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新野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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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坡上篝火噼啪作響,殘兵們三三兩兩擠在一起,到處都是痛苦的呻吟聲和低聲哭泣聲,北府軍只剩下痛苦和絕望。

  陳驍躺在一塊破麻布上,右肩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變成黑褐色。劉裕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陳驍發燙的額頭。

  「水……」陳驍嘴唇乾裂,聲音低得不像話。

  劉裕解開自己的水壺,湊到陳驍嘴邊。陳驍喝了兩口,咳了起來,傷口又滲出血來。

  「將軍,我沒事,我……我就是有點冷。」陳驍咧嘴笑,露出帶血的牙,身體往劉裕身邊靠了靠。劉裕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第二天,慕容大軍沒有進攻,就這麼包圍著北府殘軍,除了不讓他們突破之外,任由他們在土堆上掙扎。幾波斥候冒死衝擊,一個也闖不出去。劉牢之看著外面黑壓壓的營寨和騎兵,無可奈何地罵了句髒話。

  劉裕蹲在傷兵堆里,給陳驍換布條。傷口周圍腫得像拳頭一樣,皮肉往外翻,散發出一股腥臭味。隨軍的金創醫死了,他也不知道怎麼辦,只能在陳驍滲血的時候給他換布條。

  「將軍,我們勝了麼?」陳驍已經燒得半夢半醒。

  劉裕安慰他:「等謝都督援軍來了,我們就勝了。」

  「援軍……還會來嗎?」

  劉裕沉默了一下:「肯定來。」這句話他自己都不相信。

  陳驍又燒暈過去了。

  劉裕默默的擦著自己的刀,這把刀砍死了很多胡人,他曾經陣斬慕容克,慕容拔,為什麼斬不開眼前的迷霧呢?

  第三天,傷兵死了兩百多人。糧食也開始缺了。劉裕把自己那份口糧塞給陳驍,陳驍搖頭。

  「將軍你吃吧,我吃不下。」

  「越吃不下越要吃,這樣你會很快就好起來。」劉裕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那將軍你先吃。」陳驍看著劉裕。

  劉裕接過糠餅,咬了一小口。陳驍這才張嘴,嚼了兩下,咽不動,硬吞了下去。

  晚上,陳驍燒得開始說胡話。

  「娘……娘我冷……」他縮成一團,牙齒咯咯打顫。劉裕把自己的披風蓋在他身上,又把旁邊一個死了的兵卒衣服扒下來,全壓上去。

  「將軍……」陳驍突然抓住劉裕的手,眼睛亮得嚇人,「將軍!胡人殺過來了!快跑!」

  「沒事,陳驍沒事,有我在,胡人不敢來的,我會殺光他們。」

  陳驍茫然看著他,慢慢鬆了手。

  「在呢……好……將軍在呢……」

  第四天,劉牢之組織了一次突圍,又死了兩百多人。陳驍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全是乾裂的血口子。劉裕拿濕布給他擦臉,陳驍突然睜開眼,張了張嘴。

  劉裕湊過去。

  「將軍……我爹……我娘…我爺爺…」

  「你說,你說。」劉裕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替我……照看……他們…我想…」

  陳驍的手從劉裕掌心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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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裕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陳驍的臉。那張臉還帶著少年的稚氣,眉毛又粗又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又大又圓。在泌陽的時候,陳驍總是跟在他後面,學他走路的樣子,學他講話的方式,學他拔刀的姿勢,連他騎馬的姿勢也學。

  劉裕慢慢伸出手,把手蓋在陳驍臉上,合上了陳驍的眼睛。他腦子一片空白,外面什麼都聽不見。過了好一會,他的手開始抖起來,他知道陳驍死了,是為了保護他,被慕容大軍射箭而死的,自己怎麼能讓他保護自己呢,應該是自己保護他啊,自己怎麼不能快一步呢。

  慕容農,慕容隆,慕容垂,這個仇我記住了,你們最好沒那麼容易死。劉裕開始咬著牙齒。他拿起披風蓋住了陳驍的臉。

  土坡上吹過一陣風,捲起沙土和血腥氣。周圍的傷兵別過臉去,有人低聲哭了。

  劉裕站起來,腿有點發麻。他走到坡邊,往下看。鮮卑人的營寨燈火通明,巡邏的騎兵來回走動。

  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陳驍跟他年歲仿佛,都是二十歲左右。

  劉裕想起離開泌陽那天,周睿送他們到城門口。

  「劉裕,自己小心點,慕容垂沒那麼好對付。也幫忙多照顧一下陳驍,他太魯莽。」

  他當時還覺得周睿瞻前顧後,畏首畏尾。他以為自己能在新野和劉牢之一樣打出一片天。他也想要有個封號將軍。他以為陳驍跟著他是來立功的。

  陳驍那麼崇拜他,相信他並跟隨他。現在陳驍死了,就躺在那塊破麻布上。

  鮮卑人在外面殺牛宰羊,烤肉的香味順風飄上來。北府軍殘兵吸著鼻子,吃著手裡的冰冷的乾糧。

  劉牢之來找劉裕。「劉裕,今晚我帶人沖最後一次。你趁機一個人衝出去。」

  劉裕沒動。

  「劉裕!」

  「慕容垂不會讓我們走的。」劉裕抬起頭,看著劉牢之,「他要的是謝都督。我們跑不掉的。」

  劉牢之的臉抽了抽:「那你說怎麼辦?」

  劉裕沒回答。他想起周睿。周睿在宛城,肯定不知道新野的戰況,如果是他,他會怎麼破眼前的局?

  劉牢之還在說著什麼,劉裕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他站起來,走到土坡另一頭。

  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劉裕慢慢蹲下來,抱著頭。他想起陳驍學他拔刀的樣子。他想起陳驍替他擋箭時喊的那聲「將軍小心」。他想起陳驍燒得說胡話時喊的娘。

  劉裕狠狠抓著自己的頭髮:我是個什麼東西,為了在新野立大功升官,離開提拔我的周睿,跟著劉牢之過來。陳驍相信我,我卻把他的命都帶沒了。

  劉裕慢慢抬起頭。東邊的樹林在風中搖晃,像是一片黑壓壓的海。劉裕轉身走回土坡中央。殘兵們看著他,眼睛裡有恐懼,有茫然……

  周睿,你在哪?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陳驍,讓陳驍死了。如果是你,接下來該怎麼辦?我還是太蠢了麼?我真的找不到眼前的破局之策,慕容垂到底在哪?桓沖那裡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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