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有人蹲下來看了看陳鋒畫的圈，又抬頭看了看西邊高崗的方向，將信將疑。
「你咋知道的？」
「我看過地脈。」陳鋒說得含含糊糊，但語氣篤定，
「西邊高崗那片地，土質比屯子裡硬，底下是頁岩層，水脈從石頭縫裡走。打下去見了水，水量比老井大，而且旱季不枯。」
人群里議論起來，劉嬸問：「打井得多少錢？」
陳鋒站起來，
「工分記大隊的帳，秋後分紅扣。材料錢我先墊，等井出水了按人頭攤，一戶出不了幾塊錢。」
有老人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點了點頭：「這個法子行，比去老龍河挑水強。」
剛才那人看著陳鋒，開口問了一句：「你在西邊打井，將來你家承包地用水，是不是也從那口井走？」
這話問得刁。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陳鋒。
陳鋒看了那人一眼。
這個人不簡單，腦子轉得快。
要是換了旁人，這會兒得想辦法圓過去。可陳鋒沒打算圓。
「是。」他說，「新井打在西邊，離我承包地近。將來澆地肯定從那邊引水。」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
陳鋒掃了一圈，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井是屯子的井，水是屯子的水。我出錢出工打井，可我一家用不完那口水，誰家要用接個管子的事。」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行，這話在理。」
陳鋒沒再理他，轉頭回家去了。
回到家，陳旭東正在院裡劈柴。
陳鋒把井的事說了，
陳旭東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伸手擦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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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再往下打？」
「不是往下打。」陳鋒在石凳上坐下來，把心裡的盤算說出來，
「老井那口已經打到頭了，再往下掏工程量太大，土質也松也容易塌。西邊高崗底下那股活水，從老龍河故道過來，水量足，水位也穩。在那打口新井，用不了太深。」
陳旭東想了想：「西邊高崗那邊，土硬得很，不好挖。」
「硬有硬的辦法。」陳鋒說，
「那邊石頭多，但都是頁岩，能撬開。往下挖到兩丈左右就能見水脈。比在老井那兒往下掏容易。」
陳旭東把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你要打井，村里人得出工。你打算怎麼算？」
陳鋒早想好了：「打井算公活，不用我承包地的工錢，誰家出人記工分，另外我自己貼一頓晌午飯，幹活的人免費吃。」
陳旭東咂了咂嘴，點了點頭：
「這個法子行。村里人信你，你招呼一聲來的人不會少。」
這話不假。
陳鋒這一年多可是積攢了不少信任，
從養殖場干到大棚，從磚窯干到豬場，從填泡子到承包荒地，
樁樁件件都辦成了。
去年冬天家家戶戶都吃上了肉。
村里人現在提起陳鋒，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可陳鋒心裡清楚，打這口井不光是為了屯子裡的人。
他在西坡的六十畝承包地，三座大棚，一個豬場，還有藥材地，哪個離得了水？
靠山屯的淺層水脈一年比一年細，他早就看在眼裡。
前世靠山屯旱了那幾年，莊稼減產，牲口掉膘，
他的大棚和豬場要是也趕上那樣的年頭，全得打水漂。
這井打在西邊，表面上受益的是全屯子，
可實際上，他的承包地離得最近，引水最方便。
水管子一鋪，閘門一開，水就流到地里。
別人家還得挑水，他可以直接澆地。
跟五叔聊了會兒後，陳鋒就洗乾淨手和臉回屋了。
屋裡沈淺淺睡著了。
陳霜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的，趴在炕沿上，小手輕輕搭在沈淺淺的被子外面。
陳霜聽到腳步聲扭頭，看到是大哥，小聲說：「大哥，我在這守著淺淺姐。」
陳鋒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不用你守，去寫作業去。」
陳霜撅了撅嘴，又看了沈淺淺一眼，才依依不捨地下了炕，趿拉著鞋往西屋去了。
陳鋒在炕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把沈淺淺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攏進掌心裡。
黑風趴在炕沿下面，腦袋擱在前爪上，安安靜靜地陪在邊上。
之後，陳鋒起身去搬了桌子在炕前，然後拿起筆和紙就畫了起來。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沈淺淺就醒了。
睜開眼就看到某人的後背。
沈淺淺用手肘支撐身子坐起來，伸長脖子看了看，「你畫什麼呢？」
草紙上畫的是西坡的地形圖。
陳鋒在荒坡的最高處標了個圈，往下畫了一道線，連著大棚區，又拐了個彎通到豬場。
旁邊寫著幾個字：蓄水池、引水渠、滴灌。
聞聲，陳鋒扭過身子，伸手給她背後墊了個枕頭，又遞了水杯在她手裡。
沈淺淺低頭喝了一口，
「這地方得修個蓄水池。」陳鋒用鉛筆點了點那個圈，
「西坡地勢高，在上面修個池子，把水引上去，往下自流灌溉。大棚、豬場、藥材地都能用上。」
沈淺淺看著那張草圖，想了想：「水從哪來？」
西坡下面那個老塘子，水位一年到頭變化不大。可以在塘邊修個泵房，把水抽到山頂池子裡，池子底下鋪防滲膜，再裝幾個閘門，想澆哪塊澆哪塊。」
沈淺淺的眼睛亮了亮。
一聽就明白這套系統的好處。
可她又皺了皺眉：「泵得用電，咱們屯子通電的沒幾戶。。」
「快了。」陳鋒說，「公社說今年夏天拉線，靠山屯排在前頭。電一通泵就能裝，眼下先用柴油機帶，多燒點油的事。」
沈淺淺點了點頭，伸出手在那張圖上劃了一下：
「引水渠得用磚砌，不能是土渠。土渠滲漏太厲害，到了地里一半水都跑沒了。」
陳鋒：「磚窯第三窯的磚出了，剩下的夠修渠。」
沈淺淺目光還落在那張草紙上。
鉛筆畫的線條不算精細，
可每一筆都將山頂蓄水池、引水渠的走向、大棚區的分水口、豬場的獨立管線、藥材地的滴灌支管，連那二十畝旱地的位置都用虛線標了出來。
整張圖看下來，像一張脈絡分明的網，把西坡這片地從上到下、
從東到西，用一根根水線串在了一起。
沈淺淺把水杯放在炕桌上，
心裡想著，在靠山屯這些年她學會了種地、養雞、餵豬、補衣裳、看天識天氣。
可她心裡始終有一塊地方，是留給那些公式和圖紙的。
她知道自己腦子好使，知道自己在學問這條路上走得比別人快。
這份自信，是從燕京帶過來的，是在這冰天雪地里熬了這些年都沒丟掉的底氣。
可遇到陳鋒之後，她才發現自己那點聰明壓根不算什麼。
陳鋒沒上過大學，連高中都沒念完。
可他能從一口老井的水位下降，推算出整個靠山屯地下的水脈走向；
能從省城百貨大樓里擺的蔬菜價格，倒推出運輸半徑以內的所有公社的種植缺口。
他腦子裡裝的東西，不是哪個教授教的，也不是哪本書上寫的。
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智慧。
沈淺淺想起小時候在家，父親的書房裡掛著一幅字。
是父親的一位老朋友寫的，寫的是莊子的話：「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那時候她不理解，覺得自己讀的書已經夠多了。
可這會兒她看著陳鋒用一支禿鉛筆畫的草圖，忽然就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天下聰明的人太多了。
你覺得自己站得高，可往遠處一看，還有比你更高的山。
「你咋知道的？」
「我看過地脈。」陳鋒說得含含糊糊，但語氣篤定，
「西邊高崗那片地，土質比屯子裡硬，底下是頁岩層，水脈從石頭縫裡走。打下去見了水，水量比老井大，而且旱季不枯。」
人群里議論起來，劉嬸問：「打井得多少錢？」
陳鋒站起來，
「工分記大隊的帳，秋後分紅扣。材料錢我先墊，等井出水了按人頭攤，一戶出不了幾塊錢。」
有老人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點了點頭：「這個法子行，比去老龍河挑水強。」
剛才那人看著陳鋒，開口問了一句：「你在西邊打井，將來你家承包地用水，是不是也從那口井走？」
這話問得刁。
人群安靜下來，都看著陳鋒。
陳鋒看了那人一眼。
這個人不簡單，腦子轉得快。
要是換了旁人，這會兒得想辦法圓過去。可陳鋒沒打算圓。
「是。」他說，「新井打在西邊，離我承包地近。將來澆地肯定從那邊引水。」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
陳鋒掃了一圈，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井是屯子的井，水是屯子的水。我出錢出工打井，可我一家用不完那口水，誰家要用接個管子的事。」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行，這話在理。」
陳鋒沒再理他，轉頭回家去了。
回到家，陳旭東正在院裡劈柴。
陳鋒把井的事說了，
陳旭東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伸手擦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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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再往下打？」
「不是往下打。」陳鋒在石凳上坐下來，把心裡的盤算說出來，
「老井那口已經打到頭了，再往下掏工程量太大，土質也松也容易塌。西邊高崗底下那股活水，從老龍河故道過來，水量足，水位也穩。在那打口新井，用不了太深。」
陳旭東想了想：「西邊高崗那邊，土硬得很，不好挖。」
「硬有硬的辦法。」陳鋒說，
「那邊石頭多，但都是頁岩，能撬開。往下挖到兩丈左右就能見水脈。比在老井那兒往下掏容易。」
陳旭東把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你要打井，村里人得出工。你打算怎麼算？」
陳鋒早想好了：「打井算公活，不用我承包地的工錢，誰家出人記工分，另外我自己貼一頓晌午飯，幹活的人免費吃。」
陳旭東咂了咂嘴，點了點頭：
「這個法子行。村里人信你，你招呼一聲來的人不會少。」
這話不假。
陳鋒這一年多可是積攢了不少信任，
從養殖場干到大棚，從磚窯干到豬場，從填泡子到承包荒地，
樁樁件件都辦成了。
去年冬天家家戶戶都吃上了肉。
村里人現在提起陳鋒，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可陳鋒心裡清楚，打這口井不光是為了屯子裡的人。
他在西坡的六十畝承包地，三座大棚，一個豬場，還有藥材地，哪個離得了水？
靠山屯的淺層水脈一年比一年細，他早就看在眼裡。
前世靠山屯旱了那幾年，莊稼減產，牲口掉膘，
他的大棚和豬場要是也趕上那樣的年頭，全得打水漂。
這井打在西邊，表面上受益的是全屯子，
可實際上，他的承包地離得最近，引水最方便。
水管子一鋪，閘門一開，水就流到地里。
別人家還得挑水，他可以直接澆地。
跟五叔聊了會兒後，陳鋒就洗乾淨手和臉回屋了。
屋裡沈淺淺睡著了。
陳霜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的，趴在炕沿上，小手輕輕搭在沈淺淺的被子外面。
陳霜聽到腳步聲扭頭，看到是大哥，小聲說：「大哥，我在這守著淺淺姐。」
陳鋒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不用你守，去寫作業去。」
陳霜撅了撅嘴，又看了沈淺淺一眼，才依依不捨地下了炕，趿拉著鞋往西屋去了。
陳鋒在炕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把沈淺淺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攏進掌心裡。
黑風趴在炕沿下面，腦袋擱在前爪上，安安靜靜地陪在邊上。
之後，陳鋒起身去搬了桌子在炕前，然後拿起筆和紙就畫了起來。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沈淺淺就醒了。
睜開眼就看到某人的後背。
沈淺淺用手肘支撐身子坐起來，伸長脖子看了看，「你畫什麼呢？」
草紙上畫的是西坡的地形圖。
陳鋒在荒坡的最高處標了個圈，往下畫了一道線，連著大棚區，又拐了個彎通到豬場。
旁邊寫著幾個字：蓄水池、引水渠、滴灌。
聞聲，陳鋒扭過身子，伸手給她背後墊了個枕頭，又遞了水杯在她手裡。
沈淺淺低頭喝了一口，
「這地方得修個蓄水池。」陳鋒用鉛筆點了點那個圈，
「西坡地勢高，在上面修個池子，把水引上去，往下自流灌溉。大棚、豬場、藥材地都能用上。」
沈淺淺看著那張草圖，想了想：「水從哪來？」
西坡下面那個老塘子，水位一年到頭變化不大。可以在塘邊修個泵房，把水抽到山頂池子裡，池子底下鋪防滲膜，再裝幾個閘門，想澆哪塊澆哪塊。」
沈淺淺的眼睛亮了亮。
一聽就明白這套系統的好處。
可她又皺了皺眉：「泵得用電，咱們屯子通電的沒幾戶。。」
「快了。」陳鋒說，「公社說今年夏天拉線，靠山屯排在前頭。電一通泵就能裝，眼下先用柴油機帶，多燒點油的事。」
沈淺淺點了點頭，伸出手在那張圖上劃了一下：
「引水渠得用磚砌，不能是土渠。土渠滲漏太厲害，到了地里一半水都跑沒了。」
陳鋒：「磚窯第三窯的磚出了，剩下的夠修渠。」
沈淺淺目光還落在那張草紙上。
鉛筆畫的線條不算精細，
可每一筆都將山頂蓄水池、引水渠的走向、大棚區的分水口、豬場的獨立管線、藥材地的滴灌支管，連那二十畝旱地的位置都用虛線標了出來。
整張圖看下來，像一張脈絡分明的網，把西坡這片地從上到下、
從東到西，用一根根水線串在了一起。
沈淺淺把水杯放在炕桌上，
心裡想著，在靠山屯這些年她學會了種地、養雞、餵豬、補衣裳、看天識天氣。
可她心裡始終有一塊地方，是留給那些公式和圖紙的。
她知道自己腦子好使，知道自己在學問這條路上走得比別人快。
這份自信，是從燕京帶過來的，是在這冰天雪地里熬了這些年都沒丟掉的底氣。
可遇到陳鋒之後，她才發現自己那點聰明壓根不算什麼。
陳鋒沒上過大學，連高中都沒念完。
可他能從一口老井的水位下降，推算出整個靠山屯地下的水脈走向；
能從省城百貨大樓里擺的蔬菜價格，倒推出運輸半徑以內的所有公社的種植缺口。
他腦子裡裝的東西，不是哪個教授教的，也不是哪本書上寫的。
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智慧。
沈淺淺想起小時候在家，父親的書房裡掛著一幅字。
是父親的一位老朋友寫的，寫的是莊子的話：「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那時候她不理解，覺得自己讀的書已經夠多了。
可這會兒她看著陳鋒用一支禿鉛筆畫的草圖，忽然就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天下聰明的人太多了。
你覺得自己站得高，可往遠處一看，還有比你更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