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攻心
得先夸，誇她懂事，誇她識大體，然後把話往軟里遞。
你一個姑娘家，成分又不好，住在人家家裡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陳鋒年輕不懂事，你得替他想。
沈淺淺沒立刻應聲。
她把竹杖在膝蓋上轉了半圈，目光在嚴嬸子臉上停了一下。
「哎呀，我就說嘛，長得真俊。」嚴嬸子拍了一下大腿，「難怪陳鋒把你藏在家裡不讓出門。」
沈淺淺微微蹙眉，沒搭理她，準備要走。
「等等，我跟你嘮兩句。」嚴嬸子伸出手攔住她，「姑娘，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黑風見此，呲牙低吼了一聲。
嚴嬸子哂笑一下，收了手，這狗又高又壯看著好嚇人。
沈淺淺伸手拍了拍黑風的腦袋，然後說：「嬸子有話直說。」
「姑娘，你是城裡來的知青，又當過老師是個文化人，按理說我不該說這些。可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人，有些話得說透了才好。」
沈淺淺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以前在城裡戴過右派帽子吧？擱前幾年那是要遊街批鬥的。」
風卷著楊花打了個旋，落在沈淺淺的發梢。
「陳鋒現在是能幹，打井、養鹿、種大棚，十里八鄉誰不夸一句能人？
可他再能幹，也架不住家裡有個黑五類的對象。以後入黨、提干、招工，哪一樣不查三代？你這不是生生拖他的後腿？
再說了，男人的心你還不懂？他現在對你好，給你吃給你住，不過是圖個新鮮，你長得俊都是新鮮勁兒嘛。
你知道陳鋒之前喜歡一個我們村叫王梅的，都談婚論嫁了，陳鋒對那小梅的好十里八村誰不知道，要不是當初她母親不同意，哪輪得到你在這兒占著位置？」
這話就像根冰針，扎進心口沈淺淺最軟的地方。
「姑娘，聽我一句勸，差不多就得了。別賴在人家裡，耽誤自己也耽誤別人。真等陳鋒親口說讓你走，你臉上也不好看。」
沈淺淺抬眼看向嚴嬸子，目光清亮，帶著點知識分子特有的疏朗與自持。
「嚴嬸子，第一，婚姻大事，講究你情我願，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你替你村里叫什麼梅的搶人，跑到半道上截我，傳出去是她沒臉，還是我沒臉？」
「第二，成分是時代烙的印，不是人品的疤。我靠自己雙手幹活，不偷不搶，不卑不亢，比背後嚼舌根、攛掇別人拆姻緣的人，磊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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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我和陳鋒的事情我自己心裡有數，就不勞您費心了，路在那邊您請便。」
嚴嬸子沒料到她看著文文弱弱，嘴皮子竟這麼厲害，一時被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半晌才啐了一口，拔高了聲調：
「你別跟我扯這些！成分不好就是成分不好，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我就問你，陳鋒敢說八抬大轎娶你進門？敢說以後不嫌棄你？！」
這句話，到底是撞在了沈淺淺的軟肋上。
竟一時沒說出話來。
不是不敢辯駁，是忽然沒了底氣。
她比誰都清楚「成分」這兩個字的重量。
那是檔案里一道擦不掉的朱紅印，
是那年批鬥台上砸在她身上的硬紙牌，
是父親被抓走那天，落在她肩頭的，化不開的雪。
她以為到了靠山屯，憑著一雙手，憑著腦子就能把那頁屈辱翻過去。
嚴嬸子一句話，就把她硬生生拽回了。
她不怕自己受苦，這輩子什麼罪都遭過了。
她知道陳鋒不在乎這些。
陳鋒從第一天起就沒問過她成分的事，後來熟了也沒提過。
從來沒因為，她的出身看低過她一眼。
可陳鋒不在乎，別人在乎。
大隊部填表，家庭成分那欄，他得填什麼？
幾個妹妹以後嫁人、找工作，家裡有個成分不好的嫂子會不會被人拿來說事？
那樣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本該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難道要因為她，一輩子困在這山溝里，連個出頭的機會都沒有？
嚴嬸子見她不說話，只當是說中了心事，得意地撇了撇嘴，推著自行車準備走，
「姑娘，識相點自己走，總比日後被人趕體面。我言盡於此，你自己琢磨吧。」
路上只剩沈淺淺和黑風，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麥苗的青氣和野花的甜香，她卻覺得心口堵得慌，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點澀。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以為自己早就落地了，早就不是那個站在批鬥台上的女老師了。
可原來，在旁人眼裡她永遠都是那個「黑五類」。
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自己都沒覺著，是風把臉吹涼了，才發覺臉頰上有水。
她伸手擦了一把，手掌在臉上按了按，把剩下的淚抹乾淨。
深吸了一口氣後站了好一會兒，等那口氣順下去，才慢慢邁開步子往家走。
黑風跟著走了一段後，見她情緒還是不對勁，就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沈淺淺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黑風的頂門，掌心在它腦袋上停了一會兒。
「我沒事。」
走到屯口，碰上劉嬸挑著水桶從新井那邊過來。
劉嬸看見她，先招呼了一聲，走近了看見她眼圈不對，愣了一下。
「淺淺，怎麼了？」
「沒事，風迷眼了。」
劉嬸看了看她，沒再多問，把水桶換了換手，「快回去吧，日頭大。」
沈淺淺點了點頭，往家走。
進了院子，陳旭東正在院子裡收雨丫頭曬的藥材，沈淺淺回來跟他打了招呼就逕自回屋了。
陳旭東蹙眉，他怎麼感覺沈淺淺情緒有些不對勁？眼睛還紅紅的。
他視力在部隊裡都算數一數二的，不可能看錯。
等回頭鋒子回來，跟他說一下。
這邊，沈淺淺前腳剛走，後腳陳鋒就開著拖拉機去縣城了。
今兒要去建築公司。
掙錢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之前送的試磚也有一段時間了。
兩千塊試磚送出去半個多月了，縣建築公司那邊沒捎信來，是好是壞，總得有個說法。
兩千塊磚，對縣建築公司來說連個零頭都算不上。一中擴建、公社糧庫，哪個工程不得幾十萬塊磚打底？
所以，他得把這個大戶拿下。
你一個姑娘家，成分又不好，住在人家家裡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陳鋒年輕不懂事，你得替他想。
沈淺淺沒立刻應聲。
她把竹杖在膝蓋上轉了半圈，目光在嚴嬸子臉上停了一下。
「哎呀，我就說嘛，長得真俊。」嚴嬸子拍了一下大腿，「難怪陳鋒把你藏在家裡不讓出門。」
沈淺淺微微蹙眉，沒搭理她，準備要走。
「等等，我跟你嘮兩句。」嚴嬸子伸出手攔住她，「姑娘，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黑風見此，呲牙低吼了一聲。
嚴嬸子哂笑一下，收了手，這狗又高又壯看著好嚇人。
沈淺淺伸手拍了拍黑風的腦袋，然後說：「嬸子有話直說。」
「姑娘，你是城裡來的知青，又當過老師是個文化人，按理說我不該說這些。可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人，有些話得說透了才好。」
沈淺淺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以前在城裡戴過右派帽子吧？擱前幾年那是要遊街批鬥的。」
風卷著楊花打了個旋，落在沈淺淺的發梢。
「陳鋒現在是能幹，打井、養鹿、種大棚，十里八鄉誰不夸一句能人？
可他再能幹，也架不住家裡有個黑五類的對象。以後入黨、提干、招工，哪一樣不查三代？你這不是生生拖他的後腿？
再說了，男人的心你還不懂？他現在對你好，給你吃給你住，不過是圖個新鮮，你長得俊都是新鮮勁兒嘛。
你知道陳鋒之前喜歡一個我們村叫王梅的，都談婚論嫁了，陳鋒對那小梅的好十里八村誰不知道，要不是當初她母親不同意，哪輪得到你在這兒占著位置？」
這話就像根冰針，扎進心口沈淺淺最軟的地方。
「姑娘，聽我一句勸，差不多就得了。別賴在人家裡，耽誤自己也耽誤別人。真等陳鋒親口說讓你走，你臉上也不好看。」
沈淺淺抬眼看向嚴嬸子，目光清亮，帶著點知識分子特有的疏朗與自持。
「嚴嬸子，第一，婚姻大事，講究你情我願，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你替你村里叫什麼梅的搶人，跑到半道上截我，傳出去是她沒臉，還是我沒臉？」
「第二，成分是時代烙的印，不是人品的疤。我靠自己雙手幹活，不偷不搶，不卑不亢，比背後嚼舌根、攛掇別人拆姻緣的人，磊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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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我和陳鋒的事情我自己心裡有數，就不勞您費心了，路在那邊您請便。」
嚴嬸子沒料到她看著文文弱弱，嘴皮子竟這麼厲害，一時被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半晌才啐了一口，拔高了聲調：
「你別跟我扯這些！成分不好就是成分不好，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我就問你，陳鋒敢說八抬大轎娶你進門？敢說以後不嫌棄你？！」
這句話，到底是撞在了沈淺淺的軟肋上。
竟一時沒說出話來。
不是不敢辯駁，是忽然沒了底氣。
她比誰都清楚「成分」這兩個字的重量。
那是檔案里一道擦不掉的朱紅印，
是那年批鬥台上砸在她身上的硬紙牌，
是父親被抓走那天，落在她肩頭的，化不開的雪。
她以為到了靠山屯，憑著一雙手，憑著腦子就能把那頁屈辱翻過去。
嚴嬸子一句話，就把她硬生生拽回了。
她不怕自己受苦，這輩子什麼罪都遭過了。
她知道陳鋒不在乎這些。
陳鋒從第一天起就沒問過她成分的事，後來熟了也沒提過。
從來沒因為，她的出身看低過她一眼。
可陳鋒不在乎，別人在乎。
大隊部填表，家庭成分那欄，他得填什麼？
幾個妹妹以後嫁人、找工作，家裡有個成分不好的嫂子會不會被人拿來說事？
那樣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本該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難道要因為她，一輩子困在這山溝里，連個出頭的機會都沒有？
嚴嬸子見她不說話，只當是說中了心事，得意地撇了撇嘴，推著自行車準備走，
「姑娘，識相點自己走，總比日後被人趕體面。我言盡於此，你自己琢磨吧。」
路上只剩沈淺淺和黑風，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麥苗的青氣和野花的甜香，她卻覺得心口堵得慌，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點澀。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以為自己早就落地了，早就不是那個站在批鬥台上的女老師了。
可原來，在旁人眼裡她永遠都是那個「黑五類」。
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自己都沒覺著，是風把臉吹涼了，才發覺臉頰上有水。
她伸手擦了一把，手掌在臉上按了按，把剩下的淚抹乾淨。
深吸了一口氣後站了好一會兒，等那口氣順下去，才慢慢邁開步子往家走。
黑風跟著走了一段後，見她情緒還是不對勁，就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沈淺淺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黑風的頂門，掌心在它腦袋上停了一會兒。
「我沒事。」
走到屯口，碰上劉嬸挑著水桶從新井那邊過來。
劉嬸看見她，先招呼了一聲，走近了看見她眼圈不對，愣了一下。
「淺淺，怎麼了？」
「沒事，風迷眼了。」
劉嬸看了看她，沒再多問，把水桶換了換手，「快回去吧，日頭大。」
沈淺淺點了點頭，往家走。
進了院子，陳旭東正在院子裡收雨丫頭曬的藥材，沈淺淺回來跟他打了招呼就逕自回屋了。
陳旭東蹙眉，他怎麼感覺沈淺淺情緒有些不對勁？眼睛還紅紅的。
他視力在部隊裡都算數一數二的，不可能看錯。
等回頭鋒子回來，跟他說一下。
這邊，沈淺淺前腳剛走，後腳陳鋒就開著拖拉機去縣城了。
今兒要去建築公司。
掙錢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之前送的試磚也有一段時間了。
兩千塊試磚送出去半個多月了，縣建築公司那邊沒捎信來，是好是壞，總得有個說法。
兩千塊磚，對縣建築公司來說連個零頭都算不上。一中擴建、公社糧庫，哪個工程不得幾十萬塊磚打底？
所以，他得把這個大戶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