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重開宏濟堂
第二天一早，沈觀南帶著人下了山。
白雲山莊離市區不遠，開車半個小時。雲清寒調了兩輛商務車過來，十四個人分兩車，往城裡走。
宏濟堂的舊址在白雲市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
沈觀南沒去舊址。
車子停在了白雲市新商業中心——匯金廣場。
匯金廣場是白雲市最繁華的地段，周圍全是寫字樓和商場。人流量大，消費能力強，但也寸土寸金。
雲清寒在這裡有一間底層商鋪。
原本是打算開高端會所的，裝修都做完了，但一直沒投入使用。沈觀南前兩天跟她提了一句，她就把這間鋪面騰出來了。
車門打開，十三個女人魚貫而出。
舊日紅顏們站在廣場上，一個個看傻了眼。
一百年前的白雲市雖然也有高樓，但跟眼前這景象比起來，差了不止十條街。
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一棟挨一棟，商場裡的電子屏幕滾動著廣告，馬路上的汽車排成長龍，天橋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霍星鸞仰著頭，嘴巴張得老大。
」這樓得有多高？「
」三十八層。「賀驚蟬掃了一眼，給出了答案。
」那邊那個呢？「
」五十二層。「
」那個最高的呢？「
」六十六層。「
霍星鸞咽了口口水。
賀驚蟬倒是很鎮定。她畢竟是搞機械工程的，對建築結構有認知基礎。一百年的技術進步雖然驚人，但在她的理解範圍之內。
真正讓她震撼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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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驚蟬盯著路邊一個年輕人手裡的東西——一塊薄薄的、會發光的板子。
」那是什麼？「
」手機。「雲清寒遞給她一部。
賀驚蟬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後試著戳了一下屏幕。
屏幕亮了。
賀驚蟬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上面了。
」這個運算系統……「她喃喃自語，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觸控輸入？多點觸控？這個處理器的運算速度……「
雲清寒把手機拿回來：「回頭再研究，先辦正事。」
賀驚蟬戀戀不捨地鬆開手。
沈觀南帶著眾人走進了商鋪。
商鋪面積不小，前廳能放十幾張桌椅，後面有三個獨立的房間，可以用來做診室。裝修風格偏現代中式，黑胡桃木的櫃檯，白牆，燈光柔和。
沈觀南環視了一圈，點點頭。
」可以。「
他從車上搬下來一塊匾。
匾是老的，木質已經發黑，但上面的三個字還很清楚——
」宏濟堂」。
這塊匾是從山莊的地下室翻出來的。一百年前宏濟堂關門的時候，沈觀南親手摘下來收好的。
他搬了把梯子，親自把匾掛上去。
匾掛正了。
沈觀南從梯子上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
「藥靈兒，你負責藥房。」
藥靈兒點頭，已經在檢查後面的儲藥櫃了。
「燕回，你負責接待。」
「好。」
「賀驚蟬——」
「我幹什麼？」
沈觀南想了想：「你先把這個鋪子的電路檢查一遍，有問題就修。」
賀驚蟬推了推眼鏡：「你把我當電工使？」
「你是白雲大學物理系教授，修個電路不過分吧？」
賀驚蟬盯著他看了三秒，轉身去找配電箱了。
分工安排完，沈觀南在前廳的診桌後面坐下來。
桌上放著一個脈枕，旁邊擺著筆和紙。
一切就緒。
宏濟堂，正式開張。
頭一個小時，沒人來。
這很正常。新店開張，又沒做宣傳，誰知道這兒開了個中醫館？
蘇雀坐在門口的凳子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你確定有人會來看中醫？」蘇雀回頭問。
沈觀南翻著一本醫書，沒抬頭：「會的。」
「我看懸。」蘇雀朝外面努了努嘴，「街對面就是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分院，你跟人家搶生意？」
沈觀南翻了一頁書。
蘇雀翻了個白眼，不說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門口來了個人。
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弓著腰，走路一瘸一拐的。
老太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匾，猶豫著走進來。
「大夫在嗎？」
沈觀南放下書：「在。」
「你們這是中醫？」
「對。」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沈觀南一眼。年輕，太年輕了。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這年紀能看什麼病？
但她還是坐了下來。
「我這腰疼了好幾年了，大醫院看了好幾家，片子拍了一堆，藥也吃了不少，沒什麼用。」老太太嘆了口氣，「我閨女說讓我試試中醫，我就來看看。」
沈觀南伸出手：「把手放上來。」
老太太把手擱在脈枕上。
沈觀南三根手指搭上去，閉上眼睛。
脈象沉澀，腎陽不足，寒濕凝滯於腰椎。
他換了另一隻手，又號了一遍。
「幾年了？」
「五年。」
「冬天嚴重還是夏天嚴重？」
「冬天。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翻不了身。」
沈觀南點頭，提筆寫方子。
寫完之後遞給藥靈兒。藥靈兒看了一眼，轉身去抓藥。
「三副藥，每天一副，水煎服。」沈觀南對老太太說，「忌生冷、忌辛辣、忌久坐。三天後再來複診。」
「就這麼簡單？」老太太有點不信。
「就這麼簡單。」
老太太將信將疑地接過藥，問了一句價錢。
沈觀南報了個數。
老太太愣了。
「這麼便宜？」
三副藥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塊。她在大醫院做一次檢查就要好幾百，更別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藥了。
「就這個價。」沈觀南說。
老太太付了錢，拎著藥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表情分明寫著——這年輕大夫靠譜嗎？
老太太走後，又來了幾個病人。
都是附近的居民，路過看到新開了個中醫館，進來瞧瞧。有來看感冒的，有來看胃病的，還有一個是腱鞘炎。
沈觀南一個一個地看，不緊不慢。
到了下午三點，事情來了。
門口停了三輛車。
黑色的奧迪，車牌號連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車門打開，下來五個人。
四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穿西裝的年輕人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摞文件，進門之後環視了一圈，目光落在門頭的匾上。
「宏濟堂？」他念了一遍，笑了一聲，「現在隨便什麼人都能開中醫館了？」
蘇雀坐在門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被她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後退了半步，然後硬撐著走到診桌前。
「請問，誰是這裡的負責人？」
沈觀南放下筆：「我。」
年輕人上下打量他：「您是執業中醫師？」
「是。」
「證件呢？」
「掛在牆上。」
年輕人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執業資格證，記下了編號。
「我是白雲市衛生健康委員會醫療監管處的，我姓周。」年輕人把名片放在桌上，「這四位是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專家，今天來做一次例行檢查。」
沈觀南看了一眼名片，沒說話。
四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走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灰白，戴著金絲眼鏡，胸牌上寫著——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骨科主任，方維德。
方維德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藥房的藥櫃，又看了看沈觀南桌上的方子，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好看。
「附子十五克？」方維德拿起一張方子，皺起眉頭，「你給患者開這麼大劑量的附子？附子有毒性，你不知道？」
沈觀南看著他：「那個患者腎陽虛衰，寒濕入骨，不用重劑附子回陽散寒，你覺得用什麼？」
方維德冷笑：「年輕人，我搞了三十年臨床，附子中毒的病例我見過不下二十個。你這個劑量，出了事誰負責？」
「不會出事。」
「憑什麼這麼說？」
「憑我開的方子。」沈觀南語氣很平，「附子配乾薑、甘草，先煎一小時去毒。這是經方的基本用法，張仲景寫在《傷寒論》里，一千八百年了。方主任搞了三十年臨床，沒讀過《傷寒論》？」
方維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旁邊三個白大褂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各異。
姓周的年輕人咳嗽了一聲：「沈大夫，方主任也是好意。中藥的毒性問題確實需要重視。」
沈觀南靠在椅背上：「我重視了。方子上寫的先煎時間你們沒看到？」
周姓年輕人拿起方子翻了翻，確實寫著「附子先煎60分鐘」。
他臉上有點掛不住。
方維德放下方子，又走到藥房門口，看了一眼裡面的藥材。
藥靈兒站在藥櫃前面，手裡拿著一桿小秤，正在稱藥。
方維德看了看藥材的成色，忽然伸手從柜子里拿出一味藥聞了聞。
「這黃芪是哪兒進的？」
藥靈兒看了他一眼：「你誰？」
方維德被噎了一下。
「我是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骨科主任。」
「我問的是你叫什麼名字。」
「方維德。」
「方大夫，你拿的那個黃芪放回去。」藥靈兒面無表情，「你手上有消毒水的殘留，會影響藥性。」
方維德的手頓住了。
他確實上午剛做完一台手術，手上還有消毒液的氣味。
但這個小姑娘是怎麼聞出來的？
賀驚蟬站在角落裡，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衛生健康委員會的人帶著大醫院的專家來「例行檢查」一家剛開的中醫館？
這不是例行檢查。
這是踢館。
賀驚蟬看了沈觀南一眼。
沈觀南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賀驚蟬認識他太久了。他越平靜，越說明他心裡有數。
方維德從藥房出來，站到沈觀南面前。
「沈大夫，我說句不好聽的。」方維德雙手交叉在胸前，「現在是什麼年代了？科學診斷、循證醫學，這才是正道。你拿三根手指摸個脈就開方子，這對患者負責嗎？」
沈觀南看著他。
「方主任，你剛才進門的時候，左腳落地比右腳重。」
方維德一愣。
「你的右膝半月板有損傷，走路的時候會下意識把重心轉移到左腿。」沈觀南繼續說，「損傷不是最近的，至少三年以上。你一直在吃止痛藥扛著，但最近半年開始加重了，上下樓梯的時候膝蓋會發出響聲。」
方維德的臉色變了。
沈觀南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伸手。」
方維德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出去。
沈觀南搭上他的脈。
三秒。
「脈弦細，肝鬱脾虛。你睡眠不好，經常做夢。胃口差，吃完東西容易脹氣。大便不成形，一天兩到三次。」
方維德的瞳孔縮了一下。
全對。
每一條都對。
他做了三十年的骨科醫生，自己身上的毛病他當然清楚。但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這個年輕人，就憑三秒鐘的脈診，全部說中了？
周圍幾個白大褂的表情也變了。
姓周的年輕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沈觀南鬆開手，回到診桌後面坐下。
「方主任，中醫看病用的是望聞問切，不是CT和核磁共振。」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過去，「這個方子你拿回去，吃七天，睡眠和胃口都會好轉。不收錢。」
方維德接過方子，低頭看了兩眼。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震動。
搞了三十年的西醫，他第一次在中醫面前感受到了這種壓力。
方維德攥著方子，站了好一會兒，最後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出去。
其他三個白大褂趕緊跟上。
周姓年輕人留在最後，看了沈觀南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也跟著走了。
門口的蘇雀目送他們離開，回頭看向沈觀南。
「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不然呢？」
「剛才那幾個人來者不善。」
「來者不善又怎樣？」沈觀南翻開醫書，「治好他們的病，比吵一架管用。」
蘇雀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沒再說話。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一百年前的沈觀南，遇到挑釁就直接動手。
現在的他，變了。
不是變弱了，是變得更狠了。
打你一拳，你可能還會記恨。
但救你一命，你還怎麼好意思跟他作對？
蘇雀靠在門框上，看著街對面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分院的招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群人來踢館，結果被踢的是自己。
店裡恢復了安靜。
藥靈兒在藥房裡整理藥材，賀驚蟬蹲在角落裡拆配電箱的面板，燕回擦著櫃檯，一切有條不紊。
沈觀南坐在診桌後面，翻了兩頁書，忽然開口。
「賀驚蟬。」
「嗯？」
「你以前研究的那套機械改造技術，還記得多少？」
賀驚蟬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
「有用。」
賀驚蟬想了想：「大部分還記得。但我需要材料和設備，你能搞到嗎？」
沈觀南看向藥靈兒。
藥靈兒從藥櫃後面探出頭：「你看我幹什麼？」
「你的煉藥術，能不能跟她的機械工程做對接？」
藥靈兒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賀驚蟬。
賀驚蟬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賀驚蟬推了推眼鏡：「你是搞煉藥的？」
「算是吧。」
「煉藥的原理是什麼？藥理反應？催化？還是真氣引導？」
「都有。」
賀驚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來，走到藥靈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兩遍。
「你手上有灼傷的痕跡，常年接觸高溫。指甲縫裡有殘留的藥粉。你用的是明火還是內力加熱？」
「內力。」
「內力加熱的溫度穩定嗎？能控制到多少度？」
「看藥材。最高的時候能到八百度。」
賀驚蟬倒吸一口氣。
八百度的內力加熱，還能精確控制？
這不是煉藥。
這是人形高溫反應爐。
賀驚蟬轉頭看向沈觀南，表情複雜。
「你是想讓我們兩個合作？」
「有想法嗎？」
賀驚蟬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她推了推眼鏡，「想法太多了。」
門外，太陽已經西斜。
宏濟堂開張的第一天，看了十二個病人，趕走了一批踢館的。
沈觀南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街對面的醫院分院。
那棟大樓里，方維德正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前，手裡攥著沈觀南給他寫的方子。
他盯著方子看了很久。
然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周？我是方維德。……對，那個中醫館我去看了。……不是騙子。……我也沒想到。……你找幾個人再去看看，這個姓沈的大夫，不簡單。」
電話掛斷。
方維德把方子折好，放進口袋裡。
窗外，宏濟堂的匾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木色。
一百年的老字號，重新開張了。
而這座城市還不知道，它即將迎來一場顛覆。
白雲山莊離市區不遠，開車半個小時。雲清寒調了兩輛商務車過來，十四個人分兩車，往城裡走。
宏濟堂的舊址在白雲市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
沈觀南沒去舊址。
車子停在了白雲市新商業中心——匯金廣場。
匯金廣場是白雲市最繁華的地段，周圍全是寫字樓和商場。人流量大，消費能力強，但也寸土寸金。
雲清寒在這裡有一間底層商鋪。
原本是打算開高端會所的，裝修都做完了，但一直沒投入使用。沈觀南前兩天跟她提了一句，她就把這間鋪面騰出來了。
車門打開，十三個女人魚貫而出。
舊日紅顏們站在廣場上，一個個看傻了眼。
一百年前的白雲市雖然也有高樓，但跟眼前這景象比起來，差了不止十條街。
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一棟挨一棟，商場裡的電子屏幕滾動著廣告，馬路上的汽車排成長龍，天橋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霍星鸞仰著頭，嘴巴張得老大。
」這樓得有多高？「
」三十八層。「賀驚蟬掃了一眼，給出了答案。
」那邊那個呢？「
」五十二層。「
」那個最高的呢？「
」六十六層。「
霍星鸞咽了口口水。
賀驚蟬倒是很鎮定。她畢竟是搞機械工程的，對建築結構有認知基礎。一百年的技術進步雖然驚人，但在她的理解範圍之內。
真正讓她震撼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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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驚蟬盯著路邊一個年輕人手裡的東西——一塊薄薄的、會發光的板子。
」那是什麼？「
」手機。「雲清寒遞給她一部。
賀驚蟬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後試著戳了一下屏幕。
屏幕亮了。
賀驚蟬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上面了。
」這個運算系統……「她喃喃自語，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觸控輸入？多點觸控？這個處理器的運算速度……「
雲清寒把手機拿回來：「回頭再研究，先辦正事。」
賀驚蟬戀戀不捨地鬆開手。
沈觀南帶著眾人走進了商鋪。
商鋪面積不小，前廳能放十幾張桌椅，後面有三個獨立的房間，可以用來做診室。裝修風格偏現代中式，黑胡桃木的櫃檯，白牆，燈光柔和。
沈觀南環視了一圈，點點頭。
」可以。「
他從車上搬下來一塊匾。
匾是老的，木質已經發黑，但上面的三個字還很清楚——
」宏濟堂」。
這塊匾是從山莊的地下室翻出來的。一百年前宏濟堂關門的時候，沈觀南親手摘下來收好的。
他搬了把梯子，親自把匾掛上去。
匾掛正了。
沈觀南從梯子上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
「藥靈兒，你負責藥房。」
藥靈兒點頭，已經在檢查後面的儲藥櫃了。
「燕回，你負責接待。」
「好。」
「賀驚蟬——」
「我幹什麼？」
沈觀南想了想：「你先把這個鋪子的電路檢查一遍，有問題就修。」
賀驚蟬推了推眼鏡：「你把我當電工使？」
「你是白雲大學物理系教授，修個電路不過分吧？」
賀驚蟬盯著他看了三秒，轉身去找配電箱了。
分工安排完，沈觀南在前廳的診桌後面坐下來。
桌上放著一個脈枕，旁邊擺著筆和紙。
一切就緒。
宏濟堂，正式開張。
頭一個小時，沒人來。
這很正常。新店開張，又沒做宣傳，誰知道這兒開了個中醫館？
蘇雀坐在門口的凳子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你確定有人會來看中醫？」蘇雀回頭問。
沈觀南翻著一本醫書，沒抬頭：「會的。」
「我看懸。」蘇雀朝外面努了努嘴，「街對面就是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分院，你跟人家搶生意？」
沈觀南翻了一頁書。
蘇雀翻了個白眼，不說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門口來了個人。
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弓著腰，走路一瘸一拐的。
老太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匾，猶豫著走進來。
「大夫在嗎？」
沈觀南放下書：「在。」
「你們這是中醫？」
「對。」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沈觀南一眼。年輕，太年輕了。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這年紀能看什麼病？
但她還是坐了下來。
「我這腰疼了好幾年了，大醫院看了好幾家，片子拍了一堆，藥也吃了不少，沒什麼用。」老太太嘆了口氣，「我閨女說讓我試試中醫，我就來看看。」
沈觀南伸出手：「把手放上來。」
老太太把手擱在脈枕上。
沈觀南三根手指搭上去，閉上眼睛。
脈象沉澀，腎陽不足，寒濕凝滯於腰椎。
他換了另一隻手，又號了一遍。
「幾年了？」
「五年。」
「冬天嚴重還是夏天嚴重？」
「冬天。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翻不了身。」
沈觀南點頭，提筆寫方子。
寫完之後遞給藥靈兒。藥靈兒看了一眼，轉身去抓藥。
「三副藥，每天一副，水煎服。」沈觀南對老太太說，「忌生冷、忌辛辣、忌久坐。三天後再來複診。」
「就這麼簡單？」老太太有點不信。
「就這麼簡單。」
老太太將信將疑地接過藥，問了一句價錢。
沈觀南報了個數。
老太太愣了。
「這麼便宜？」
三副藥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塊。她在大醫院做一次檢查就要好幾百，更別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藥了。
「就這個價。」沈觀南說。
老太太付了錢，拎著藥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表情分明寫著——這年輕大夫靠譜嗎？
老太太走後，又來了幾個病人。
都是附近的居民，路過看到新開了個中醫館，進來瞧瞧。有來看感冒的，有來看胃病的，還有一個是腱鞘炎。
沈觀南一個一個地看，不緊不慢。
到了下午三點，事情來了。
門口停了三輛車。
黑色的奧迪，車牌號連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車門打開，下來五個人。
四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穿西裝的年輕人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摞文件，進門之後環視了一圈，目光落在門頭的匾上。
「宏濟堂？」他念了一遍，笑了一聲，「現在隨便什麼人都能開中醫館了？」
蘇雀坐在門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被她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後退了半步，然後硬撐著走到診桌前。
「請問，誰是這裡的負責人？」
沈觀南放下筆：「我。」
年輕人上下打量他：「您是執業中醫師？」
「是。」
「證件呢？」
「掛在牆上。」
年輕人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執業資格證，記下了編號。
「我是白雲市衛生健康委員會醫療監管處的，我姓周。」年輕人把名片放在桌上，「這四位是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專家，今天來做一次例行檢查。」
沈觀南看了一眼名片，沒說話。
四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走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灰白，戴著金絲眼鏡，胸牌上寫著——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骨科主任，方維德。
方維德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藥房的藥櫃，又看了看沈觀南桌上的方子，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好看。
「附子十五克？」方維德拿起一張方子，皺起眉頭，「你給患者開這麼大劑量的附子？附子有毒性，你不知道？」
沈觀南看著他：「那個患者腎陽虛衰，寒濕入骨，不用重劑附子回陽散寒，你覺得用什麼？」
方維德冷笑：「年輕人，我搞了三十年臨床，附子中毒的病例我見過不下二十個。你這個劑量，出了事誰負責？」
「不會出事。」
「憑什麼這麼說？」
「憑我開的方子。」沈觀南語氣很平，「附子配乾薑、甘草，先煎一小時去毒。這是經方的基本用法，張仲景寫在《傷寒論》里，一千八百年了。方主任搞了三十年臨床，沒讀過《傷寒論》？」
方維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旁邊三個白大褂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各異。
姓周的年輕人咳嗽了一聲：「沈大夫，方主任也是好意。中藥的毒性問題確實需要重視。」
沈觀南靠在椅背上：「我重視了。方子上寫的先煎時間你們沒看到？」
周姓年輕人拿起方子翻了翻，確實寫著「附子先煎60分鐘」。
他臉上有點掛不住。
方維德放下方子，又走到藥房門口，看了一眼裡面的藥材。
藥靈兒站在藥櫃前面，手裡拿著一桿小秤，正在稱藥。
方維德看了看藥材的成色，忽然伸手從柜子里拿出一味藥聞了聞。
「這黃芪是哪兒進的？」
藥靈兒看了他一眼：「你誰？」
方維德被噎了一下。
「我是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骨科主任。」
「我問的是你叫什麼名字。」
「方維德。」
「方大夫，你拿的那個黃芪放回去。」藥靈兒面無表情，「你手上有消毒水的殘留，會影響藥性。」
方維德的手頓住了。
他確實上午剛做完一台手術，手上還有消毒液的氣味。
但這個小姑娘是怎麼聞出來的？
賀驚蟬站在角落裡，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衛生健康委員會的人帶著大醫院的專家來「例行檢查」一家剛開的中醫館？
這不是例行檢查。
這是踢館。
賀驚蟬看了沈觀南一眼。
沈觀南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賀驚蟬認識他太久了。他越平靜，越說明他心裡有數。
方維德從藥房出來，站到沈觀南面前。
「沈大夫，我說句不好聽的。」方維德雙手交叉在胸前，「現在是什麼年代了？科學診斷、循證醫學，這才是正道。你拿三根手指摸個脈就開方子，這對患者負責嗎？」
沈觀南看著他。
「方主任，你剛才進門的時候，左腳落地比右腳重。」
方維德一愣。
「你的右膝半月板有損傷，走路的時候會下意識把重心轉移到左腿。」沈觀南繼續說，「損傷不是最近的，至少三年以上。你一直在吃止痛藥扛著，但最近半年開始加重了，上下樓梯的時候膝蓋會發出響聲。」
方維德的臉色變了。
沈觀南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伸手。」
方維德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出去。
沈觀南搭上他的脈。
三秒。
「脈弦細，肝鬱脾虛。你睡眠不好，經常做夢。胃口差，吃完東西容易脹氣。大便不成形，一天兩到三次。」
方維德的瞳孔縮了一下。
全對。
每一條都對。
他做了三十年的骨科醫生，自己身上的毛病他當然清楚。但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這個年輕人，就憑三秒鐘的脈診，全部說中了？
周圍幾個白大褂的表情也變了。
姓周的年輕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沈觀南鬆開手，回到診桌後面坐下。
「方主任，中醫看病用的是望聞問切，不是CT和核磁共振。」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過去，「這個方子你拿回去，吃七天，睡眠和胃口都會好轉。不收錢。」
方維德接過方子，低頭看了兩眼。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震動。
搞了三十年的西醫，他第一次在中醫面前感受到了這種壓力。
方維德攥著方子，站了好一會兒，最後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出去。
其他三個白大褂趕緊跟上。
周姓年輕人留在最後，看了沈觀南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也跟著走了。
門口的蘇雀目送他們離開，回頭看向沈觀南。
「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不然呢？」
「剛才那幾個人來者不善。」
「來者不善又怎樣？」沈觀南翻開醫書，「治好他們的病，比吵一架管用。」
蘇雀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沒再說話。
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一百年前的沈觀南，遇到挑釁就直接動手。
現在的他，變了。
不是變弱了，是變得更狠了。
打你一拳，你可能還會記恨。
但救你一命，你還怎麼好意思跟他作對？
蘇雀靠在門框上，看著街對面白雲市第一人民醫院分院的招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群人來踢館，結果被踢的是自己。
店裡恢復了安靜。
藥靈兒在藥房裡整理藥材，賀驚蟬蹲在角落裡拆配電箱的面板，燕回擦著櫃檯，一切有條不紊。
沈觀南坐在診桌後面，翻了兩頁書，忽然開口。
「賀驚蟬。」
「嗯？」
「你以前研究的那套機械改造技術，還記得多少？」
賀驚蟬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
「有用。」
賀驚蟬想了想：「大部分還記得。但我需要材料和設備，你能搞到嗎？」
沈觀南看向藥靈兒。
藥靈兒從藥櫃後面探出頭：「你看我幹什麼？」
「你的煉藥術，能不能跟她的機械工程做對接？」
藥靈兒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賀驚蟬。
賀驚蟬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賀驚蟬推了推眼鏡：「你是搞煉藥的？」
「算是吧。」
「煉藥的原理是什麼？藥理反應？催化？還是真氣引導？」
「都有。」
賀驚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來，走到藥靈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兩遍。
「你手上有灼傷的痕跡，常年接觸高溫。指甲縫裡有殘留的藥粉。你用的是明火還是內力加熱？」
「內力。」
「內力加熱的溫度穩定嗎？能控制到多少度？」
「看藥材。最高的時候能到八百度。」
賀驚蟬倒吸一口氣。
八百度的內力加熱，還能精確控制？
這不是煉藥。
這是人形高溫反應爐。
賀驚蟬轉頭看向沈觀南，表情複雜。
「你是想讓我們兩個合作？」
「有想法嗎？」
賀驚蟬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她推了推眼鏡，「想法太多了。」
門外，太陽已經西斜。
宏濟堂開張的第一天，看了十二個病人，趕走了一批踢館的。
沈觀南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街對面的醫院分院。
那棟大樓里，方維德正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前，手裡攥著沈觀南給他寫的方子。
他盯著方子看了很久。
然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周？我是方維德。……對，那個中醫館我去看了。……不是騙子。……我也沒想到。……你找幾個人再去看看，這個姓沈的大夫，不簡單。」
電話掛斷。
方維德把方子折好，放進口袋裡。
窗外，宏濟堂的匾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木色。
一百年的老字號，重新開張了。
而這座城市還不知道，它即將迎來一場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