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宴(一)
泌陽城，縣衙。
周睿是在傍晚收到消息的。
周輝派了快馬回來報信，說曲家堡已下，俘虜和繳獲正在押送途中。信里提了一句——王明殺性太大，想把曲家男丁全殺了，被他阻止了。
現在曲家除去戰死的，其他全綁了送回泌陽城交給周睿處置。
等押送隊伍進了泌陽城，周睿站在縣衙門口等著。
最先綁著送過來的是曲全和曲庭，周輝讓人把他們扔在縣衙台階下，曲全和曲庭看見周睿，開始求饒，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饒命饒命」。
周睿沒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後面，王雲懷裡抱著女兒，慢慢地走過來。
周睿看著她。
隔了十步的距離，他看得很清楚。
瘦。這是第一個念頭。瘦得不像原主記憶里的那個人。
記憶里的王雲是什麼樣的？瓜子臉，桃花眼，開朗愛笑，跑起來比男孩子還快。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裹在一件舊冬襖里，風一吹好像能刮跑。顴骨撐著臉上那層皮，好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王雲也看見他了。
她的腳步頓住了。
周睿注意到她停下來的那個瞬間——不是驚訝，不是激動，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她看著他，像在辨認一個人，又像在確認一件事。
然後她垂下眼，繼續往前走。
周睿站在那裡沒動。他原本準備了幾句話，什麼「我回來了」「你過得好麼」。
但那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背過身，鼻尖一酸……
——————
高素到泌陽城那天，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周睿帶著人出城迎接，老遠就看見雪幕里一條黑壓壓的隊伍。北府軍走在前面，長矛如林，步伐整齊。後面跟著民壯，趕著牛車，車上堆滿糧草輜重。
隊伍最前面，一匹黑馬上坐著個年輕人。二十五歲左右，身披鐵製兩襠甲，頭戴兜鍪，手握長槍，腰間還懸著一把劍。臉膛方正，眉骨很高，嘴唇抿著，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種矜貴。
高素出自渤海高氏，此族自漢魏以來，多出騎將猛士，在北方久有聲名。
「高兄。」周睿抱拳。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高素翻身下馬，走到周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爽朗笑了：「卑職參見周將軍，你寫給都督的信我看了，信里你說要守泌陽城，都督讓我來助你。」
周睿笑道：「謝大都督派你來，肯定是因為高兄是打過胡人的。」
「我之前確實跟氐人交過手，他們騎兵厲害，來去如風，我們騎兵少，步兵打騎兵太被動。」高素直言道。
周睿點頭，「高兄先隨我進城安頓，外面風雪太大，我已經設宴給高兄接風洗塵，咱們邊吃邊聊。」
當天晚上，周睿在縣衙設宴。正堂里擺了二十幾張案幾，地上鋪了粗布毯子，火盆燒得很旺。堂下兩邊坐滿了人。
左邊坐著泌陽城本地的頭面人物，以及彭沖、王明、陳驍，還有十多個周邊塢堡來的小堡主。右邊坐著劉裕、高素、周健周敏，還有北府軍里十幾個重要的屯長。
周睿坐在主位上，身上穿了件乾淨的青色長袍，胸口的傷已經好了八分，原主身體底子還是非常不錯的。
「諸位。」周睿舉起碗，「高軍主帶精兵來援，泌陽城的兵力幾乎翻倍，咱們守城力量大大增強。這碗酒，敬高軍主，也敬遠道來的弟兄們。」
眾人舉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話匣子就打開了。
昨日見過王雲之後，他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他太知道「天下太平」的艱難，只有擁有劉裕、高素這樣的人中龍鳳才有可能成功。
原先周睿也想著去投靠哪個勢力，首先江東司馬家就不要說了，這個家族把堂堂漢人弄成現在快成三等民族了，甚至有滅族之危。荊州桓家更不要說了，現在內部鬥爭都沒弄明白，桓溫在的時候還可以考慮一下。
劉裕起點太低，發育太慢，要等二十年才發育起來，而且他子孫也不當人，殺檀道濟做「自毀長城」這種事，況且劉裕現在像個迷失的羔羊，還指望著他這個頂頭上司當靠山升官發財呢？
環視一圈，最後最靠譜的居然是周睿自己？
周睿本來就是個普通人，能依靠的就是比別人早看見幾步。父親和周氏在謝家那裡積累的人脈是周睿目前最大的依仗，雖然依靠的這個大樹就剩兩三年了，那就趁謝安死之前，自己長成一顆參天大樹。
一個小堡主站起來給周睿敬酒：「周校尉，您打破了曲家堡，後續怎麼處置曲家眾人？」
眾多小塢堡主們和城中大戶也關心地豎著耳朵聽著兩人的談話。其實他們不太看好周睿，前秦太強大了，周睿戰敗了可以走，他們世代得在這裡，今天來只是探探周睿的態度，他們這些小塢堡也怕被周睿攻打。
周睿喝了口酒，坐在主位上不緊不慢：「公審所有曲家人，搶來的田地還給苦主，多餘的田地財產獎給有功士兵和貧苦無田的百姓。大家可以留下來看看曲家公審大會。」
劉裕和高素聽了，雖然還沒見到這個公審，但是他們敏銳地感知到了這是把決定世家豪強的生死的權利歸於眾人，不再是世家之間的成王敗寇，這會讓那些塢堡主和世家害怕。周睿這是打算用民心和法理來約束世家豪強。
「儒法相濟，恩威並施。」高素再抬頭時，看周睿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劉裕雖然沒像高素想那麼多，但他是社會底層爬上來的，他心想「原來我這種人也可以決定曲家的生死」？
另一個塢堡主站起來：「周將軍，在下李智，是城南李家塢堡的。」他說話有點緊張，「我李家沒投靠氐人，但也沒幫晉軍。今日來，是想……」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周睿打斷他的話，「你擔心我會不會追究？」
李智臉白了。
周睿端起碗，喝了一口，「李家塢堡在南陽不算大，沒欺壓百姓，也沒給氐人通風報信。我不追究。」
李智如釋重負，趕緊把碗裡的酒幹了。角落裡有個堡主一直沒說話，只低頭喝酒。
周睿放下碗，掃了一眼在場所有南陽人。
「在座的各位，有些跟我是舊識，有些是今日才見面。我不要求所有人都跟我一條心。但有一條，不能幫胡人。誰贊成，誰反對？」
堂里安靜了一瞬。有人低下頭，有人端起碗喝酒，有人面不改色。
周睿是在傍晚收到消息的。
周輝派了快馬回來報信，說曲家堡已下，俘虜和繳獲正在押送途中。信里提了一句——王明殺性太大，想把曲家男丁全殺了，被他阻止了。
現在曲家除去戰死的，其他全綁了送回泌陽城交給周睿處置。
等押送隊伍進了泌陽城，周睿站在縣衙門口等著。
最先綁著送過來的是曲全和曲庭，周輝讓人把他們扔在縣衙台階下，曲全和曲庭看見周睿，開始求饒，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饒命饒命」。
周睿沒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後面，王雲懷裡抱著女兒，慢慢地走過來。
周睿看著她。
隔了十步的距離，他看得很清楚。
瘦。這是第一個念頭。瘦得不像原主記憶里的那個人。
記憶里的王雲是什麼樣的？瓜子臉，桃花眼，開朗愛笑，跑起來比男孩子還快。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裹在一件舊冬襖里，風一吹好像能刮跑。顴骨撐著臉上那層皮，好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王雲也看見他了。
她的腳步頓住了。
周睿注意到她停下來的那個瞬間——不是驚訝，不是激動，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她看著他，像在辨認一個人，又像在確認一件事。
然後她垂下眼，繼續往前走。
周睿站在那裡沒動。他原本準備了幾句話，什麼「我回來了」「你過得好麼」。
但那些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背過身，鼻尖一酸……
——————
高素到泌陽城那天，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周睿帶著人出城迎接，老遠就看見雪幕里一條黑壓壓的隊伍。北府軍走在前面，長矛如林，步伐整齊。後面跟著民壯，趕著牛車，車上堆滿糧草輜重。
隊伍最前面，一匹黑馬上坐著個年輕人。二十五歲左右，身披鐵製兩襠甲，頭戴兜鍪，手握長槍，腰間還懸著一把劍。臉膛方正，眉骨很高，嘴唇抿著，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種矜貴。
高素出自渤海高氏，此族自漢魏以來，多出騎將猛士，在北方久有聲名。
「高兄。」周睿抱拳。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高素翻身下馬，走到周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爽朗笑了：「卑職參見周將軍，你寫給都督的信我看了，信里你說要守泌陽城，都督讓我來助你。」
周睿笑道：「謝大都督派你來，肯定是因為高兄是打過胡人的。」
「我之前確實跟氐人交過手，他們騎兵厲害，來去如風，我們騎兵少，步兵打騎兵太被動。」高素直言道。
周睿點頭，「高兄先隨我進城安頓，外面風雪太大，我已經設宴給高兄接風洗塵，咱們邊吃邊聊。」
當天晚上，周睿在縣衙設宴。正堂里擺了二十幾張案幾，地上鋪了粗布毯子，火盆燒得很旺。堂下兩邊坐滿了人。
左邊坐著泌陽城本地的頭面人物，以及彭沖、王明、陳驍，還有十多個周邊塢堡來的小堡主。右邊坐著劉裕、高素、周健周敏，還有北府軍里十幾個重要的屯長。
周睿坐在主位上，身上穿了件乾淨的青色長袍，胸口的傷已經好了八分，原主身體底子還是非常不錯的。
「諸位。」周睿舉起碗，「高軍主帶精兵來援，泌陽城的兵力幾乎翻倍，咱們守城力量大大增強。這碗酒，敬高軍主，也敬遠道來的弟兄們。」
眾人舉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話匣子就打開了。
昨日見過王雲之後，他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他太知道「天下太平」的艱難，只有擁有劉裕、高素這樣的人中龍鳳才有可能成功。
原先周睿也想著去投靠哪個勢力，首先江東司馬家就不要說了，這個家族把堂堂漢人弄成現在快成三等民族了，甚至有滅族之危。荊州桓家更不要說了，現在內部鬥爭都沒弄明白，桓溫在的時候還可以考慮一下。
劉裕起點太低，發育太慢，要等二十年才發育起來，而且他子孫也不當人，殺檀道濟做「自毀長城」這種事，況且劉裕現在像個迷失的羔羊，還指望著他這個頂頭上司當靠山升官發財呢？
環視一圈，最後最靠譜的居然是周睿自己？
周睿本來就是個普通人，能依靠的就是比別人早看見幾步。父親和周氏在謝家那裡積累的人脈是周睿目前最大的依仗，雖然依靠的這個大樹就剩兩三年了，那就趁謝安死之前，自己長成一顆參天大樹。
一個小堡主站起來給周睿敬酒：「周校尉，您打破了曲家堡，後續怎麼處置曲家眾人？」
眾多小塢堡主們和城中大戶也關心地豎著耳朵聽著兩人的談話。其實他們不太看好周睿，前秦太強大了，周睿戰敗了可以走，他們世代得在這裡，今天來只是探探周睿的態度，他們這些小塢堡也怕被周睿攻打。
周睿喝了口酒，坐在主位上不緊不慢：「公審所有曲家人，搶來的田地還給苦主，多餘的田地財產獎給有功士兵和貧苦無田的百姓。大家可以留下來看看曲家公審大會。」
劉裕和高素聽了，雖然還沒見到這個公審，但是他們敏銳地感知到了這是把決定世家豪強的生死的權利歸於眾人，不再是世家之間的成王敗寇，這會讓那些塢堡主和世家害怕。周睿這是打算用民心和法理來約束世家豪強。
「儒法相濟，恩威並施。」高素再抬頭時，看周睿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劉裕雖然沒像高素想那麼多，但他是社會底層爬上來的，他心想「原來我這種人也可以決定曲家的生死」？
另一個塢堡主站起來：「周將軍，在下李智，是城南李家塢堡的。」他說話有點緊張，「我李家沒投靠氐人，但也沒幫晉軍。今日來，是想……」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周睿打斷他的話，「你擔心我會不會追究？」
李智臉白了。
周睿端起碗，喝了一口，「李家塢堡在南陽不算大，沒欺壓百姓，也沒給氐人通風報信。我不追究。」
李智如釋重負，趕緊把碗裡的酒幹了。角落裡有個堡主一直沒說話，只低頭喝酒。
周睿放下碗，掃了一眼在場所有南陽人。
「在座的各位，有些跟我是舊識，有些是今日才見面。我不要求所有人都跟我一條心。但有一條，不能幫胡人。誰贊成，誰反對？」
堂里安靜了一瞬。有人低下頭，有人端起碗喝酒，有人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