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鐵鐘一響,全屯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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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橋一旦坍塌,北坡將成孤地,春耕徹底延誤。

  河堤一旦決口,洪水將倒灌進靠山屯北邊低洼地,

  那裡住著人家,最近的一戶離堤腳不到三十丈。

  陳鋒把觀察到的幾個滲水點都寫了進去,寫明了位置和滲水的大致面積。

  第三頁,寫應對措施。

  這就是給縣裡的人看的了。

  他寫了三條:

  第一,請求縣防汛指揮部緊急調撥爆破物資,用於破冰導流;第二,請求派專業爆破人員到現場指導;

  第三,請求通知下游各村做好凌汛防範。

  第四條是備而不炸。

  如果冰壩自然瓦解,就按兵不動。

  如果冰壩持續卡死,則啟動爆破方案。

  這條寫上去,會讓縣裡的人覺得他過於主動,

  好像在替領導做決定。

  陳鋒不幹這種蠢事。

  把三頁紙寫完,又檢查了一遍措辭,

  確認沒有一句能讓縣裡的人挑出毛病來的,才把筆放下。

  之後,直接去找許書記。

  「許支書,材料寫好了。」陳鋒把紙從內兜里拿出來,放在炕桌上。

  許支書坐到炕沿上看了一遍,

  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他識字不全,但大體能看懂。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鋒子,這報告一交上去,要是縣裡有人來查,發現誇大其詞,可是要擔責任的。」

  「沒誇大,寫的每一條都是實話。」陳鋒把語氣放平,

  「今天下午南岸滲水的地方您也看見了。河水還在漲,再等兩天堤體被水泡透了,那幾處滲水點就會變成管涌。

  到那時候再報,就跟二十六年那次一樣,等縣長批下來的話那水都要淹到炕頭了。」

  許支書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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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二十六年那場凌汛,他聽老輩人講過,

  整個靠山屯被淹了半個村子,人畜死傷無數。

  他回過神,嘆了口氣,起身去抽屜里拿了公章,然後在材料末尾用力一按。

  「我馬上就派馬大壯送到公社,讓公社再出個批條,明天一早送到縣防汛辦。」

  陳鋒把材料收好,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許支書,這是今晚到明天中午的分工表。你過過目,有不對的地方就改。」

  許支書接過去看了兩眼,眼神變了變:「你連這個都提前弄好了?」

  「不是提前,是我在河邊的時候就想清楚了,回來順手寫出來的。」陳鋒說,

  「這活兒拖不得,每過兩個鐘頭水位就漲一點。今晚到天亮這段時間,南岸堤上不能斷人,我安排了三班倒。

  您讓隊長們通知下去,每個人知道自己該幹啥,就不亂了。」

  許支書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點頭:「中,我這就去安排。」

  陳鋒沒在許支書家多待,說完正事就往外走。

  出了院門,才發現五叔陳旭東一直蹲在門口的石墩子上,竹棍橫在膝蓋上,嘴裡叼著根草莖,正望著河的方向出神。

  「五叔,你什麼時候來的?」陳鋒問。

  「你進去的時候。」陳旭東站起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陳鋒沒說話。兩人並肩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陳旭東忽然開口:

  「你跟你爹一個樣,心裡有主意,嘴上不吭聲。」

  陳鋒側頭看他:「五叔,你怕這關過不去?」

  陳旭東把草莖吐了,哼了一聲:

  「我命硬。死裡逃生好幾回,還怕一條河?」頓了頓,又說,「我是怕你太拼,這屯子裡的人你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輩子。」

  陳鋒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讓陳旭東琢磨了半宿的話:

  「我沒想幫誰一輩子。我想要的是讓這屯子裡的人以後有事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先動手,

  而不是等人來安排,這次凌汛是個開頭。」

  陳旭東看著他,沒再說什麼。

  當天下午,靠山屯的鐘聲就響了。


  九聲一組,三組連敲,

  按許支書定的規矩,這動靜只在一件事上用,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頭一組鐘聲還沒落,全屯的狗先炸了。

  緊接著,各家的門帘子一掀,人像被篩子抖出來的豆子,全都往外跑。

  還有邊跑邊勒褲腰帶的。

  陳鋒站在橋頭看著不斷聚集的人流,心裡忽然浮出一句話。

  「一家有事,四鄰不安。」

  這話老輩人常掛在嘴邊。

  平日裡再各過各的日子,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就沒有你家我家了。

  靠山屯窮是真窮,可窮地方的人有一宗好處。

  緊要關頭不散。

  像冬天漚糞,一個人幹不成的,得有人刨,有人挑,有人碼垛。

  你在那頭喊一聲「起」,這頭就有人接一句「走」,

  力使到一處,再硬的凍土也能翻個身。

  許支書已經站上了橋頭的那張石碾子。

  石碾子是從河邊挪來的,站在上頭能高出一截,

  全屯人都看得見。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正是陳鋒寫的那張分工表。

  「老少爺們兒!」許支書嗓門不小,但風大,話一出口就被吹散了,只有前頭幾排能聽清,

  「都別吵吵了,我手上有一張表,今天不是誰想幹啥就幹啥,得按表來。

  誰負責哪一段,哪一隊幹啥活,表上都寫得清清楚楚,現在聽我念!」

  人群立刻靜下來。

  許支書把紙舉高了些,開始點名。

  「一隊福順,帶十個人,去南岸東段裝土袋。裝七成滿,碼的時候錯著茬,聽明白沒有?」

  「明白。」福順從人堆里擠出來,回頭一招手,十來條漢子跟上去,大步流星地往堤上走了。

  沒人問要干到幾點,沒人問有沒有工分。

  「二隊滿囤,帶八個人去糧倉搬麻袋,有多少搬多少,把庫底子都給我騰出來!」

  滿囤應了一聲,「好嘞。

  之後的接著一一往下念,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從人堆里出來,自覺站到路邊,等許支書給他們派些零碎活。

  婦女們不用人喊,已經有人轉身回家抱柴火去了。

  陳鋒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呂氏春秋》里的一句話。

  「萬人操弓,共射一招,招無不中。」

  那時候他看不懂,覺得打仗嘛,人多就行了。

  後來吃得虧多了才明白,萬人操弓,關鍵不在萬人,在共。

  心散了,一萬人也射不中一個靶子。

  心齊了,五十個人就能把一道口子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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