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湖底的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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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橋下面傳出一陣水聲。

  長堤上的醫療組已經退到管制線外。

  蘇雀沒有離開。

  她站在百米外,手按著腰間軟劍。霍星鸞也趕了過來,藏在另一側樹後。葉紅魚沒有進封鎖區,車停在路口,車內屏幕連接著執法記錄器。

  誰也沒再往前。

  沈觀南開了口,就代表水下那人有問題。

  蘇雀要做的是守住外圍。

  她若靠得太近,反而會讓沈觀南分出精力。

  橋下的石壁繼續移動。

  水洞入口不大,只容一人通過。

  一隻乾瘦的手扣著石面,手背沒有多少血色,指甲卻留得很長。緊跟著,半截手臂伸出水面。

  湖水沿著手臂往下淌。

  那人沒有藉助橋墩。

  五根手指按住石面,身體從水中直起。

  他穿著一件貼身灰袍。布料早已辨不出原本顏色,腰間纏著三道藥帶。每一道藥帶都散著腐敗藥味。

  老人踩住水下暗樁,站在斷橋外側。

  頭髮稀少。

  兩邊肩骨高高支起。

  胸口起伏得很慢,一次呼吸要等很久。

  沈觀南取出手機,撥通長孫無垢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長孫天一是誰?」

  另一邊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

  長孫無垢還在長孫藥莊。

  收到九名旁支失聯的消息後,她便進了族內密檔室。百人殺局與她無關,可長孫氏出了人,她必須查清誰在背後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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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觀南問起這個名字,說明族內最深的一層也露了出來。

  「長孫氏第十代暗堂首領。」她說,「一百零三年前出生,四十一年前記為病故。」

  「練什麼功?」

  「《玄陰玉冊》舊卷。他練的不是現行版本。」

  「舊卷有什麼問題?」

  「每十年要換一次活藥。換藥失敗,關節會逐步硬化。」

  沈觀南看著橋外的老人。

  「他換了四次。」

  電話那邊停了幾秒。

  「你見到他了?」

  「剛從湖裡出來。」

  長孫無垢合上密檔。

  族內族譜記了病故,卻沒有屍骨,也沒有墓地。四十年來,每年都有一批藥材從旁支外倉消失。

  沒人敢查。

  如今答案已經到了西湖邊。

  「沈觀南,他在長孫氏的身份高於現任家主。」長孫無垢說,「旁支九人應當受他調令。今晚的事,長孫家主未必清楚。」

  「和我沒關係。」

  「你要殺他?」

  「看他想不想活。」

  橋外的老人抬起頭。

  他的聽力沒有衰退。

  電話里的每一句,他都聽見了。

  「無垢?」

  老人張開口。

  聲音很澀,兩個字說得不順。

  長孫無垢坐在密檔室里,沒有回應。

  她出生時,這位老祖已經「死」了十七年。

  她沒有見過他,也沒從家族拿到過任何好處。如今對方調動旁支,拿長孫氏的名義參與百人殺局,留給她的只有麻煩。

  老人等了片刻,轉向沈觀南。

  「把電話給我。」

  「自己打。」

  「放肆。」

  他說出這兩個字,肩背往上提了一截。

  百年玄陰內力從丹田散入四肢。僵硬的關節發出連續輕響,皮膚表面也多了一層灰氣。

  他在湖底水洞住了四十年。

  吃藥。

  龜息。

  用陰寒湖水壓住身體衰敗。

  正常人做不到。

  可他不是正常活著。

  玄陰真氣封住了大部分經絡,血液每天只運行很短時間。其餘時辰,他與一具存有內力的屍體沒有太大差別。

  四十年裡,長孫天一隻等一件事。

  等純陽氣血。

  九陽真氣剛進入臨安,他便醒了。

  沈觀南出手越多,他對那份氣血的判斷越清楚。

  充足。

  乾淨。

  沒有毒傷。

  只要吞掉沈觀南的純陽氣血,他能重開經絡,再活二十年。

  百人殺局成功也好,失敗也罷。

  他都能拿到最後的東西。

  長孫天一抬起右手。

  「年輕人,跪下,交出九陽功法。老夫留你一具全屍。」

  手機里傳來葉紅魚的聲音。

  蘇雀把執法記錄接入了山莊頻道,葉紅魚也在聽。

  「沈爺,這老頭在湖底泡壞腦子了?」

  霍星鸞接了一句。

  「泡了四十年,入味了。」

  蘇雀沒參與。

  她給外圍醫療組下達新命令。

  所有人再退五十米。

  長孫天一的氣息已經越過尋常武者的範圍。那身內力積了上百年,又在湖底壓縮四十年,正面承受一爪,百鍊鋼板也會留下孔洞。

  蘇雀沒見過沈觀南的上限。

  長孫天一也沒有資格試出上限。

  可她仍要做最壞安排。

  「沈觀南,執法記錄還開著。」她通過耳機說。

  「嗯。」

  「別讓他跑進城區。」

  「跑不了。」

  長孫天一抬起左腳。

  腳下暗樁斷開。

  他的身體越過斷橋,五根手指抓向沈觀南頭頂。

  沒有試探。

  第一招就是玄陰絕脈爪。

  這門爪法不靠撕開皮肉,爪力會從頭頂進入靈台。真氣一旦侵入經絡,能封住四肢,再將人的純陽氣血向上逼出。

  長孫天一靠這門爪法換過四次活藥。

  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少。

  其中有長孫氏旁支,也有墨一氏送來的藥人。

  沈觀南沒有退。

  九陽神功運轉。

  太玄經隨之接入。

  兩門內功原本走向不同。一門至陽,一門包容諸法。暗金真元在經絡內合到一起,沒有排斥,也沒有損耗。

  他抬起右臂。

  手掌向外。

  沒有招式。

  也不需要招式。

  長孫天一的五根手指落在掌心。

  兩隻手碰到一起。

  沒有大的聲響。

  斷橋沒裂。

  湖面也沒有被掌力掀開。

  長孫天一先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的骨節碎了。

  中指跟著失去形狀。

  五根手指的皮肉散開,骨頭從掌面一路斷向手腕。

  暗金真元沒有停。

  腕骨、前臂、手肘。

  每一段經絡都被同一份力量填滿。

  長孫天一想收手。

  手臂已經不歸他控制。

  百年玄陰內力被壓回體內。那份積了四十年的陰寒真氣找不到出口,沿肩部進入胸腹。

  右肩的骨骼散開。

  灰袍破了一邊。

  他向後退,雙腳卻還停在原地。

  沈觀南沒有向前。

  手臂也收了回去。

  暗金真元已經進入長孫天一的五臟六腑。

  老人胸口先陷下一塊。

  背部跟著彎了。

  四十年來維持龜息的經絡全部斷開。玄陰內力沒能傷到沈觀南,反倒成了壓垮身體的最後一份力量。

  長孫天一張口吐出一團黑血。

  他盯著沈觀南。

  百年功力。

  四次活藥。

  湖底四十年的積累。

  在那隻手面前,沒撐過一個呼吸。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沈觀南沒有使用掌法。

  降龍十八掌也好,如來神掌也好,武學總要有發力路線。

  剛才那份力量沒有路線。

  抬手,碰到。

  到此結束。

  長孫天一喉嚨里擠出半句話。

  「你已經突破了這一界的頂……」

  他又吐出一口血。

  「你究竟是誰?」

  沈觀南沒答。

  長孫天一向後倒下。

  身體落入湖中,灰袍在水面停了幾秒,很快沉了下去。

  電話仍保持通話。

  長孫無垢聽見了全部過程。

  她沒有親眼看到,只能從有限的聲音里判斷。

  交手很短。


  長孫天一從出爪到落水,前後只說了兩句話。

  族內記錄中,這位暗堂老祖曾獨自殺進南宮祖地。三十七名劍客沒能攔住他,南宮家上一代家主被玄陰爪廢掉兩條經脈。

  這樣一個人,在沈觀南手下連第二爪都沒有。

  長孫無垢把密檔推回原位。

  「他死了?」

  「嗯。」

  「屍體能交給長孫氏嗎?」

  「神捕司要驗。」

  「驗完呢?」

  「看蘇雀。」

  電話另一邊傳來蘇雀的聲音。

  「涉案人員屍體依法處理。家屬可以申請領回。」

  長孫無垢問:「我算家屬?」

  「先做親屬關係鑑定。」

  「他出生時還沒有現代戶籍。」

  「那就拿族譜申請。」

  葉紅魚也接入通話。

  「族譜鑑定費由長孫氏承擔。」

  長孫無垢沒理她。

  她還有更要緊的事。

  長孫天一死後,旁支失去暗中支持。今晚參與百人殺局的九人也已經落網。她能借這件事清理藥庫,收回旁支外倉。

  對她而言,家族少了一位老祖,也少了一隻壓在頭上的手。

  「沈觀南。」

  「說。」

  「長孫氏從今日起,退出江南古武聯盟。所有未登記武者,我會在三日內送去神捕司備案。」

  「和蘇雀談。」

  「沈鶴年的舊信,仍在我這裡。」

  「明天去拿。」

  「你一個人來?」

  沈觀南抬手,撣掉雨笠上的水。

  「掛號嗎?」

  長孫無垢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我請你吃飯。」

  「不空腹坐診。」

  「那就掛號。」

  「行。」

  電話結束。

  沈觀南踩上湖面。

  鞋底落下,水面只往下沉了半寸。

  第二步已經越過斷橋。

  他沒有刻意運輕功,太玄真元自然流轉,水面承住身體,又在腳步離開後恢復。

  蘇雀走到岸邊。

  她先看了眼湖裡,再看沈觀南的右手。

  掌面乾淨。

  沒有傷口。

  「人沉在哪?」

  「三丈外,水下九米。」

  「打撈隊半小時到。」

  「讓他們穿防護服。他身上有四種毒。」

  「你呢?」

  「沒事。」

  蘇雀取出手帕,擦掉他袖口沾的一點湖水。

  「我問的是有沒有消耗。」

  「走了幾步路。」

  蘇雀停下手。

  晚飯時,他說八十個人只是多走幾步。

  眼下真成了幾步。

  霍星鸞從樹後走出來,繞著沈觀南看了一圈。

  「斗笠沒壞,衣服沒濕,鞋也乾淨。下面那位泡了四十年,算洗乾淨了嗎?」

  「沒有。」

  「那打撈隊辛苦了。」

  葉紅魚的車駛到管制線前。

  車門打開,她沒有下車,只朝沈觀南伸出手。

  「沈爺,回去吃飯。」

  沈觀南上車。

  蘇雀也跟著坐進後排。

  葉紅魚看她。

  「副駕駛空著。」

  「我要做詢問記錄。」

  「回聽雨樓再做。」

  「他是當事人,不能離開執法人員視線。」

  「車也是我的。」

  「行車記錄要封存。」

  葉紅魚關上車門。

  「蘇隊長,過河就拆橋?」

  「橋沒拆。」

  沈觀南靠在座椅上。

  「還吃不吃飯?」

  兩人都停了。

  車駛離長堤。

  凌晨一點,西湖水下的屍體被打撈上岸。

  法醫檢查結果很快送到臨安神捕司。

  長孫天一實際年齡一百零三歲。

  體內存有多種毒物。

  內力無法按現有設備估算。

  全身致命傷只有一處。

  右掌接觸形成的真氣灌入,打斷全身經絡與臟器運行。

  同一時間,長堤戰鬥記錄被加密上傳。

  文件先進入臨安神捕司總部,又轉入京城最高權限資料庫。

  紫禁城地下三層,七名負責人坐進會議室。

  大屏幕上播放了兩段記錄。

  第一段,八十人圍殺。

  第二段,湖底老人出手。

  技術人員將兩段資料分開處理。

  「無法完成內力換算。」

  坐在主位的老人問:「設備故障?」

  「設備正常。沈觀南出掌時,周邊氣壓、水流和地面受力都沒有超過警戒值。力量只存在於接觸區域。」

  「西湖旋流怎麼解釋?」

  「他的吐納改變了近岸水流。沒有強行推動痕跡,水流自行進入循環。」

  會議室里的人重新看了一遍。

  有人拿起筆,又放下。

  現有武學再高,也要消耗內力影響外物。

  沈觀南的暗金真元卻與周邊水氣保持同一運行方向。沒有衝突,便沒有多餘損耗。

  這已經超出內力年份能解釋的範圍。

  主位老人打開另一份文件。

  文件名只有五個字。

  不可知極境。

  全球進入名單的人原本有四位。

  每一個都多年未公開出手。

  排名沒有先後,只記錄危險範圍。

  老人將沈觀南的資料拖進列表。

  技術人員問:「放在哪一位?」

  「第一。」

  「危險評級怎麼寫?」

  老人看完長堤上那七分鐘記錄。

  「不要評級。」

  「備註呢?」

  會議室主屏幕更新。

  不可知極境榜首:沈觀南。

  備註只有一行。

  疑似已脫離藍星現行武學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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