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蝠鱝過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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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強把聲吶增益連擰兩檔,屏幕中間划過幾道雜亂波形,帝王鮑群落的回波死死貼在岩壁凸起處,那條大魚的信號在深水區消失整整二十分鐘了。

  「到底走沒走乾淨啊?」

  大頭趴在操控台邊沿,脖子伸得老長,兩眼瞪得滾圓。

  「回波徹底沒了,深度早超出掃描範圍。」

  阿強把畫面切回岩壁區域,密密麻麻的光點沒有半點挪動。

  林海站在操控台旁邊,手指搭著冰涼的鐵皮台沿,確認完最後一輪掃測數據,轉身徑直走向甲板。

  採樣裝備全堆在船尾,鈦合金撬棍橫壓在網兜上,兩副防割手套疊在快拆腰帶邊。

  大頭一路小跑跟出駕駛室,蹲在裝備箱旁邊直搓手。

  「哥,真要現在下?」

  「聲吶盯了四十分鐘,熱泉上方乾乾淨淨。」

  「可四十分鐘前那玩意還在那兒張嘴啃食呢。」

  大頭拎起撬棍掂量兩下,放回去又去抓手套,「萬一你剛扎到底下,它吃飽消完食又轉回來……」

  「阿強在上面守著聲吶,水下一有動靜立刻走通訊器喊我。」

  大頭扶著膝蓋站起來,關節咔吧響了一聲,他快步走到船舷邊探頭瞅著海面,水色發沉發黑,日頭已經徹底偏到了西邊。

  「天都快黑透了,這會兒下水能行麼?」

  「底下六十多米本來就沒光,全靠手電。」

  林海扯過腰帶扣在胯骨上,撬棍卡進右邊掛環,採樣袋掛在左側,防水手電反手別進後腰。

  套好手套,活動兩下手指,他轉頭衝著駕駛室交代。

  「聲吶開連續掃描,半徑拉到五百米,我下到底每過十分鐘敲一次信號。」

  阿強在裡頭應了一聲,手上按鍵按得飛快。

  林海翻過船舷,腳底穩穩踩住船側外掛踏板。

  大頭兩手死死抱住對講機,整個人貼在欄杆上。

  「哥,你可千萬慢著點啊。」

  林海掃了他一眼,掌心一松,整個人直直墜進翻滾的浪頭裡。

  水花噼里啪啦濺了大頭一褲腿,他低頭抹了一把臉,趕緊趴回欄杆往下瞅,除了幾串翻上來的白沫子,底下早就黑漆漆一片了。

  大頭攥緊對講機退到駕駛室門口,半截身子探進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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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強,他落到多少米了?」

  「剛過二十米。」

  聲吶屏幕中央多出一個下墜的光點,正順著預定路線往岩壁扎。

  大頭死盯著那個亮斑,拇指在塑料機殼上來回刮蹭,指甲蓋都磨得發燙。

  水裡的光線從青灰變成濃黑。

  林海推開手電開關,光柱破開渾濁的水體,照出懸浮的泥沙微粒和遠處黑黢黢的玄武岩陡坡。

  腳底下先迎上來一股子溫吞的水流。

  熱泉從岩石縫隙里湧出來,混著礦物質的溫水撞進冰冷海水,攪得身體兩邊水溫忽冷忽熱。

  手腕上的深度表跳到五十八米,整面黑褐色的岩壁撞進光暈里。

  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掛著帝王鮑。

  個頭大的直接霸占了凸出的石台子,外殼邊緣微微翹起來,底下的肉足吸在石板上。

  林海把手電別在胸前固定帶上,反手抽下撬棍,划水靠向最近的一處岩台。

  那隻鮑魚殼長超過三十公分,比白沙村里養的海皇零一還要粗壯一整圈。

  撬棍尖頭找准殼底縫隙狠狠攮進去,手腕較勁往外硬扳。

  吸力大得邪乎。

  連撬兩下石壁紋絲不動,林海換了個受力支點,全身力氣壓在手腕上,第三下才聽見咔的一聲悶響,厚實的肉足終於脫離石面。

  十來斤重的沉物件落進網兜,扯得整條腰帶往下一墜。

  駕駛室內,大頭半蹲在阿強椅子旁,下巴死死卡在手背上,眼珠子快貼到了螢光屏上。

  代表林海的定位光點停在懸崖側面,一閃一閃。

  「到地方了?」

  「到了,就在六十二米深度。」

  阿強盯著跳動的深度數字。

  「撬著沒有啊倒是?」

  「聲吶又不是攝像機,哪能看清他手上動作。」

  大頭咬著牙根嘖了一聲,對講機在手心裡翻來倒去。

  從白沙村一路顛簸四千八百海里,十二天裡咽下去四十多包方便麵,喉嚨里到現在還是那股子乾澀油腥味。

  現在自家老大單槍匹馬泡在六十多米深的海底火山口撈貨,他在甲板上連個手都插不上。

  要是自己水性好點能多憋兩口氣,好歹能下去幫著搭把手遞個網兜。

  手心全是冷汗,他胡亂在粗布褲腿上蹭了兩把,又趕緊抓牢機子。

  水下,林海把第四隻大鮑魚塞進網兜,腰側的負重感越來越明顯。

  他把撬棍插回扣環,手電光順著岩壁往前探。

  前頭十米開外有一處向內凹陷的石窩子,裡頭的帝王鮑疊得更密。

  腳蹼擺動兩下,人滑進石窩深處,光束掃過凹坑底部,照見一片拳頭大小的膠質黏團。

  那是剛產下不久的野生鮑魚卵。

  林海單膝抵住石壁,從腰間摸出透明密封袋撐開,戴著手套的手指順著膠質邊緣小心剝離。

  卵粒比大豆還圓潤一圈,裹著厚實的保護膜。

  數到第二十粒,他麻利地拉緊密封條,反手扣回側兜。

  阿強面前的聲吶一直保持著大範圍掃描。

  火山口周圍除了熱流干擾,沒有任何大型生物的反射波,林海的信標在石壁前來回晃動。

  大頭站起身晃了晃發麻的膝蓋,走到艙門前看了一眼天色,又急匆匆折回控制台。

  「這都下去二十多分鐘了。」

  「信標一直在動,說明人在幹活。」

  大頭又蹲了回去,兩隻胳膊肘撐在膝蓋骨上。

  就在他剛想換個腿歇歇勁的當口,聲吶屏幕右下角突然撕裂開一道刺眼的白光波紋。

  大頭搭在膝蓋上的胳膊猛地滑脫。

  那道波紋從五百米邊界處徑直切進來,遊動的方向不偏不倚,直衝著熱泉口子。

  阿強按在調諧鈕上的手指驟然發緊,指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增益旋鈕被擰到最大,屏幕上的輪廓徹底顯現。

  寬闊扁平的菱形軀幹。

  兩側展開的翼展讀數瘋狂刷新,停在十六米三。

  大頭兩隻手死死摳住操控台邊緣的鐵皮,骨節撞在面板上咚的一聲。

  「它……它真殺回來了!」

  阿強一把抓起水下發訊機,大拇指重重按在通話鍵上。

  「林總,那條蝠鱝從東南方向折回來了,離你還有三百二十米,正在往上浮!」

  水下六十二米,林海正準備撬第十隻鮑魚,耳麥里突然炸開阿強的喊話。

  他抬頭看向東南方的黑水,手電光柱根本穿不透這片深淵。

  「它現在多深?」

  「一百六十米,上浮速度很快!」

  林海立刻把撬棍推回扣環,反手關掉手電開關。

  「它航線經過我頭頂嗎?」

  阿強在聲吶上調出兩條軌跡線,蝠鱝的移動矢量和林海的坐標死死重疊在一起。

  「正對你頭頂壓過去!」

  大頭嚇得手上一哆嗦,對講機差點砸在腳面上,他慌忙撈住機子,連滾帶爬撞翻了身後的塑料圓凳。

  「快讓他上浮啊!」

  阿強對著送話器吼出聲。

  「林總,馬上放棄採樣,立刻上浮!」

  水下徹底黑了。

  手電熄滅後,只剩下腳底熱泉縫隙里漏出來的一點點幽光。

  林海沒往上游,反而收緊雙臂,整個人死死貼在石窩凹槽的最深處,把後背嵌進玄武岩縫裡。

  在絕對的黑暗中,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換氣聲。

  水流的異動先傳了過來。

  不是細碎的水花拍打,而是整片水體被某種龐然大物硬生生撕開推移的悶響,帶著恐怖的壓迫感從頭頂轟然碾過。

  頭頂的光線徹底消失。

  巨型蝠鱝從他腦頂上方不到三米的位置平滑掠過。

  展開超過十六米的灰白色肚皮遮天蔽日,巨翼扇動捲起的狂暴水流一把拽住林海的肩背,硬生生將他往外扯出半尺。

  腰帶上的網兜劇烈搖晃,幾隻大鮑魚的外殼撞得咔咔響。

  林海五指死死扣進身後的岩石裂縫,指腹硬頂著粗糙的石茬,強行把身體重新壓回凹坑。

  那根布滿骨刺的細長尾鞭順著他的右臂外側掃過去,最近的地方離手套不到二十公分,皮膚表層的粗糙顆粒幾乎擦過潛水服。

  四噸多重的深海巨物無聲無息地滑行而過,巨大的陰影在岩壁上拖過去十幾米,最終一頭扎進熱泉帶的深水區。

  狂暴的渦流漸漸平息,熱泉的微光重新落進石坑。

  林海鬆開摳進岩縫的十指,掌心全是一層被磨碎的石粉。

  他在原地屏息等了半分鐘,確認那道龐大陰影已經徹底潛入下層熱泉,這才雙腳蹬開岩壁,順著水流全速向上攀升。

  駕駛室里,大頭兩隻手死死撐在鐵台上,手背上的汗水順著指縫一滴滴往下淌。

  直到聲吶上兩個重疊的光斑徹底分開,蝠鱝下沉,林海的信標開始穩定上移,他才猛地抽了一大口氣。

  六十米,四十米,二十米。

  大頭兩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連滾帶爬抓起對講機衝出艙門,光著腳丫子就往船舷邊狂奔。

  腳底板踩在被曬得滾燙的鋼甲板上,燙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整個人掛在欄杆上死死瞪著海面。

  嘩啦一聲響。

  林海的腦袋破開浪花鑽出水面,右手拎著沉甸甸的採樣網兜,腰間掛件碰撞作響。

  大頭脫力般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上,後背咣當撞在欄杆鐵管上,對講機脫手滾出去,他伸腳一把踩住拉回身邊。

  「老天爺……」


  林海踩著船舷軟梯翻上甲板,咸澀的海水順著褲腳滴答流淌。

  大頭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兩腿直打晃,一把扶住欄杆。

  「哥,剛才那大扇子從你腦袋頂上飛過去,我在屏幕上看得真真切切的!」

  「沒事。」

  「這叫沒事?」

  大頭衝上來扯著嗓子大喊,眼圈都急紅了,「那玩意翅膀要是稍微歪那麼一下,當場就能把你拍扁在石頭縫裡!」

  林海解下腰帶扔在裝備箱上,順手把網兜擱在腳邊。

  「它就是路過找吃的,嘴裡又沒長牙。」

  「它四噸重啊!四噸重的東西從你天靈蓋擦過去,你管這叫路過找吃的?」

  大頭的破鑼嗓門傳遍甲板,老劉從機艙探頭看了一眼,又識趣地縮回腦袋。

  阿強攥著剛列印出來的聲吶軌跡單走過來,站在一旁沒吭聲,只是眼神在林海身上上下掃了兩遍。

  大頭喘了幾口粗氣,抬腳踢開甲板上的空桶,氣呼呼地蹲在地上不說話了。

  林海蹲下身拉開網兜的尼龍抽繩。

  十二隻體型駭人的野生帝王鮑擠在網底,暗褐色的厚重甲殼在白熾燈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大頭抹了把臉上的虛汗,挪著屁股蹭過來,伸手摸了摸最大那隻的殼邊,被裡頭驟然收緊的厚肉嚇得縮回手。

  「全是活的?」

  「活得好好的。」

  林海翻開網口檢查肉足反應。

  「這一隻,起碼有十二三斤重吧。」

  大頭咽了口唾沫。

  林海沒接話,伸手從側兜里摸出裝滿海水的小型密封袋。

  袋子口一解開,二十粒浸泡在透明膠質膜里的鮑魚卵平鋪在甲板托盤上。

  他抄起手電筒按下強光,光束徑直打在膠質膜上,前頭十幾粒全是正常的深褐色,跟成體鮑魚殼色一模一樣。

  光束掃到最後三粒卵時,林海的手指停住了。

  那三粒卵的色澤完全不同。

  薄薄的卵膜下方,清晰地交織著幾道極細密的金黃色紋路,光線照上去的瞬間,竟然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色螢光。

  不用暗室,不用紫光顯影,就這麼在甲板白熾燈下看得一清二楚。

  大頭趕緊把腦袋湊過來,整張臉幾乎貼在托盤上方,眼珠子眨巴眨巴瞪得溜圓。

  「哥……這三顆卵,怎麼自個兒在底下冒金光啊?」

  林海把手電遞過去,伸出食指隔著軟膜輕輕撥弄了一下那三粒金卵。

  金色紋理在指尖下微微滾轉,螢光流轉不散。

  在白沙村A-7區折騰了整整四年,海皇系列的螢光基因是劉教授熬廢了幾百批種苗才篩選出來的寶貝。

  而眼前這三粒深海火山口自然孕育的野生卵,表層散發出來的螢光反應,竟然比實驗室里提純出來的海皇還要純粹霸道。

  大頭舉著手電筒,半張著嘴徹底僵在原地。

  「哥,咱這是……真撈到金疙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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