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甘
宛城，太守府。
氐族鎮將符烈把刀鞘拍在案上，震得桌子上茶盞水全潑了出來。
「鄧州不能丟！桓沖的荊州兵已經到了新野，再不派兵堵住，他順漢水北上，宛城腹背受敵！」
坐在下首的參軍李子雄捋著鬍子：「將軍，謝玄的北府軍才是主力。桓沖不過是佯攻，真正要命的是東邊。咱們把主力擺在宛城，等北府軍來攻，以逸待勞，才是上策。」
苻烈瞪他：「你懂什麼？鄧州丟了，糧道斷了，宛城拿什麼守？」李子雄不說話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旁邊副將慕容拔插嘴：「泌陽城那邊怎麼辦？黃虎死了，聽說是個南陽周家的北府軍司馬乾的，殺死黃虎占了城。」
符烈想起了一件在泌陽城曲家的往事，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瞬，嗤笑道：「幾百人？泌陽那個破地方，等鄧州的仗打完了，你去順手滅了他。」
李子雄放下茶盞：「將軍說得是，泌陽城彈丸之地，現在不值得分心。」
南陽周家他也了解，當年他們打來的時候舉族南遷，走得乾乾淨淨，連條狗都沒給南陽留下。
現在回來一個毛頭小子，手底下幾百人想在南陽翻天？黃虎就是個廢物，打敗廢物的，也沒什麼厲害的。
慕容拔還想再說什麼，符烈已經拍板了。「傳令，調符真為主將，帶兩萬騎兵和一萬步兵南下支援鄧州慕容垂，堵住桓沖。
宛城留兩萬人守城，防止謝玄偷襲，其他事情等長安援軍到了或者鄧州戰場分明了再說。」
沒人再提泌陽城。
在宛城所有人的眼裡，那個地方和周睿目前在大戰面前不值一提。
——————
周睿正靠在塌上閉目養神，周健從縣衙門外衝進來的時候，腳步帶風，手裡攥著一封信。「少主！謝大都督的回信到了！」
周睿聽到猛地站起來，他等這封信太久了，一把接過信拆開。
信是謝玄親筆，蓋著大都督印章。這是嫡系待遇。裡面的內容讓周睿心情舒暢:
第一，准許周睿駐守泌陽城，作為北伐前哨。謝玄去支援桓沖和慕容垂對峙的鄧州戰線，如果那邊進展不順，他再分兵從南線或者從泌陽城直插宛城。
第二，後續調撥一千北府兵增援，軍主是高衡之子高素，另有民壯一千，糧草軍械隨軍押運，助他守城。
周睿知道高衡是淝水之戰名將之一，渤海高氏高家軍和高素本人戰力也很強，謝玄這是送了個強力戰將過來幫他。
第三，任命周睿為討虜將軍兼泌陽令，統轄三千兵額。
第四，准許周睿所報戰功，劉裕遷任軍主，周健遷任軍主，兩人都實統一千北府兵。其餘有功將士各升一級。另銅錢一百萬、布帛五百匹作為戰功獎賞，隨增援部隊一併送達。
第五，同意彭沖、王明各授曲長，納入北府軍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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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睿把信看了兩遍，手興奮的直抖。太給力了，謝玄果然夠意思，完全把他當自己人，雖然看他在泌陽城打了勝仗也是一個原因。
這封信的分量，不僅僅是物資和兵力，更重要的是名分。討虜將軍兼泌陽令，討虜將軍雖然是最低的雜號將軍，屬於第七品的底層武官。但是可以統轄三千人，管理一座城，這是正式的任命，不是臨時的差遣。
從今天起，他在南陽就有了紮根的法理依據。他可以在此發展，做劉裕的靠山培養劉裕，伺機而動。也為兩年後的淝水之戰積累本錢。
謝玄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令尊甚念，囑余善加照拂」。
周睿心裡清楚，這句話不是客套。父親周修跟隨謝安幾十年，雖然官職不大，但是矜矜業業，忠心耿耿，甚至為此舉家從南陽遷到京口。
如果不是謝安，這次立功最多是個偏將軍。要封七品雜號將軍，單靠自己還要奮鬥很多年，就像劉裕要奮鬥到三十七歲左右劉牢之賞識才做到他的參軍。
周修甚至南陽周氏全族這一輩子的付出和托舉，可能就在這裡兌現了。
以後，只能完全靠他自己了。
這些他心知肚明，但不重要，一代托舉一代，背靠大樹好乘涼，古今通理。
但是這顆大樹也只能依靠三年了，謝安還有三年多就會去世，劉裕也只能靠自己這個上司三年了。
當然他打了勝仗並取了泌陽城，前幾天寫信給謝玄分析戰場利弊，體現了個人軍事能力也是能越一級提拔的重要原因。就像自己給劉裕連升三級一樣。
「把劉裕、彭沖、王明他們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縣衙正堂擠滿了人。
周睿站在堂上，把謝玄的任命信當眾宣讀。
彭沖興奮的竄起來：「曲長？正式編入北府軍？」他扭頭看向王明，兩人百感交集。
曲長可以統兵五百，這在北府軍里不算大官，但對彭沖和王明來說，這是天翻地覆的事。
他們兩個窩在塢堡里天天吹牛曬太陽，無所事事了多少年？
他們兩個又被欺負了多少年？沒人把他們當回事，隨時哪個大人物不高興了就可以滅了他們塢堡。
塢堡主算什麼？說是地方豪強，說難聽是誰都能欺負收刮的土財主。
現在他們兩個，終於有了正經的出身和靠山了。周家跟他們家都有姻親，他們和周睿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
彭沖紅著眼眶朝周睿抱拳，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睿哥，以後你要我往東，我絕不往西」。王明沒說話，但走上前去，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王明這一跪，意味著他把自己和王家徹底綁在了周睿的戰車上。
劉裕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軍主，他從隊主跳過屯長直接被任命為曲長，現在又變成正式的軍主，統兵一千。
從京口那個混日子的賭徒和打柴郎，到北府軍主，他只用了一兩年。
劉裕看了周睿一眼。這個比他大四五歲的年輕人，重傷未愈，臉色蒼白得嚇人，站在堂上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說過的話，全都兌現了——帶他殺黃虎，讓他當軍主，豐厚的銀錢賞賜。
劉裕不是沒見過當官的。京口那地方，北府軍的軍官和官員他見得多了，一個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剋扣軍餉家常便飯，到下面兵士手裡的軍餉有一半就不錯了還經常欠餉。
當官的必須看出身，九品中正制下，世家門閥才有資格當官，不看才能只看出身，門閥越高官越大。
這些當官的世家公子們醉生夢死，動不動就是找一群舞女，他們聚在一起服了五石散手舞足蹈，甚至脫光衣服行散，說這個叫放蕩不羈，真性情。
沒人把他們這些泥濘里的底層當人看，他們就是隨時死在哪個角落裡沒人管的野狗。
但周睿不一樣，他把他們當人看，他的眼神里看自己這些人是平等的。
自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也可以當統管千人的軍主，額，夢裡偶爾夢到過……
周睿不怕死，重信諾。戰場受重傷了還帶頭衝鋒，對傷兵也很優待，把他們安排在縣衙里養傷，戰死了的撫恤金也高，大家對他這樣的上司都打心底喜歡。
聽說他還跟周家族兵說他的理想是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多麼遙遠多麼幼稚的想法，天下已經亂了多久了？他就從沒有過這個想法。
他現在只是想拼命當大官，多賺錢。這樣可以報答把自己養大的姨母，姨母要是知道自己當軍主了會多自豪啊！
自己家裡還有繼母和兩個年幼的弟弟，如果自己當官有錢了，可以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可是不妨礙他敬佩周睿這個有理想的頂頭上司。
劉裕抱拳：「末將……領命!」
周睿擺手讓眾人坐下，臉上笑意收了。「高興歸高興，但有一件事我先說清楚。」
他掃視眾人，「一千援軍和糧草還在路上，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這十天，氐人隨時可能來。」
眾人安靜下來。「所以，城防繼續加固，城外陷阱不能停，兵要繼續訓練，糧要繼續收。」
周睿看向劉裕，「特別是兵，我要的不是鄉勇，是能打仗的北府精兵。」
劉裕抱拳點頭。
——————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周睿預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陳家就來人了。不是陳老爺子，是他孫子陳驍，帶著十車糧食和五十個族兵，趕著馬車進了泌陽城。
陳驍二十出頭，身材魁梧，比彭沖和王明都壯一圈。腰間掛著一把制式的環首刀，刀柄上纏著舊皮條，磨得發亮。
他走到縣衙門口，正好撞見彭沖和王明從裡面出來。兩人身上換了新甲——黃家私兵的皮甲，雖然舊了些，但擦得鋥亮，腰間佩刀換成了北府軍制式的環首刀。
最扎眼的是腰牌，銅製的北府軍曲長腰牌，在冬日陽光下閃閃發光。
彭沖看見陳驍，老遠就笑著打招呼：「喲，陳老弟來了？你爺爺的病好了？」話裡帶刺。
上次周健去請人，陳老爺子裝病不見，整個泌陽城都知道。
陳驍臉上有點掛不住，但硬撐著笑了笑：「我爺爺身子骨不好，這不是讓我來替他跑一趟。」
彭沖嘴角一歪，吹了個口哨，等王明出來一起歡快的走了。
他看著彭沖和王明並肩走遠，兩人有說有笑，步伐裡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鬆快勁兒。
那種少年意氣、是有了前程和希望的人才有的氣息。
陳驍站在原地，攥了攥拳頭。他進了縣衙，見到周睿。周睿沒有為難他，甚至很客氣。
「是陳阿弟來了。」周睿靠在塌上，有一種項羽喊「關中王來了」的口吻。
他們是遠房姻親，論起來陳驍是遠房表弟。「糧食和人我收下了，回去替我謝謝陳老爺子。」
陳驍坐下來，搓著手，好半天才開口：「睿哥不，周將軍，我、我想留下來。」
周睿看他。「我爺爺讓我送完糧就回去。」陳驍說，「但是我不想一輩子窩在塢堡里，我想加入北府軍。」
周睿沒有立刻答應，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的時候才說：「陳阿弟，你帶來的五十人，我編入民壯，幫周叔修城牆。你留下也可以，但先跟著周輝。後面看表現我再納入北府軍。」
陳驍愣住了，民壯？修城牆？
他是陳家嫡孫，從小早晚勤奮練武，刀馬騎射樣樣精通。論武藝，他自認遠遠高於彭沖和王明，南陽這片塢堡沒人能打的過自己。
彭沖那個瘦竹竿，還有王明那個白面書生，憑什麼直接當曲長，他卻要去搬磚修城牆？
「周將軍，我——」
「陳阿弟。」周睿打斷他，知道他想說什麼，「彭家和王家在我最困難的時候舉族過來，他們不同」。
陳驍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沒法反駁。他心裡清楚，當初周健去陳家請人，是他爺爺拿捏不准周睿能不能抗住前秦的反攻。
還有不知道周睿到底在晉朝那邊混的怎麼樣，一個小小的軍司馬，他們不敢賭全族性命，拼命壓著不讓他來。
現在知道他受晉朝那邊如此重視，年紀輕輕已經是統領三千人的討虜將軍兼泌陽令，才默認讓陳驍帶著五十族人過來，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你要是不願意，可以回去。」周睿說，「等以後有機會再來。」
「我留下。」陳驍咬著牙說。
周睿點了點頭，叫進周輝：「周叔，陳驍和他的人編入民壯歸你管，修北門城牆。」
周輝應了一聲，帶著陳驍出去了。
陳驍跟著周輝走向北城門的時候，碰上劉裕帶著北府兵在校場訓練。
一千北府兵列成方陣，長槍如林，陣型嚴整。劉裕站在陣前，嗓門大得像打雷：「換陣！」
嘩——
整個方陣瞬間變換隊形，從方陣變成錐形陣，長矛斜指前方，動作乾脆利落。
旁邊另一塊場地上，周健帶著周氏族兵和彭王兩家的一千人也在訓練。
彭王兩家族兵比起北府兵差得遠，隊列松松垮垮，時不時有人走錯位，被周健罵得狗血淋頭。
如果是自己，肯定比彭王他們做的好的多。
但至少，他們在變強。
陳驍站在校場邊看了很久。
他看見彭沖站在隊列前方，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握著北府軍制式長矛，喊著口令。
那個以前和他一起在塢堡里喝酒吹牛的瘦竹竿，現在像換了個人。
陳驍看見王明和周健說了幾句什麼，兩人一起大笑。王明身上那股生人勿近和整天疑神疑鬼的表情不見了，整個人都活泛了。
陳驍從小無論武功還是習兵書都比彭沖和王明強，自己早晚練武，酷暑寒冬從無一天停歇，家裡那兩本兵書自己都翻爛了……
陳家在泌陽是附近最大塢堡之一，族人多，地廣糧足。
可現在，彭沖和王明穿著軍甲站在校場上，統領幾百人，以後會跟著周睿征南闖北，他們都會有美好的前程。
而陳驍卻要去搬磚頭修城牆，或者回去繼續日復一日的窩在塢堡里曬一輩子太陽。
他拼命苦學十多年的武藝和兵書不是天天在塢堡里曬太陽的，他不甘心………
氐族鎮將符烈把刀鞘拍在案上，震得桌子上茶盞水全潑了出來。
「鄧州不能丟！桓沖的荊州兵已經到了新野，再不派兵堵住，他順漢水北上，宛城腹背受敵！」
坐在下首的參軍李子雄捋著鬍子：「將軍，謝玄的北府軍才是主力。桓沖不過是佯攻，真正要命的是東邊。咱們把主力擺在宛城，等北府軍來攻，以逸待勞，才是上策。」
苻烈瞪他：「你懂什麼？鄧州丟了，糧道斷了，宛城拿什麼守？」李子雄不說話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旁邊副將慕容拔插嘴：「泌陽城那邊怎麼辦？黃虎死了，聽說是個南陽周家的北府軍司馬乾的，殺死黃虎占了城。」
符烈想起了一件在泌陽城曲家的往事，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瞬，嗤笑道：「幾百人？泌陽那個破地方，等鄧州的仗打完了，你去順手滅了他。」
李子雄放下茶盞：「將軍說得是，泌陽城彈丸之地，現在不值得分心。」
南陽周家他也了解，當年他們打來的時候舉族南遷，走得乾乾淨淨，連條狗都沒給南陽留下。
現在回來一個毛頭小子，手底下幾百人想在南陽翻天？黃虎就是個廢物，打敗廢物的，也沒什麼厲害的。
慕容拔還想再說什麼，符烈已經拍板了。「傳令，調符真為主將，帶兩萬騎兵和一萬步兵南下支援鄧州慕容垂，堵住桓沖。
宛城留兩萬人守城，防止謝玄偷襲，其他事情等長安援軍到了或者鄧州戰場分明了再說。」
沒人再提泌陽城。
在宛城所有人的眼裡，那個地方和周睿目前在大戰面前不值一提。
——————
周睿正靠在塌上閉目養神，周健從縣衙門外衝進來的時候，腳步帶風，手裡攥著一封信。「少主！謝大都督的回信到了！」
周睿聽到猛地站起來，他等這封信太久了，一把接過信拆開。
信是謝玄親筆，蓋著大都督印章。這是嫡系待遇。裡面的內容讓周睿心情舒暢:
第一，准許周睿駐守泌陽城，作為北伐前哨。謝玄去支援桓沖和慕容垂對峙的鄧州戰線，如果那邊進展不順，他再分兵從南線或者從泌陽城直插宛城。
第二，後續調撥一千北府兵增援，軍主是高衡之子高素，另有民壯一千，糧草軍械隨軍押運，助他守城。
周睿知道高衡是淝水之戰名將之一，渤海高氏高家軍和高素本人戰力也很強，謝玄這是送了個強力戰將過來幫他。
第三，任命周睿為討虜將軍兼泌陽令，統轄三千兵額。
第四，准許周睿所報戰功，劉裕遷任軍主，周健遷任軍主，兩人都實統一千北府兵。其餘有功將士各升一級。另銅錢一百萬、布帛五百匹作為戰功獎賞，隨增援部隊一併送達。
第五，同意彭沖、王明各授曲長，納入北府軍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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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睿把信看了兩遍，手興奮的直抖。太給力了，謝玄果然夠意思，完全把他當自己人，雖然看他在泌陽城打了勝仗也是一個原因。
這封信的分量，不僅僅是物資和兵力，更重要的是名分。討虜將軍兼泌陽令，討虜將軍雖然是最低的雜號將軍，屬於第七品的底層武官。但是可以統轄三千人，管理一座城，這是正式的任命，不是臨時的差遣。
從今天起，他在南陽就有了紮根的法理依據。他可以在此發展，做劉裕的靠山培養劉裕，伺機而動。也為兩年後的淝水之戰積累本錢。
謝玄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令尊甚念，囑余善加照拂」。
周睿心裡清楚，這句話不是客套。父親周修跟隨謝安幾十年，雖然官職不大，但是矜矜業業，忠心耿耿，甚至為此舉家從南陽遷到京口。
如果不是謝安，這次立功最多是個偏將軍。要封七品雜號將軍，單靠自己還要奮鬥很多年，就像劉裕要奮鬥到三十七歲左右劉牢之賞識才做到他的參軍。
周修甚至南陽周氏全族這一輩子的付出和托舉，可能就在這裡兌現了。
以後，只能完全靠他自己了。
這些他心知肚明，但不重要，一代托舉一代，背靠大樹好乘涼，古今通理。
但是這顆大樹也只能依靠三年了，謝安還有三年多就會去世，劉裕也只能靠自己這個上司三年了。
當然他打了勝仗並取了泌陽城，前幾天寫信給謝玄分析戰場利弊，體現了個人軍事能力也是能越一級提拔的重要原因。就像自己給劉裕連升三級一樣。
「把劉裕、彭沖、王明他們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縣衙正堂擠滿了人。
周睿站在堂上，把謝玄的任命信當眾宣讀。
彭沖興奮的竄起來：「曲長？正式編入北府軍？」他扭頭看向王明，兩人百感交集。
曲長可以統兵五百，這在北府軍里不算大官，但對彭沖和王明來說，這是天翻地覆的事。
他們兩個窩在塢堡里天天吹牛曬太陽，無所事事了多少年？
他們兩個又被欺負了多少年？沒人把他們當回事，隨時哪個大人物不高興了就可以滅了他們塢堡。
塢堡主算什麼？說是地方豪強，說難聽是誰都能欺負收刮的土財主。
現在他們兩個，終於有了正經的出身和靠山了。周家跟他們家都有姻親，他們和周睿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
彭沖紅著眼眶朝周睿抱拳，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睿哥，以後你要我往東，我絕不往西」。王明沒說話，但走上前去，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王明這一跪，意味著他把自己和王家徹底綁在了周睿的戰車上。
劉裕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軍主，他從隊主跳過屯長直接被任命為曲長，現在又變成正式的軍主，統兵一千。
從京口那個混日子的賭徒和打柴郎，到北府軍主，他只用了一兩年。
劉裕看了周睿一眼。這個比他大四五歲的年輕人，重傷未愈，臉色蒼白得嚇人，站在堂上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說過的話，全都兌現了——帶他殺黃虎，讓他當軍主，豐厚的銀錢賞賜。
劉裕不是沒見過當官的。京口那地方，北府軍的軍官和官員他見得多了，一個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剋扣軍餉家常便飯，到下面兵士手裡的軍餉有一半就不錯了還經常欠餉。
當官的必須看出身，九品中正制下，世家門閥才有資格當官，不看才能只看出身，門閥越高官越大。
這些當官的世家公子們醉生夢死，動不動就是找一群舞女，他們聚在一起服了五石散手舞足蹈，甚至脫光衣服行散，說這個叫放蕩不羈，真性情。
沒人把他們這些泥濘里的底層當人看，他們就是隨時死在哪個角落裡沒人管的野狗。
但周睿不一樣，他把他們當人看，他的眼神里看自己這些人是平等的。
自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也可以當統管千人的軍主，額，夢裡偶爾夢到過……
周睿不怕死，重信諾。戰場受重傷了還帶頭衝鋒，對傷兵也很優待，把他們安排在縣衙里養傷，戰死了的撫恤金也高，大家對他這樣的上司都打心底喜歡。
聽說他還跟周家族兵說他的理想是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多麼遙遠多麼幼稚的想法，天下已經亂了多久了？他就從沒有過這個想法。
他現在只是想拼命當大官，多賺錢。這樣可以報答把自己養大的姨母，姨母要是知道自己當軍主了會多自豪啊！
自己家裡還有繼母和兩個年幼的弟弟，如果自己當官有錢了，可以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可是不妨礙他敬佩周睿這個有理想的頂頭上司。
劉裕抱拳：「末將……領命!」
周睿擺手讓眾人坐下，臉上笑意收了。「高興歸高興，但有一件事我先說清楚。」
他掃視眾人，「一千援軍和糧草還在路上，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這十天，氐人隨時可能來。」
眾人安靜下來。「所以，城防繼續加固，城外陷阱不能停，兵要繼續訓練，糧要繼續收。」
周睿看向劉裕，「特別是兵，我要的不是鄉勇，是能打仗的北府精兵。」
劉裕抱拳點頭。
——————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周睿預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陳家就來人了。不是陳老爺子，是他孫子陳驍，帶著十車糧食和五十個族兵，趕著馬車進了泌陽城。
陳驍二十出頭，身材魁梧，比彭沖和王明都壯一圈。腰間掛著一把制式的環首刀，刀柄上纏著舊皮條，磨得發亮。
他走到縣衙門口，正好撞見彭沖和王明從裡面出來。兩人身上換了新甲——黃家私兵的皮甲，雖然舊了些，但擦得鋥亮，腰間佩刀換成了北府軍制式的環首刀。
最扎眼的是腰牌，銅製的北府軍曲長腰牌，在冬日陽光下閃閃發光。
彭沖看見陳驍，老遠就笑著打招呼：「喲，陳老弟來了？你爺爺的病好了？」話裡帶刺。
上次周健去請人，陳老爺子裝病不見，整個泌陽城都知道。
陳驍臉上有點掛不住，但硬撐著笑了笑：「我爺爺身子骨不好，這不是讓我來替他跑一趟。」
彭沖嘴角一歪，吹了個口哨，等王明出來一起歡快的走了。
他看著彭沖和王明並肩走遠，兩人有說有笑，步伐裡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鬆快勁兒。
那種少年意氣、是有了前程和希望的人才有的氣息。
陳驍站在原地，攥了攥拳頭。他進了縣衙，見到周睿。周睿沒有為難他，甚至很客氣。
「是陳阿弟來了。」周睿靠在塌上，有一種項羽喊「關中王來了」的口吻。
他們是遠房姻親，論起來陳驍是遠房表弟。「糧食和人我收下了，回去替我謝謝陳老爺子。」
陳驍坐下來，搓著手，好半天才開口：「睿哥不，周將軍，我、我想留下來。」
周睿看他。「我爺爺讓我送完糧就回去。」陳驍說，「但是我不想一輩子窩在塢堡里，我想加入北府軍。」
周睿沒有立刻答應，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的時候才說：「陳阿弟，你帶來的五十人，我編入民壯，幫周叔修城牆。你留下也可以，但先跟著周輝。後面看表現我再納入北府軍。」
陳驍愣住了，民壯？修城牆？
他是陳家嫡孫，從小早晚勤奮練武，刀馬騎射樣樣精通。論武藝，他自認遠遠高於彭沖和王明，南陽這片塢堡沒人能打的過自己。
彭沖那個瘦竹竿，還有王明那個白面書生，憑什麼直接當曲長，他卻要去搬磚修城牆？
「周將軍，我——」
「陳阿弟。」周睿打斷他，知道他想說什麼，「彭家和王家在我最困難的時候舉族過來，他們不同」。
陳驍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沒法反駁。他心裡清楚，當初周健去陳家請人，是他爺爺拿捏不准周睿能不能抗住前秦的反攻。
還有不知道周睿到底在晉朝那邊混的怎麼樣，一個小小的軍司馬，他們不敢賭全族性命，拼命壓著不讓他來。
現在知道他受晉朝那邊如此重視，年紀輕輕已經是統領三千人的討虜將軍兼泌陽令，才默認讓陳驍帶著五十族人過來，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你要是不願意，可以回去。」周睿說，「等以後有機會再來。」
「我留下。」陳驍咬著牙說。
周睿點了點頭，叫進周輝：「周叔，陳驍和他的人編入民壯歸你管，修北門城牆。」
周輝應了一聲，帶著陳驍出去了。
陳驍跟著周輝走向北城門的時候，碰上劉裕帶著北府兵在校場訓練。
一千北府兵列成方陣，長槍如林，陣型嚴整。劉裕站在陣前，嗓門大得像打雷：「換陣！」
嘩——
整個方陣瞬間變換隊形，從方陣變成錐形陣，長矛斜指前方，動作乾脆利落。
旁邊另一塊場地上，周健帶著周氏族兵和彭王兩家的一千人也在訓練。
彭王兩家族兵比起北府兵差得遠，隊列松松垮垮，時不時有人走錯位，被周健罵得狗血淋頭。
如果是自己，肯定比彭王他們做的好的多。
但至少，他們在變強。
陳驍站在校場邊看了很久。
他看見彭沖站在隊列前方，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握著北府軍制式長矛，喊著口令。
那個以前和他一起在塢堡里喝酒吹牛的瘦竹竿，現在像換了個人。
陳驍看見王明和周健說了幾句什麼，兩人一起大笑。王明身上那股生人勿近和整天疑神疑鬼的表情不見了，整個人都活泛了。
陳驍從小無論武功還是習兵書都比彭沖和王明強，自己早晚練武，酷暑寒冬從無一天停歇，家裡那兩本兵書自己都翻爛了……
陳家在泌陽是附近最大塢堡之一，族人多，地廣糧足。
可現在，彭沖和王明穿著軍甲站在校場上，統領幾百人，以後會跟著周睿征南闖北，他們都會有美好的前程。
而陳驍卻要去搬磚頭修城牆，或者回去繼續日復一日的窩在塢堡里曬一輩子太陽。
他拼命苦學十多年的武藝和兵書不是天天在塢堡里曬太陽的，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