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子弟兵選拔
楊勇回去以後，楊家堡的火把燃燒了整個晚上。
殘破的土圍子大堂里，寒風順著夯土牆的裂縫往屋裡灌，但誰也顧不上冷。除了楊勇這個塢主坐在磨盤上，其他行主們盤坐在地上。
「爹，你真讓我們去？聽說周將軍現在是宛城的大官了，還能記得你麼？不會是讓我們送死吧？」說話的是楊勇的大兒子，十四歲的狗剩。瘦得像根蘆柴棒。
「去！」楊勇用粗糙的大手拍在兒子單薄的肩膀上，「睿哥兒是跟我一起長大的，當年下河撈魚摸蝦，是我們南陽的娃，知根知底。他既然說了五日後統一選拔，選中了給家裡良田種糧俘虜，你們還給吃給錢，我要是年輕十幾歲我也去！咱們堡里合適的全給老子打起精神！選上了搏個富貴回來！」
「塢主，咱家那二十畝旱地今年秋收才打了不到兩石糧，全家差點沒餓死。要是……要是真能去，幸許能活下來？」有個小行主一句話把大堂里所有人弄沉默了。
楊勇想起自己家屋角餓得直咽口水的婆娘，又看了看眼前滿臉期盼的兒子。在這個亂世，人命賤如草芥，塢堡里經常都有人餓死病死。
「不僅活下去，」楊勇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狠勁，和在周睿面前的卑微完全不同，「還能搏場富貴！我看這睿哥是個能成事的，不然年紀輕輕讓他治理這麼大的宛城，分下來的地，只要伺候得仔細，說不定能換來全家人的生路！你們這幫兔崽子能入了他的眼，搏個一官半職的，就是咱們家唯一的出路！」
對於這些土裡刨食的父親們來說，把家裡的半大小子送去宛城培養，是希望能改變祖祖輩輩命運的大事。
「你們說，能有這麼好的事？還能教識字？我不相信。」
「我覺得是忽悠我兒子去送死，哪有天上掉餡餅的？我可不送我兒子去。」
「去吧，去了哪怕當個火頭軍，也比在土裡刨食強！」
一個個父母心疼著孩子遠行，又想著讓自己兒子能被選上，在這個連觀音土都吃的年頭，能賭個前程機會誰都不願意錯過。
——————
宛城校場營地，春寒料峭，但人頭攢動，熱鬧得像趕集一樣。泌陽千餘預備兵排著整齊的隊列維持著秩序，經過泌陽戰，以及和北府軍同吃住，很多少年氣質都已經不一樣。
楊勇天還沒亮就把堡里的小子們全叫醒了。當他帶著浩浩蕩蕩一百多名少年出現在營地門口時，周圍的塢堡主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楊勇瘋了吧？他把堡里所有的半大小子全弄來了？」
「這老小子，平日裡悶聲不響的，這是賭命來了？」
楊勇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他挺直了腰杆，粗糙的臉上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堅定。
楊勇賭周睿會重視這批人，在這個缺乏信任的時代，從小培養的班底才是最可靠的刀。
「都給老子把背挺直了！誰要是丟了楊家堡的臉，回去老子剝了他的皮！」楊勇低聲訓斥著身後排成幾列的少年們。
狗剩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頭抬得高高的。
周睿帶著王明和周輝走進了校場。陽光灑在周睿年輕卻沉穩的面龐上，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面的楊勇，以及那黑壓壓一片、充滿渴望的塢堡少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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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睿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略顯菜色的臉龐，最後停在了楊勇身上。他微微一笑，大步走了過去。
「這陣仗不小啊？」周睿拍了拍楊勇的肩膀，目光落在了那一百多個面黃肌瘦卻眼神熾熱的少年身上。
「以後就拜託給周將軍了。」楊勇又露出了卑微討好的神情。
塢堡來的少年們擠滿了整個營地的演武場，旁邊還站著一圈一圈沒走的父輩、祖輩，各自揪著脖子往裡看，人來的比周睿想像的多。
第一天比長跑。周輝剛剛敲響鑼。第一組五十個少年拼命邁開腿。
郭林揮著手，大聲沖自己堡里的少年喊：「全部吃奶的力氣給我使出來，跑快點！」
跑了沒兩圈，已經有人掉隊了，路邊的家長急得直跺腳，有人跑到欄杆邊上，扯著嗓子喊：「狗剩！你他娘的腿呢！！」
旁邊的人鬨笑，狗剩臉通紅，咬著牙也不敢停。
郭林在場邊站著，眼神一直盯著自家那群少年，他堡里最好的兩個，郭鐵排第三。他伸手拍了拍身邊一個老頭的肩膀：「四叔，鐵子身體還是棒。」
老頭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兒子。
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前兩天長跑、後面拎石墩、最後一天識字考，流程走下來，選出來的人名字一個個記在冊子上。
五天後。
塢堡里的人站在旁邊，聽周輝一一念完名字，旁邊一個陳家的塢堡主小聲跟身邊人說：「杜家才多少人丁，過了三十八個，厲害了啊。」
「那是他家兒子多，他堡里娘們這些年肚子爭氣。」
校場角落，杜朗蹲著靠著牆。他是體力最後一名，差點沒過。
周睿看著近千人的名冊，沉默了一陣，才開口：「周叔，調五十個周氏北府兵，今晚起劃隊，一人帶二十少年，先訓練一個月，按我教你的那些，分清楚左右，站軍姿、齊步走，把紀律給我練起來。再把之前死的戰馬，胡人的牛羊都拿出來，給他們養養身子。也別弄太多，他們肚子沒油，先從粗糧開始慢慢加肉食。」
王明在旁邊問：「那我幹什麼？」
「你組織四家族兵和部分北府兵，把那些投靠了前秦，只剩老弱的大塢堡清理乾淨，老弱都充當俘虜，良田財產都充公。」
周睿停了停，接著說「把這些大塢堡里的良田、種糧、俘虜給千餘少年郎的爹娘分了。不要女俘虜的就給男的。元日前把這件事弄好了。分完地以後，組織我們四家裡面會識字的，教教他們識字。」
「——這些少年，有一大半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來。」周睿停頓了一下，把名冊合上。視線移到那些少年郎身上。破衣，髒頭巾，菜色的臉。
錄上的，一路上已經有人在嚷嚷「分田了！」「二十畝！」周圍立刻有人炸鍋，七嘴八舌。
沒錄上的，低著頭跟在家長後頭走。
郭林的一個遠親，帶著兒子沒錄上，走到半路，老漢回頭看了一眼校場，把兒子叫住，問他：「跑的時候腿軟了？」少年沒吭聲。
「老子打你的時候咋跑那麼快？」少年低下了頭，沒說話，戀戀不捨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又回頭看了一眼周睿坐的那個高台。
舊歲將終，新元將至。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將迎來短暫的微光。
殘破的土圍子大堂里，寒風順著夯土牆的裂縫往屋裡灌，但誰也顧不上冷。除了楊勇這個塢主坐在磨盤上，其他行主們盤坐在地上。
「爹，你真讓我們去？聽說周將軍現在是宛城的大官了，還能記得你麼？不會是讓我們送死吧？」說話的是楊勇的大兒子，十四歲的狗剩。瘦得像根蘆柴棒。
「去！」楊勇用粗糙的大手拍在兒子單薄的肩膀上，「睿哥兒是跟我一起長大的，當年下河撈魚摸蝦，是我們南陽的娃，知根知底。他既然說了五日後統一選拔，選中了給家裡良田種糧俘虜，你們還給吃給錢，我要是年輕十幾歲我也去！咱們堡里合適的全給老子打起精神！選上了搏個富貴回來！」
「塢主，咱家那二十畝旱地今年秋收才打了不到兩石糧，全家差點沒餓死。要是……要是真能去，幸許能活下來？」有個小行主一句話把大堂里所有人弄沉默了。
楊勇想起自己家屋角餓得直咽口水的婆娘，又看了看眼前滿臉期盼的兒子。在這個亂世，人命賤如草芥，塢堡里經常都有人餓死病死。
「不僅活下去，」楊勇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狠勁，和在周睿面前的卑微完全不同，「還能搏場富貴！我看這睿哥是個能成事的，不然年紀輕輕讓他治理這麼大的宛城，分下來的地，只要伺候得仔細，說不定能換來全家人的生路！你們這幫兔崽子能入了他的眼，搏個一官半職的，就是咱們家唯一的出路！」
對於這些土裡刨食的父親們來說，把家裡的半大小子送去宛城培養，是希望能改變祖祖輩輩命運的大事。
「你們說，能有這麼好的事？還能教識字？我不相信。」
「我覺得是忽悠我兒子去送死，哪有天上掉餡餅的？我可不送我兒子去。」
「去吧，去了哪怕當個火頭軍，也比在土裡刨食強！」
一個個父母心疼著孩子遠行，又想著讓自己兒子能被選上，在這個連觀音土都吃的年頭，能賭個前程機會誰都不願意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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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校場營地，春寒料峭，但人頭攢動，熱鬧得像趕集一樣。泌陽千餘預備兵排著整齊的隊列維持著秩序，經過泌陽戰，以及和北府軍同吃住，很多少年氣質都已經不一樣。
楊勇天還沒亮就把堡里的小子們全叫醒了。當他帶著浩浩蕩蕩一百多名少年出現在營地門口時，周圍的塢堡主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楊勇瘋了吧？他把堡里所有的半大小子全弄來了？」
「這老小子，平日裡悶聲不響的，這是賭命來了？」
楊勇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他挺直了腰杆，粗糙的臉上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堅定。
楊勇賭周睿會重視這批人，在這個缺乏信任的時代，從小培養的班底才是最可靠的刀。
「都給老子把背挺直了！誰要是丟了楊家堡的臉，回去老子剝了他的皮！」楊勇低聲訓斥著身後排成幾列的少年們。
狗剩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頭抬得高高的。
周睿帶著王明和周輝走進了校場。陽光灑在周睿年輕卻沉穩的面龐上，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面的楊勇，以及那黑壓壓一片、充滿渴望的塢堡少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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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睿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略顯菜色的臉龐，最後停在了楊勇身上。他微微一笑，大步走了過去。
「這陣仗不小啊？」周睿拍了拍楊勇的肩膀，目光落在了那一百多個面黃肌瘦卻眼神熾熱的少年身上。
「以後就拜託給周將軍了。」楊勇又露出了卑微討好的神情。
塢堡來的少年們擠滿了整個營地的演武場，旁邊還站著一圈一圈沒走的父輩、祖輩，各自揪著脖子往裡看，人來的比周睿想像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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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林在場邊站著，眼神一直盯著自家那群少年，他堡里最好的兩個，郭鐵排第三。他伸手拍了拍身邊一個老頭的肩膀：「四叔，鐵子身體還是棒。」
老頭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兒子。
每天天不亮就開始，前兩天長跑、後面拎石墩、最後一天識字考，流程走下來，選出來的人名字一個個記在冊子上。
五天後。
塢堡里的人站在旁邊，聽周輝一一念完名字，旁邊一個陳家的塢堡主小聲跟身邊人說：「杜家才多少人丁，過了三十八個，厲害了啊。」
「那是他家兒子多，他堡里娘們這些年肚子爭氣。」
校場角落，杜朗蹲著靠著牆。他是體力最後一名，差點沒過。
周睿看著近千人的名冊，沉默了一陣，才開口：「周叔，調五十個周氏北府兵，今晚起劃隊，一人帶二十少年，先訓練一個月，按我教你的那些，分清楚左右，站軍姿、齊步走，把紀律給我練起來。再把之前死的戰馬，胡人的牛羊都拿出來，給他們養養身子。也別弄太多，他們肚子沒油，先從粗糧開始慢慢加肉食。」
王明在旁邊問：「那我幹什麼？」
「你組織四家族兵和部分北府兵，把那些投靠了前秦，只剩老弱的大塢堡清理乾淨，老弱都充當俘虜，良田財產都充公。」
周睿停了停，接著說「把這些大塢堡里的良田、種糧、俘虜給千餘少年郎的爹娘分了。不要女俘虜的就給男的。元日前把這件事弄好了。分完地以後，組織我們四家裡面會識字的，教教他們識字。」
「——這些少年，有一大半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來。」周睿停頓了一下，把名冊合上。視線移到那些少年郎身上。破衣，髒頭巾，菜色的臉。
錄上的，一路上已經有人在嚷嚷「分田了！」「二十畝！」周圍立刻有人炸鍋，七嘴八舌。
沒錄上的，低著頭跟在家長後頭走。
郭林的一個遠親，帶著兒子沒錄上，走到半路，老漢回頭看了一眼校場，把兒子叫住，問他：「跑的時候腿軟了？」少年沒吭聲。
「老子打你的時候咋跑那麼快？」少年低下了頭，沒說話，戀戀不捨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又回頭看了一眼周睿坐的那個高台。
舊歲將終，新元將至。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將迎來短暫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