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矽管越過三百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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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到物理所時,天色已經壓到樓頂。

  姜明把封口文件袋交給門衛登記,沿著走廊快步趕到半導體實驗室,門還未推開,裡面的示波器聲和王守武的說話聲已經透出來。

  「姜工,先看這張。」

  姜明推開門,酸洗液、無水酒精和烘箱餘熱混在一起,桌面鋪滿切開的矽片、斷掉的引線與寫廢的工藝卡,三隻示波器並排亮著,掃頻曲線在螢光屏上向右延伸。

  王守武俯身盯著其中一條,眼裡布滿血絲,手邊的搪瓷杯早已涼透。

  他迎上來,把一張登記表拍到姜明手裡,紙角沾著顯微鏡油污,標題下方列著二十隻試管編號,十五個編號被紅鉛筆圈出,旁邊寫著漏電過限,剩下五個編號各自標著結深、反向電流和截止頻率。

  「先別看廢管,五隻成了。」王守武把眼鏡推回鼻樑,手指敲在最後一列,「三百一十二,三百二十七,三百零八,最高的一隻三百四十一兆赫茲,掃頻台換過兩次校準源,結果都在這個範圍。」


  車上那張「速歸」的字條,此刻已經變成了桌面上這組足以改變器件路線的數字。

  王守武等著他的判斷,胸口起伏得快,手指還按在那幾個數字旁邊,像擔心姜明只看見十五隻報廢管,忽略這五個足以改變路線的結果。

  「測試條件。」姜明問。

  「室溫,集電極電壓十二伏,基極偏置按第二組工藝卡,負載和鍺管那批一致。」王守武把另一張記錄遞來,「測試台由林工重新接過地,方旭東剛才也拿點接觸鍺管作了參照,儀器讀數穩定。」

  旁邊的研究員抱著一隻器件盒,神色疲憊地說:「五隻里有兩隻反向漏電已經貼近上限,另外三隻的結深也不齊,剖面照片看著就叫人發愁,工藝再這樣走,批量生產只能靠挑管子。」

  「十五隻廢在氧化層。」另一名操作員把顯微照片攤在桌上,「窗口邊緣有針孔,擴散前沿從幾處缺口鑽進去,硼層寬窄差得太多,器件能響,壽命和一致性都撐不住。」

  王守武的興奮被這幾句話壓回去一段,他拿起最高頻那隻管子的工藝卡,卡片上的結深測量值分成三組,正面區域接近目標,邊緣區域卻向外散開,幾處數字甚至超出原定窗口。

  「矽把頻率頂上去了,爐子卻把工藝弄散了。」他說著,拇指在卡片邊緣來回摩擦,「鍺管的難處在材料上,矽管的難處落到表面和結深,眼前這台擴散爐還沒學會按同一套條件重複做。」

  姜明接過三張破壞性剖面照片,先看中心位置,再把照片按爐管軸向排開,照片裡淺色擴散層在窗口兩側呈現出不同寬度,靠近進氣端的剖面更深,尾端則出現一段遲到的淺層。

  「這幾片的取樣位置記清楚了嗎?」

  「從石英舟前端到後端,每隔一段取一片,爐溫記錄也在。」方旭東翻開記錄夾,把溫度紙帶和氣路操作表併到照片旁邊,「恆溫段標稱一千一百五十度,進氣切換後曲線向下偏,恢復時又抬了一次,溫度變化不大,可結深偏差集中在這兩個時間段。」

  姜明拿起鉛筆,將氣路切換時刻圈在紙帶邊緣,另一隻手按住顯微照片中的淺色邊界。

  「這裡的問題不在掩蔽膜。」他說,「進氣擾動改變了爐管里的熱負荷,恆溫區先移動,控制器按測到的溫度補償,擴散氣體已經沿著新位置走了一段,等熱區回來,結深就留下了兩套條件。」

  實驗室里幾個人都看向紙帶,王守武把身體向前探了探。

  「你說的是熱區位置漂移,不是爐溫總讀數超差。」

  「總讀數隻代表熱電偶附近的狀態。」姜明用鉛筆尖點在溫度曲線的平滑段,「擴散爐里有熱區、舟位、氣流和反應物濃度,溫度表還在目標刻度,真正的結深前沿已經換了位置,這台爐子的控制器只盯住一個點,等於拿一個落後的指標替所有狀態做決定。」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上面殘留的矽擴散工藝參數,先畫出爐管、石英舟和熱電偶,再把進氣閥、流量計與恆溫區用線連起來,右側寫下三組互相滯後的量,溫度響應,氣流響應,結深響應。

  「第三號爐那次帶料試驗,中段溫度先擴大到正負兩點五度,查表前饋把加熱功率提前送進去,比例和積分迴路只負責收尾,爐溫才回到正負零點三度。」姜明轉過身,「擴散爐也得分清誰是先行量,流量變化先發生,溫度變化隨後出現,結深要到取樣時才能看見,等結果出來再改參數,整爐樣片已經報廢。」

  王守武拿過粉筆,在進氣閥旁畫了一個方框。

  「流量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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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溫、降溫要分表,進氣切換也要分表。」姜明接過話,「開閥時補償熱負荷,關閥時按另一條曲線回收,流量計給出先行信號,熱電偶只做溫度閉環,擴散時間和舟位再給結深模型一個偏置,三條線分別承擔自己的任務。」

  研究員盯著黑板上的線條,想起過去幾個月反覆調整擴散時間的做法,每次爐溫記錄看著合格,下一批剖面仍會在邊緣散開,操作員只能把氣體壓力和保溫時間輪換著改,工藝卡上添滿了手寫箭頭,卻始終找不到真正的控制入口。

  「結深沒有在線傳感器,怎麼給模型校正?」有人問。

  「用試片做慢速反饋。」姜明說,「每爐保留固定位置的校準片,四探針和剖面結果歸入同一編號,先用三批數據建立流量、溫度、舟位到結深的映射,隨後每次換料只更新偏置,不動主參數,測量結果晚到,不能讓它失去作用,只能讓它參與下一爐。」

  王守武的手指沿著黑板上的箭頭移動,腦中把氣路變化、爐管溫度和擴散前沿放進同一張圖裡,方旭東已經翻出計算尺,在紙上寫下流量階躍與溫區位移的換算關係。

  「你要給它加擾動?」王守武問。

  「幅度小,周期固定,放在擴散間歇或校準片階段,觀察熱區對流量變化的響應。」姜明說,「先辨識爐子的狀態,再決定補多少,爐管老化、密封狀態和舟位改變,參數就跟著更新,誰也不用靠手感猜。」

  王守武把粉筆折斷在掌心,隨後轉身走到測試台邊,抄起那張三百四十一兆赫茲的記錄,重重拍在桌面上。

  「這套東西要是做成,結深離散度至少能從現在的百分之十幾壓到千分級,連擴散窗口都能重新放寬。」

  他說完又低頭看那十五隻廢管,狂喜與惋惜擠在同一張臉上,五隻高頻管足以證明路線選對,十五隻報廢管也提醒所有人,材料優勢只有經過設備和工藝的約束,才會變成可交付的器件。

  姜明收起登記表,走到電話旁撥回502研究室。

  「大劉,明天帶分壓電橋、流量計取樣電阻和三號爐自適應網絡圖紙來物理所,方旭東把擴散爐三批原始記錄整理成統一編號,老孫先看氣路閥座和熱電偶安裝位置,先拆控制櫃,別動爐管。」

  電話那邊傳來大劉的應聲,隨後響起翻找圖紙的紙張聲。

  姜明掛斷電話,王守武已經讓助手把廢管裝進回收槽,五隻合格管子則被放進獨立器件盒,編號朝上,測試記錄壓在盒蓋下。

  「今晚先把擴散爐預熱曲線跑出來。」王守武對實驗室的人說,「廢管照樣留檔,剖面照片、漏電位置、氧化層缺陷都歸入失敗記錄,誰也別拿報廢品遮住問題。」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方旭東推門進來,額角帶著趕路後的汗,手裡攥著一隻封口文件袋,封面蓋著大西北邊境基地的紅色最高級加急戳。

  「姜工,保密室急件,剛從專線轉過來。」

  姜明接過文件袋,指腹摸到封口處的硬紙摺痕,王守武看向那枚紅戳,實驗室剛重新聚起的熱氣被另一條線壓住。

  姜明把文件袋貼進內襯,扣好工作服上的暗扣。

  「爐子按原計劃預熱,數據一項也別省。」

  他說完轉身離開,身後的測試台還亮著三百四十一兆赫茲的曲線,王守武抄起工藝夾,催著所有人重新排樣,物理所的夜班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貼在姜明胸口的急件卻比那些燈更早指向七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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