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吃飯還是吃官司
走廊拐角壞了一盞燈，于德海貼著牆站著，公文包在左右手間換了兩回，鞋尖蹭過地毯。
林海站在他對面，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于德海問完那句話，宴會廳收拾杯碟的碰撞聲便從遠處傳了過來。
林海抽出右手看了眼腕錶，仍舊沒有開口，于德海把後背貼上牆，公文包的提手陷進掌心。
二十年裡，于德海和供應商談過價，堵過拖欠貨款的經銷商，也陪稅務部門的人喝過酒，眼下卻要等一個小他二十多歲的人發話。
林海收回手，靠在窗台邊，停車場的路燈照著車轍，幾輛車從出口駛過。
「於總，你問我準備怎麼處理，我給你兩條路。」
于德海把公文包抱到胸前，十根手指扣住包角，視線落在林海身上。
「頭一條，你撤掉論壇上的水軍帖子，讓鯤鵬傳媒在原帖下面發更正聲明，內容交給林氏審核。」
林海停了一拍，等于德海抬起頭，才把後半句話送過去。
「恆參集團還要公開道歉，道歉函以企業名義發布，協會那邊也得備案。」
于德海收住下巴，唇角扯動兩下，公文包貼著胸口，沒有往下放。
一封道歉函送進協會，合作商能在當天收到消息，他坐了八年的理事席位，也會跟著變成同行桌上的談資。
林海看了他一眼，伸手從口袋裡取出手機。
「另一條省事，你不撤帖，也不用道歉，我把證據交給網信辦和公安。」
手機屏幕亮起，資金流水的截圖停在頁面中央，林海將屏幕轉向于德海。
「凱曼帳戶的出帳記錄，張偉簽的合同，鯤鵬傳媒的註冊資料，還有你私人帳戶收到的三十八萬諮詢費，全在這裡。」
于德海的鞋尖停在地毯上，眼皮跳了兩下，視線順著截圖往下移。
「馬科員收的八萬塊也在，從凱曼帳戶到張偉，再從張偉到那批水軍，日期和金額都能接上。」
三十八萬那行套著紅框，收款人寫著于德海的姓名縮寫，後面跟著銀行尾號。
那串尾號屬於他的私人帳戶，平日不走恆參集團的業務款，連公司財務也接觸不到。
電梯在走廊盡頭響了一聲，門開後又合上，于德海把公文包移到身側，手掌仍扣著提手。
「林總，這件事，是我把手伸過界了。」
林海按滅屏幕，沒有回應，于德海盯著那部手機，等了幾個呼吸，只得把話接下去。
「材料交上去，我得吃官司，恆參也得停業整頓，可我手下還有三百多號人，工廠有兩條線，養殖場有六個塘。」
他抬起手，又落回身側。
「恆參倒了，他們也得散，你真準備把路封死？」
林海把手機握在掌心，拇指從屏幕邊緣擦過，于德海等不到答覆，只能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林總，要不，再談一條路？」
他把雙手攤開，朝林海邁了半步。
「恆參做了二十年海參干品，省城有三家工廠，設備前年才換，干品出貨量能排進全省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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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沒有接話，于德海咬住後槽牙，舌尖頂了頂腮幫，繼續報出自己的條件。
「恆參給林氏代工三年，按成本收錢，原料由你供，設備和工人由我出，加工利潤我一分不拿。」
話說到這裡，他抹去手背上的汗，把退路也一併封上。
「三年內，全年供貨，不斷林氏的生產線。」
恆參賺錢最多的加工線就這樣擺到了林海面前，三年省下的加工差價，足夠覆蓋幾百萬成本。
這筆錢和刑責擺在一起，于德海沒有多少選擇，能留住公司和工廠，他便還有翻身的地方。
林海離開窗台，服務員端著托盤經過，見兩人還在交談，繞進了旁邊的側門。
于德海盯著林海的手，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林海用手指碰了碰下頜，隨後將手放下。
「可以。」
于德海吐出一口氣，後背離開牆面，彎腰去拿腳邊的公文包。
「我還有一個條件。」
他的手停在包柄上，腰背也停在那裡，過了一個呼吸才直起身。
林海把手機收回口袋，掌心搭在窗台邊沿。
「三年代工期內，恆參退出零售市場，不得用任何方式和林氏競爭。」
于德海的嘴唇張開，呼吸從齒間擠出來，公文包剛提起一半，又落回地毯。
「海參干品，即食海參，禮盒裝，恆參名下的終端產品全部退出，線上和線下都算。」
「林總，這一刀下去，恆參三年都碰不了零售。」
「你可以不答應。」
于德海抬眼看向林海，嘴裡的話斷在那裡。
零售業務占著恆參的大半利潤，加工只能維持工廠周轉，退出三年，等於親手把省城市場推給林氏。
他低頭看著公文包上的五金扣，手指順著提手摸了兩遍。
二十年生意做下來，他追過捲款跑路的供應商，也堵過賴帳的經銷商，被一個後輩堵在酒店走廊里談割肉，還是頭一回。
「三年。」
于德海抬起頭，喉嚨里擠出兩個字，停了一拍才問。
「三年以後呢？」
「三年以後，代工結束，你要回零售市場就回來，大家憑產品競爭。」
林海把手放回夾克口袋。
「前提也簡單，別再往白沙村伸手。」
于德海彎曲手指，又一根根鬆開。
「合同什麼時候簽？」
「下周一，我讓法務準備文本，你派人去白沙村。」
于德海彎腰撿起公文包，拍掉包面上的灰，站直後伸出右手。
林海和他握了握手，于德海連著晃了兩下，掌心的汗沾在林海手背上。
鬆手以後，他沒有再談條件，提著公文包往電梯間走，鞋底壓過地毯，腳步一路沒有停。
電梯門打開，于德海走進去，轉身面對走廊，林海仍站在窗台旁，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門合到一半，于德海抬起頭，唇角往旁邊扯了一下。
「林老闆，你比你的魚還滑。」
電梯門合上，樓層數字從三跳到二，又落到一，林海收回視線，手指隔著口袋碰到手機。
陳曉月從宴會廳門口走來，文件袋夾在腋下，她看了一眼電梯上方的數字。
「談完了？」
「談完了。」
她走到窗台旁，站在林海身側。
「他選了哪條？」
「那兩條都沒選，他給自己造了第三條。」
陳曉月轉過臉，等著他繼續說。
「成本價給林氏代工三年海參干品，恆參負責工人和設備，三年內還得退出零售市場。」
陳曉月張開嘴，停了兩個呼吸，又從文件袋裡抽出筆，在掌心敲了兩下。
「按恆參的產能算，林氏每年能省一百二十萬到一百五十萬加工費，三年下來，數目不小。」
「你算得倒快。」
「上個月查過恆參的財報。」
她把筆插回文件袋。
「恆參退出以後，省城只剩林氏和兩家小廠做海參零售，定價權會落到咱們手裡。」
林海點了點頭，往電梯方向走，陳曉月跟上兩步，按住懷裡的文件袋。
「你不擔心他反悔？合同簽完以後，他要在代工和零售渠道上動手腳，咱們還得跟他耗。」
「證據留在我手裡。」
林海按下電梯按鈕。
「違約一次，材料就往上送一次，他承擔不起。」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林海按下負一層，陳曉月靠著轎廂內壁，將文件袋摟在胸前。
「老於進電梯前說了什麼？我離得遠，沒聽清。」
「他說我比魚還滑。」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
「被你逼著簽這種條件，他還有心思誇你？」
「那句話不是夸，是認栽。」
電梯抵達負一層，門向兩側打開，兩人穿過停車場，朝停在出口附近的車走去。
林海坐進駕駛座，把手機放到中控台，陳曉月拉開副駕駛車門，上車後扣好安全帶。
「留著，原件鎖進保險柜，備份存兩份。」
陳曉月打開手機記事本，輸入幾行文字。
「代工合同交給我擬，成本範圍得寫清，原料損耗，出品率，質檢標準，全都要落進條款。」
她刪掉一行，又補上幾句話。
「違約金也得提上去，免得他派人在加工環節做手腳。」
「你看著辦。」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省道，路燈從前窗掠過，林海開出一段路，中控台上的手機亮了。
大頭的消息跳進屏幕。
「哥，飯局談得怎麼樣，老於嚇尿了沒有？」
林海沒有回覆，車開出兩個路口，大頭的第二條消息又跟了進來。
「哥，你不回消息，我就當他尿了。」
陳曉月瞥了一眼屏幕，手指碰了碰安全帶。
「回他一句吧，再拖下去，他能發到天亮。」
林海拿起手機，單手輸入三個字。
「沒吃飽。」
大頭的回覆跟著跳了出來。
「我給你留了排骨，放在食堂冰箱裡，回來熱熱就能吃。」
林海把手機扣回中控台，踩下油門，省道上的車輛隔著一段距離，尾燈散在前方。
陳曉月收起手機，身體靠向座椅。
「于德海還算不上最難處理的人。」
林海握著方向盤，沒有轉頭。
「凱曼帳戶還有其他出帳記錄，張偉也提過，這回只是試水，後面還有一筆更大的活。」
她的手指停在膝蓋上。
「于德海只是被推到前面的人，真正出錢的那個，還在遠處盯著白沙村。」
林海踩著油門，儀錶盤上的指針停在八十。
「那就讓他們排好隊。」
「排隊？」
「來一個，收拾一個。」
車燈照過省道路面，白沙村方向的海面上，A-7區浮標燈排成一串，母鯨浮出水面換氣，水霧被風送向岸邊。
陳曉月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于德海說你比魚'，我看這話不對。」
「哪兒不對？」
「魚滑，靠的是身上那層黏液，你能把他逼到割肉，靠的是手裡那條證據鏈。」
林海轉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句話，比他的還損。」
陳曉月沒有回答，轉臉看向車窗，玻璃上留下她收不住的笑。
林海站在他對面，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于德海問完那句話，宴會廳收拾杯碟的碰撞聲便從遠處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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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德海把公文包抱到胸前，十根手指扣住包角，視線落在林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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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看了他一眼，伸手從口袋裡取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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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德海的鞋尖停在地毯上，眼皮跳了兩下，視線順著截圖往下移。
「馬科員收的八萬塊也在，從凱曼帳戶到張偉，再從張偉到那批水軍，日期和金額都能接上。」
三十八萬那行套著紅框，收款人寫著于德海的姓名縮寫，後面跟著銀行尾號。
那串尾號屬於他的私人帳戶，平日不走恆參集團的業務款，連公司財務也接觸不到。
電梯在走廊盡頭響了一聲，門開後又合上，于德海把公文包移到身側，手掌仍扣著提手。
「林總，這件事，是我把手伸過界了。」
林海按滅屏幕，沒有回應，于德海盯著那部手機，等了幾個呼吸，只得把話接下去。
「材料交上去，我得吃官司，恆參也得停業整頓，可我手下還有三百多號人，工廠有兩條線，養殖場有六個塘。」
他抬起手，又落回身側。
「恆參倒了，他們也得散，你真準備把路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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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參賺錢最多的加工線就這樣擺到了林海面前，三年省下的加工差價，足夠覆蓋幾百萬成本。
這筆錢和刑責擺在一起，于德海沒有多少選擇，能留住公司和工廠，他便還有翻身的地方。
林海離開窗台，服務員端著托盤經過，見兩人還在交談，繞進了旁邊的側門。
于德海盯著林海的手，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林海用手指碰了碰下頜，隨後將手放下。
「可以。」
于德海吐出一口氣，後背離開牆面，彎腰去拿腳邊的公文包。
「我還有一個條件。」
他的手停在包柄上，腰背也停在那裡，過了一個呼吸才直起身。
林海把手機收回口袋，掌心搭在窗台邊沿。
「三年代工期內，恆參退出零售市場，不得用任何方式和林氏競爭。」
于德海的嘴唇張開，呼吸從齒間擠出來，公文包剛提起一半，又落回地毯。
「海參干品，即食海參，禮盒裝，恆參名下的終端產品全部退出，線上和線下都算。」
「林總，這一刀下去，恆參三年都碰不了零售。」
「你可以不答應。」
于德海抬眼看向林海，嘴裡的話斷在那裡。
零售業務占著恆參的大半利潤，加工只能維持工廠周轉，退出三年，等於親手把省城市場推給林氏。
他低頭看著公文包上的五金扣，手指順著提手摸了兩遍。
二十年生意做下來，他追過捲款跑路的供應商，也堵過賴帳的經銷商，被一個後輩堵在酒店走廊里談割肉，還是頭一回。
「三年。」
于德海抬起頭，喉嚨里擠出兩個字，停了一拍才問。
「三年以後呢？」
「三年以後，代工結束，你要回零售市場就回來，大家憑產品競爭。」
林海把手放回夾克口袋。
「前提也簡單，別再往白沙村伸手。」
于德海彎曲手指，又一根根鬆開。
「合同什麼時候簽？」
「下周一，我讓法務準備文本，你派人去白沙村。」
于德海彎腰撿起公文包，拍掉包面上的灰，站直後伸出右手。
林海和他握了握手，于德海連著晃了兩下，掌心的汗沾在林海手背上。
鬆手以後，他沒有再談條件，提著公文包往電梯間走，鞋底壓過地毯，腳步一路沒有停。
電梯門打開，于德海走進去，轉身面對走廊，林海仍站在窗台旁，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門合到一半，于德海抬起頭，唇角往旁邊扯了一下。
「林老闆，你比你的魚還滑。」
電梯門合上，樓層數字從三跳到二，又落到一，林海收回視線，手指隔著口袋碰到手機。
陳曉月從宴會廳門口走來，文件袋夾在腋下，她看了一眼電梯上方的數字。
「談完了？」
「談完了。」
她走到窗台旁，站在林海身側。
「他選了哪條？」
「那兩條都沒選，他給自己造了第三條。」
陳曉月轉過臉，等著他繼續說。
「成本價給林氏代工三年海參干品，恆參負責工人和設備，三年內還得退出零售市場。」
陳曉月張開嘴，停了兩個呼吸，又從文件袋裡抽出筆，在掌心敲了兩下。
「按恆參的產能算，林氏每年能省一百二十萬到一百五十萬加工費，三年下來，數目不小。」
「你算得倒快。」
「上個月查過恆參的財報。」
她把筆插回文件袋。
「恆參退出以後，省城只剩林氏和兩家小廠做海參零售，定價權會落到咱們手裡。」
林海點了點頭，往電梯方向走，陳曉月跟上兩步，按住懷裡的文件袋。
「你不擔心他反悔？合同簽完以後，他要在代工和零售渠道上動手腳，咱們還得跟他耗。」
「證據留在我手裡。」
林海按下電梯按鈕。
「違約一次，材料就往上送一次，他承擔不起。」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林海按下負一層，陳曉月靠著轎廂內壁，將文件袋摟在胸前。
「老於進電梯前說了什麼？我離得遠，沒聽清。」
「他說我比魚還滑。」
陳曉月看了他一眼。
「被你逼著簽這種條件，他還有心思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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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辦。」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省道，路燈從前窗掠過，林海開出一段路，中控台上的手機亮了。
大頭的消息跳進屏幕。
「哥，飯局談得怎麼樣，老於嚇尿了沒有？」
林海沒有回覆，車開出兩個路口，大頭的第二條消息又跟了進來。
「哥，你不回消息，我就當他尿了。」
陳曉月瞥了一眼屏幕，手指碰了碰安全帶。
「回他一句吧，再拖下去，他能發到天亮。」
林海拿起手機，單手輸入三個字。
「沒吃飽。」
大頭的回覆跟著跳了出來。
「我給你留了排骨，放在食堂冰箱裡，回來熱熱就能吃。」
林海把手機扣回中控台，踩下油門，省道上的車輛隔著一段距離，尾燈散在前方。
陳曉月收起手機，身體靠向座椅。
「于德海還算不上最難處理的人。」
林海握著方向盤，沒有轉頭。
「凱曼帳戶還有其他出帳記錄，張偉也提過，這回只是試水，後面還有一筆更大的活。」
她的手指停在膝蓋上。
「于德海只是被推到前面的人，真正出錢的那個，還在遠處盯著白沙村。」
林海踩著油門，儀錶盤上的指針停在八十。
「那就讓他們排好隊。」
「排隊？」
「來一個，收拾一個。」
車燈照過省道路面，白沙村方向的海面上，A-7區浮標燈排成一串，母鯨浮出水面換氣，水霧被風送向岸邊。
陳曉月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于德海說你比魚'，我看這話不對。」
「哪兒不對？」
「魚滑，靠的是身上那層黏液，你能把他逼到割肉，靠的是手裡那條證據鏈。」
林海轉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句話，比他的還損。」
陳曉月沒有回答，轉臉看向車窗，玻璃上留下她收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