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最高級別審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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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軸合攏的沉悶餘音尚在室內迴蕩,瓦西里已然搶先發難,順勢將公文包重重摜在長條會議桌正中。

  銅製鎖扣砸出一記刺耳脆響,袋口猝然崩開,成疊紙頁貼著漆面滑出一道扇形,最上方那份蘇方設備交接清單恰好剎停在錢學森面前。

  「中方必須立刻終止這種私自展開的破壞性測試!」瓦西里借勢撐桌而起,嗓音拔得極高,「蘇聯專家組交付的圖紙設備歷經多輪靶場檢驗,你們拿一台臨時拼湊的模擬機反覆衝擊極限,純粹是對專家勞動的褻瀆!」

  他把手掌壓在清單上,語調抬得很高,會議室里的蘇聯助理也隨之挺直了身子,像是只要把聲音壓過所有人,機房裡那段八毫秒的空白就能重新被歸入操作失誤。

  姜明坐在後排角落,手掌按著筆記本封面,聽見瓦西里說出褻瀆兩個字,指腹沿著封皮邊緣輕輕划過,沒急著抬頭爭辯。

  錢學森與少將並排坐在桌子一端,科工委觀察員坐在側方,面前攤著一冊記錄本,記錄本的紙頁已經翻到最後幾頁,顯然這場會議並非普通的設備交接協調。

  保密員端著熱水壺從桌邊走過,給每個人的搪瓷缸續滿熱水,細白的水汽升到燈光下,瓦西里的聲音從水汽里穿過去,顯得更加尖利。

  「你們暫停調試,扣押原始設備數據,又拒絕在聯合備忘錄上簽字,若中方繼續以這種態度推進,後續元器件供應和技術交接都要重新評估。」

  「你說完了嗎?」

  任新民抬手接過保密員遞來的搪瓷缸,卻沒有喝水,他把放在身邊的一摞沖印照片推向桌面,照片沿著桌面依次滑到瓦西裡面前,白底黑線的放大波形在燈下排成一列。

  「先看實測記錄,再談誰在褻瀆誰的勞動。」

  瓦西里的手指落在最上面那張照片上,翻頁動作放慢了,照片上第513次輸入對應的主時鐘通道已經塌成一條平直黑線,後方的復位支路抬起,記錄紙上的八毫秒空白被紅筆圈在中央。

  他原本以為中方臨時搭建的設備無法持續運行到觸發點,前幾百次平滑的波形也印證了這種判斷,機房裡那些年輕工程師只要在四百次左右停下,蘇方就能把整套系統歸入可靠運行範圍。

  此刻,照片把他預留的退路一張張堵上,他仍然把手掌壓在紙面上,臉上的肌肉卻已經失去了剛才的鬆弛。

  任新民看著他,聲音保持著工程審查所需的克制。

  「第513次中斷輸入之後,主時鐘歸零,狀態寄存器進入復位,舵量更新停止,八毫秒空白之後出現鎖定反饋,請你解釋這條跳變。」

  瓦西里抬起頭,視線從照片移到任新民臉上。

  「這只能說明中方設備存在兼容性異常,蘇方原裝設備從未出現相同現象,國產元件的延遲、閾值和供電紋波都與原設計不同,臨時設備無法代表正式系統。」

  「那你承認波形存在?」

  「波形可以存在,原因需要另行分析。」

  「分析由誰完成?」

  任新民手指點在第513次輸入對應的紅圈上,聲音壓得更低,「繼續交給你們分析,還是由中方獨立覆核?」

  瓦西里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另一張照片,對著檯燈看了看,隨後把照片放回桌面。

  「蘇方可以提供修正版本,在復位支路增加一個緩衝單元,重新調整輸入門限,兼容性問題自然能夠得到解決,中方現在最需要的是接受技術幫助,不要把一次設備異常擴大成政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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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排一名留蘇專家輕輕動了動筆桿,他之前在機房裡親眼看見過紙帶斷裂,心裡清楚緩衝單元解決不了計數器溢出與異步復位的結構關係,可瓦西里的話已經把修正版本擺成了施捨,誰先承認圖紙有問題,誰就會在交接和控制權上失去位置。

  科工委觀察員敲了敲桌面,等場內聲音壓下去,才抬頭看向瓦西里。

  「我只問工程結果,假設這類兼容性異常出現在實彈發射過程中,是否會導致發射失敗。」

  瓦西里的嘴唇動了動,蘇聯助理已經搶在他前面打開文件夾,拿出一摞裝訂整齊的可靠性計算公式。

  「根據長期統計,連續中斷累積到這種數量的概率低於千分之一,靶場運行記錄足以證明系統具備安全性,單次極限測試不能改變整體可靠性結論。」

  助理把一頁表格推到觀察員面前,表格頂部標著高緯度靶場條件,馬赫數、空氣密度、雜波門限和外部中斷頻次都按蘇方樣本填寫,數字排列得整齊,公式看起來也經過多次覆核。

  姜明翻開筆記本,看到右上角的工況前綴後,筆尖在紙上停了下來。

  那一行寫的是MHL,高緯度靶場工況,下面的密度項和雜波頻次仍然沿用卡普斯京亞爾的探測條件,計算時間也只取了單次通過窗口,蘇方把一次雜波包當作一次獨立中斷,順手刪去了拖尾在門限邊緣造成的重複翻轉。

  他翻到自己之前記錄的酒泉探空數據,手指壓住那張紙的右下角,心裡已經把兩套輸入條件接在了一起。

  蘇方的公式可以在他們自己的靶場裡得到低概率結果,因為那裡的拖尾短,門限翻轉很少,酒泉低緯度風切變帶來的回波拖尾卻會在判決邊緣反覆穿越,等效中斷頻次從每秒零點幾次跳到每秒四點六次。

  兩分鐘就是五百五十二次。

  這還沒有把高空風場的額外反射和伴隨雜波算進去。

  姜明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時椅腳在地面擦出輕響,後排幾名技術員回頭看他,周承安的手指在記錄本上收緊,已經猜到姜明準備把爭論從設備兼容性拉回真實靶場條件。

  「請給我一支粉筆。」

  保密員把粉筆遞到他手裡,姜明沿著會議桌側面走到黑板前,先用手掌擦開一塊空白位置,把蘇方公式右上角的MHL照抄下來,隨後在旁邊寫上M酒泉。

  瓦西里靠在椅背上,手臂交疊在胸前。

  「姜工程師,可靠性計算需要統一條件,臨時加入地方氣象數據,會破壞原有模型。」

  「統一條件要先統一真實工況,酒泉的空氣密度、風切變和回波拖尾都已經有探空記錄,刪掉它們,算出來的只是另一座靶場。」

  姜明沒有回頭,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第一組參數。

  「蘇方表格把每個雜波包折算成一次中斷,酒泉三號站送來的走紙圖顯示,同一個拖尾在判決門附近會重複越過門限,實際輸入要按等效邊沿計數,四點六次每秒是經過實測修正後的下限。」

  他把蘇方表格里的中斷率抄到左邊,又在右側寫下酒泉數據,兩個數字相差十幾倍。

  會議室里漸漸安靜下來,瓦西里的手臂從胸前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蘇聯助理低頭翻動資料,試圖找出酒泉數據里可能存在的測量誤差。

  任新民已經走到黑板旁,他沒有替姜明接手,只把一張酒泉探空記錄放在粉筆槽里,指向其中一段風切變頻次。

  「這組記錄來自前線三號站,時間、溫度和儀器編號都在檔案里,阿克塞與酒泉的低緯度邊界條件相近,不能繼續套用高緯度樣本。」

  姜明寫出積分式,將中斷頻率沿飛行時間累加,黑板上很快出現一條從零開始向上攀升的曲線。

  「在前一百二十秒內,按蘇方原來的計算方式,累計輸入只有三十七次,離五百一十二次很遠,所以概率低於千分之一。」

  他擦掉中間那一行,換上重複邊沿的修正項。

  「按酒泉實測條件,累計輸入達到五百五十二次,超過五百一十二的觸發門檻,計算結果已經落到百分之百,輸入只要保持當前頻次,死鎖就會在上升段完成。」

  粉筆頭在黑板上劃出最後一條橫線,百分之百三個字落在最下方。

  瓦西里的臉色變了,他盯著那三個字,先看酒泉數據,再看蘇方公式,手掌在桌面上壓出一片陰影。

  他想說這是中方放大的邊界條件,想說一次探空記錄不能替代長期統計,也想說電子元件的重複翻轉仍然屬於偶發故障,可這些話在第513次波形面前都缺了關鍵一環。

  觀察員低頭翻看記錄本,眉心壓出一道明顯的紋路,筆尖在紙面上連續落下幾行字。

  「你剛才把等效中斷頻次寫成下限,若按完整回波拖尾計算,結果會怎樣。」

  「觸發時間只會提前。」

  姜明放下粉筆,轉身看向觀察員,「這套計數器從結構上只記錄輸入邊沿,不識別邊沿來自哪一種雜波,輸入越多,溢出越早,八毫秒空白也會在同一個邏輯位置出現。」


  「蘇方的千分之一,是在刪減酒泉真實條件後得到的結果。」

  瓦西里臉上的顏色一點點漲起來,原本準備好的修正版本、供應清單和交接期限全都失去了支撐,他的手指碰到照片邊緣,照片上那條斷裂的波形被他捏出一個折角。

  少將站起身,拿起那張波形照片,繞過長桌走向瓦西里。

  他走得很慢,軍靴落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讓桌邊的人收住了動作,少將來到瓦西裡面前,把照片放在桌面中央,手掌壓住第513次輸入後的黑線。

  「你們給中國的制導系統,準備讓它在飛行中段歸零。」

  瓦西里抬頭看著他,嘴唇張開,卻沒能把修正版本那套說辭接下去。

  少將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兩下,聲音落得很重。

  「現在解釋,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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