我們要的帝王鮑在那個範圍內，金槍魚也在。八十米以下是他們的礦，跟我沒關係。」
陳曉月的肩膀鬆了下來。她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
「那這件事就算結了？」
「結了。讓瑪格麗特回覆中間人，我們同意。」
陳曉月把電話掛了，手機放在桌上。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吐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濱海市的夜景在窗外鋪開來，路燈一排一排地亮著。
她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想起來裡面的水已經涼了兩天了。她把水倒進了桌邊的綠植花盆裡。
遠洋一號的駕駛室里，大頭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兩秒又接上了。
阿強坐在操作台前面值夜班，手指搭在航速表邊沿上。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海。
林海坐在高腳椅上，手指在系統面板上劃著名。
阿強看了兩秒就轉回去了。該盯的他盯，不該問的他不問。
林海的面板上，全域掃描的三維地圖展開著。他的手指在海山南坡的區域裡滑動，從七十米往下拉。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百二十米的位置。
面板上那片甲烷水合物分布帶的下方，一個之前被橙紅色熱力圖蓋住的藍色信號區域顯了出來。他把熱力圖的圖層關掉，藍色區域的輪廓完整地露了出來。
信號點的分布很集中，擠在一道岩層裂縫的底部，被甲烷水合物的不穩定帶封壓在下面。
物種識別欄跳了一行字。
未知物種。深海棘皮動物門，海參綱。生物螢光特徵，藍色波段，峰值波長472納米。
資料庫匹配結果：無已知記錄。
林海的手指在屏幕邊沿上擱了兩秒沒動。
面板底部又彈出一行小字。
螢光蛋白基因序列預分析：與已知「海皇系列」螢光蛋白存在高度同源性，進化分支時間早於已知所有樣本。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圈，把這個藍色信號區域的坐標、深度、覆蓋範圍全看了一遍。一百二十米，甲烷水合物封壓層以下。
八十米以下的區域，他剛答應了不進去。
林海把面板上的藍色信號區域截了一張圖，存進了系統的加密分區。他退出掃描界面，把面板切回了航線圖。
駕駛室里，阿強的呼吸平穩，大頭的呼嚕打得有節奏。
林海靠在高腳椅的椅背上，兩手搭在操作台邊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大西洋的夜色鋪在水面上，黑得看不到邊。
他沒有把這個信息告訴陳曉月。
衛星電話響了。
林海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引擎的嗡嗡聲墊在底下。
「看到了。」
陳曉月把郵件截圖又掃了一遍，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兩下。「瑪格麗特說對方看過了，沒發也沒刪。你怎麼看？」
「不發，說明他們不想跟我們正面翻臉。不刪，說明他們覺得這段錄像有用。」
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有用在哪？」
「留著當牌。」
電話那頭的引擎聲鑽了兩秒，林海接著說：「他們要是想搞事，錄像今天就能傳遍全網。他們壓著不動，等的就是我們先急。一急就會找過去談，一談就變成我們求他們。」
陳曉月把椅子往後推了兩厘米，背靠著椅背，兩手交叉擱在桌上。
她在海鮮行業混了十幾年，從她爺爺那輩開始做海貨生意。討價還價的套路她不陌生。但這種級別的博弈，對手不是碼頭上的魚販子，不是鎮上的中間商。對面是一家註冊在摩絲克的私人公司，背後站著誰都還沒查清楚。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反過來。」
陳曉月的手指從桌面上抬了起來。
「他們壓著牌等我們急，那我們就不急。我們先亮底牌。」
「亮什麼？」
「告訴他們三件事。第一，我們知道那段錄像的存在。第二，我們查過他們的船，註冊信息、公司背景、法人代表，全在我手上。第三，雙方都保持克制，各走各的路，誰都別給誰找麻煩。」
陳曉月的拇指在手機邊框上搓了一圈。「你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怕這段錄像。」
「不是不怕。是讓他們知道，發出來對他們也沒好處。」
林海的聲音頓了一拍。
「一家八個月前才成立的皮包公司，掛著科考的殼子滿世界跑，背後的金主是誰？他們敢把這段錄像放出來，我們就把他們的底子扒給全世界看。一條假冒科考船在公海上用高精度軍用級聲吶偷錄別國公民的水下活動，這個新聞標題比我憋氣四十秒勁爆多了。」
陳曉月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拿起筆在桌上的文件背面寫了幾行字，寫完看了兩遍。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通過誰傳話？」
「瑪格麗特。她在那邊的圈子裡有中間人。讓中間人把話遞到對方委託人那裡，不指名，不留書面記錄。口信就行。」
陳曉月把筆擱下來，拿起手機給瑪格麗特撥了過去。
遠洋一號的駕駛室里，林海掛了電話，把衛星話筒擱回支架上。
大頭端著泡麵從廚房走進來，碗裡的湯已經涼了大半，麵條泡得發脹，筷子戳下去軟塌塌的。他蹲在角落裡吸溜了兩口麵條，抬頭看了看林海。
「哥，你剛才跟嫂子打電話打了多久？」
「十分鐘。」
「十分鐘夠幹啥的？」
阿強在聲吶屏幕前面頭也沒回。「夠你吃三碗面了。」
大頭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吸溜麵條。他嘴裡含著麵條嚼了兩下，又抬頭。
「哥，那幫人真能老實？」
「不知道。」
大頭把碗往地上一擱。「那你還跟他們談？不直接干他們？」
「干他們？你帶了幾發炮彈？」
大頭嘴巴動了兩下，沒話說了。他把碗端起來繼續吃，麵條吸溜得嗤嗤響。
阿強轉過頭看了林海一眼。「哥，你讓他們查對方的公司背景，能查到什麼？」
「不知道。但不重要。」
阿強的手指從聲吶旋鈕上挪開了。「不重要？」
「重要的不是查到什麼，是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查。」
阿強的嘴巴合上了，腦子裡把這句話嚼了兩遍。他轉回去盯聲吶屏幕，手指在旋鈕上擰了半圈又擰回來。跟林海出海這些年，他在技術上從來沒輸過誰。但這種彎彎繞繞的事，他承認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大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碗底朝天倒扣在操作台下面的架子上。他擦了擦嘴，從褲兜里翻了半天，掏出最後一袋花生米。袋子在手裡捏了五秒，又塞回去了。
「強哥，我最後一袋了。」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我的意思是，回去之後你得請我。」
「你做夢。」
大頭靠在駕駛室的艙壁上，兩手抱著膝蓋。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大西洋。天邊的雲壓得低，海面上的光一片一片地鋪著。船頭劈開的浪花翻著白沫往兩側散，引擎的聲音從腳底板傳上來，一直沒斷過。
他的腦子裡還在轉那隻十四米長的烏賊，那七十八萬隻帝王鮑，還有剛才電話里說的什麼錄像、什麼公司。這些東西攪在一起，讓他覺得這趟出海跟以前哪次都不一樣。
以前出海，最大的事就是網破了、魚跑了、發動機趴窩了。現在這些事，他的腦子轉不過來。
他從褲兜里把最後一袋花生米又掏出來了，拆了口子，往嘴裡倒了三顆。
嚼得嘎嘣響。
濱海市總部。
陳曉月跟瑪格麗特通完電話，把手機擱在桌上。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往西偏了，下午快過完了。
她把椅子推到窗邊，拉開一截窗簾。樓下的停車場上停著幾輛車，公關部的燈亮著，其他樓層的人已經走了大半。
她回到桌前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林海發來的全域掃描數據又翻了一遍。七十八萬隻帝王鮑的分布圖鋪滿了大半個屏幕，紅點密密麻麻的。
這批帝王鮑的市場價值她算過了。二十三億往上走。加上藍鰭金槍魚的混棲帶，整片海域的商業開發潛力遠超她之前的估算。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那段錄像不能出事。
她把電腦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閉了兩分鐘的眼。再睜開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瑪格麗特的回覆郵件到了。
「中間人已經安排好了，四十八小時內傳話到位。另外，那家公司的初步背景查了一層。法人代表是個空殼，背後掛著一個摩絲克的能源基金。基金的出資人名單是加密的，還在查。」
陳曉月把郵件讀了兩遍，手指在手機屏幕邊沿上停了三秒。能源基金。不是學術機構，不是科研撥款，是能源領域的錢。
一條掛著科考殼子的船，背後是能源基金的錢。他們在這片海域蹲了三年做甲烷水合物監測。甲烷水合物是一種能源資源。
拼到這裡，圖差不多出來了。
她拿起衛星電話撥給林海。
「能源基金。」
林海那頭安靜了一拍。「意料之中。」
「你早猜到了？」
「一家公司花三年時間蹲在一片海域監測甲烷水合物，不發論文，不申報成果。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在做商業評估。摸清楚這片海底的甲烷儲量有多少，什麼時候能開採，投資回報率怎麼算。」
陳曉月把手指擱在筆桿上，拇指在筆桿上滾了兩圈。「那他們為什麼跑來警告你？」
「因為我下水了。他們蹲了三年，還沒到動手的時候。我要是在海底搞出什麼動靜，把甲烷水合物逼出來了，他們三年的投入全打水漂。」
「所以他們說『不要靠近八十米以下』，不是出於科學家的良心。」
「良心值幾個錢。他們在保護自己的礦。」
陳曉月把筆放下來了。她盯著桌上那杯涼透的保溫杯看了兩秒，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下。
「那我們手裡的牌夠不夠？」
「夠了。他們怕我們碰他們的礦，我們怕他們放出錄像。兩邊都有把柄。」
陳曉月的嘴角收了收。「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林海那頭的引擎聲嗡嗡響了兩秒。「沒算好。運氣占了六成。」
「你少跟我裝。」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一拍。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行。等消息。」
四十八小時是漫長的。
陳曉月在辦公室里待了兩天，中間回家洗了一次澡換了身衣服。她把公關部的數據盯著看了三遍，那條趕海憋氣視頻的播放量已經破了八千萬。評論區的風向穩得很，全是「漁民基本功」「肺活量天賦」，沒有一條往別的方向跑。
第二天晚上十一點，瑪格麗特的電話打了過來。
「回話了。」
陳曉月從椅子上坐直了。
瑪格麗特的聲音帶著一層疲憊，時差把她的作息攪得亂七八糟。
「對方通過中間人遞了三句話。第一，錄像永久封存，不發布、不複製、不轉交第三方。第二，雙方互不干涉各自的海上活動。第三，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林氏不進入該海域海底八十米以下的區域。」
陳曉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八十米。
林海的採樣區域在七十米。帝王鮑的分布帶從淺水平台到六十米深的礁盤邊緣。七十八萬隻帝王鮑，全在八十米以上。
對方畫了一條線，線以上歸林海，線以下歸他們。
她撥通了衛星電話。
林海那頭的背景音變了，引擎聲小了，船好像在減速。
「他們的條件是八十米。」
林海的聲音從電話里冒出來，語氣平平的。「可以。」
陳曉月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碰了一下。「你答應得這麼快？」
「八十米以上夠了。我們要的帝王鮑在那個範圍內，金槍魚也在。八十米以下是他們的礦，跟我沒關係。」
陳曉月的肩膀鬆了下來。她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
「那這件事就算結了？」
「結了。讓瑪格麗特回覆中間人，我們同意。」
陳曉月把電話掛了，手機放在桌上。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吐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濱海市的夜景在窗外鋪開來，路燈一排一排地亮著。
她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想起來裡面的水已經涼了兩天了。她把水倒進了桌邊的綠植花盆裡。
遠洋一號的駕駛室里，大頭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呼嚕聲斷了兩秒又接上了。
阿強坐在操作台前面值夜班，手指搭在航速表邊沿上。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海。
林海坐在高腳椅上，手指在系統面板上劃著名。
阿強看了兩秒就轉回去了。該盯的他盯，不該問的他不問。
林海的面板上，全域掃描的三維地圖展開著。他的手指在海山南坡的區域裡滑動，從七十米往下拉。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百二十米的位置。
面板上那片甲烷水合物分布帶的下方，一個之前被橙紅色熱力圖蓋住的藍色信號區域顯了出來。他把熱力圖的圖層關掉，藍色區域的輪廓完整地露了出來。
信號點的分布很集中，擠在一道岩層裂縫的底部，被甲烷水合物的不穩定帶封壓在下面。
物種識別欄跳了一行字。
未知物種。深海棘皮動物門，海參綱。生物螢光特徵，藍色波段，峰值波長472納米。
資料庫匹配結果：無已知記錄。
林海的手指在屏幕邊沿上擱了兩秒沒動。
面板底部又彈出一行小字。
螢光蛋白基因序列預分析：與已知「海皇系列」螢光蛋白存在高度同源性，進化分支時間早於已知所有樣本。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圈，把這個藍色信號區域的坐標、深度、覆蓋範圍全看了一遍。一百二十米，甲烷水合物封壓層以下。
八十米以下的區域，他剛答應了不進去。
林海把面板上的藍色信號區域截了一張圖，存進了系統的加密分區。他退出掃描界面，把面板切回了航線圖。
駕駛室里，阿強的呼吸平穩，大頭的呼嚕打得有節奏。
林海靠在高腳椅的椅背上，兩手搭在操作台邊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大西洋的夜色鋪在水面上，黑得看不到邊。
他沒有把這個信息告訴陳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