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抬頭就鬧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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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大爺嘬了口煙,咂咂嘴:

  「武開江我見過五回,四二年,五三年,六一年,六八年,還有七五年那次。但沒一回是在龍抬頭當天動的。

  這龍抬頭,河龍王也抬頭,抬頭就鬧脾氣,往年的理兒不頂用。」

  「六八年那次,是不是老龍口橋也險了?」陳鋒問。

  「險?」

  張大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只有真在河邊活過一輩子的人才有的敬畏。

  「我告訴你,六八年那個橋,是我跟你爺爺他們幾個後生一起保下來的。

  那會兒哪兒有炸藥?就靠人扛著槓子撬冰,十幾條漢子站在橋面上,腰上拴著麻繩拿六棱鋼釺往下捅。

  一塊冰排捅碎了,後面的又頂上來,從早捅到晚,胳膊腫得抬不起來,晚上回家連筷子都拿不住。」

  陳鋒沒說話,目光落在橋面上那些正在慌亂奔跑的人影上。

  「那今年呢?」二柱子忍不住了,拽了下陳鋒的袖子,「咱不能幹等著吧?」

  陳鋒沒回答,先看許支書。

  許支書正站在橋頭,身邊圍著四個生產隊長,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話頭一個比一個急,

  都在說「橋不能斷」,「先派人去公社」,「得給縣裡打電話」之類的話。

  可沒有一個人說,「現在該幹什麼。」

  這就是問題。

  上輩子,就是在這種等指示中耗過去的。

  生產隊長們爭了半天,最後決定派人去公社報信,

  人還沒回來,橋塌了。

  陳鋒朝許支書走了過去。

  五叔陳旭東跟在他身後,

  「許支書。」陳鋒在人群外站定,聲音壓得不低,恰好能讓幾個隊長都聽見,「我有個情況得跟您反映一下。」

  許支書回頭,臉上的皺紋擰成一團:

  「鋒子,你來得正好,你腦子活你看看這河怎麼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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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隊長的目光同時落在陳鋒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在這種場合插嘴,擱往常是要被訓斥的。

  但陳鋒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了。

  他要說話,沒人敢不讓他說。

  陳鋒伸手指了指河面靠近橋墩的位置:

  「許支書,你往那兒看。」

  許支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橋墩北邊第二根樁子,已經歪了。」陳鋒說。

  許支書臉色一變,旁邊幾個隊長也急忙湊近了看。

  果然。

  那根粗木樁被冰排斜著抵住,木樁頂端已經偏離了原本的垂直角度,大概偏了六七度。

  不細看看不出來,但一旦被點破,就像人臉上那顆註定要壞的牙,

  怎麼看怎麼扎眼。

  「邪門了。」人群里有人嘀咕,「那樁子去年入冬前才加固過。」

  陳鋒沒接這個茬,只說:

  「水流過老龍口的時候,南岸這側最急,冰排到了這兒會先撞北邊第二根樁子。

  這跟水流走向有關,河邊老人都知道,南側河槽比北側深了差不多兩尺。」

  張大爺在人群里點了點頭:「鋒子說得在理,南深北淺,冰排都往北邊拱。」

  「那你說怎麼辦?」許支書問。

  陳鋒沉吟了一秒,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

  「現在最怕的不是橋塌,是冰壩越卡越死。如果冰排繼續往橋墩上堆,水位今晚就能再漲兩尺。

  到明天早上,橋就算不塌,水也漫過河堤了。橋塌了還能重建,堤要是被冰撕開口子,那就不是一兩年能補回來的。

  「我建議分三步走。第一步,先保堤。組織人在河堤內側堆土袋,沿南岸最險的那段,三里地,每隔十步壓一個土袋。

  第二步,派人去公社和縣裡報信,重點是搞到兩樣東西:炸藥和雷管。

  第三步,在炸藥沒來之前,咱們自己先想辦法,把橋墩底下的冰排往上撬。不解決根部問題,光在橋面上干著急沒用。」

  這話說完,周圍一片安靜。

  許支書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但隨即又猶豫了:

  「炸藥?那可是管制品,咱們弄不到。」

  「所以得讓公社出面。」陳鋒說,

  「光靠咱們村去報信,公社的人最多當一般災情處理。

  可要是有了書面東西,白紙黑字寫著險情分析、需要的物資清單,公社就得當回事,他們也不敢不當回事。

  今晚之前送到公社,明天上午就能到縣裡,炸藥最多三天就能批下來。」

  三天。

  這兩個字一出來,幾個隊長的臉色都變了。

  三天,橋能撐三天嗎?

  陳鋒知道他們想什麼。

  「所以,這三天是關鍵。」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許支書聽進去了,但眉頭還擰著:

  「話是這麼說,可誰能寫這個?我肚子裡那點墨水,寫個介紹信都費勁。」

  陳鋒等的就是這句話,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的人,才不緊不慢地說:

  「我回去寫,一個小時後把東西交到您手上。您看過了覺得沒問題就簽個字,再以公社的名義往縣裡送。」

  許支書愣了一下:「你寫?」

  「我在省城見過省科委的人怎麼打報告。」陳鋒說得很自然,

  「這種防汛建議書,把情況寫清楚,風險講明白,需要的物資列個單子,最後附上建議人和日期,就行了。」

  這話聽著輕巧,但在場的人誰不知道,給上面寫報告是件難事。

  字寫不好不行,話說不利索不行,輕重拿捏不好更不行。

  許支書當了這麼多年村幹部,最頭疼的就是寫材料。

  陳鋒願意寫,他求之不得。

  「行,那你回去寫,寫好了送到我家。」

  許支書拍了拍陳鋒的肩膀,又補了一句,「要人幫忙不?」

  「不用。」

  之後,陳鋒先回了家,跟陳雲交代了幾句,然後進了自己的屋子。

  屋裡燒著炕,暖烘烘的,窗台上那盆韭菜冒了寸把高的綠芽。

  陳鋒在炕桌邊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鋼筆和幾張白紙。

  第一頁,寫險情。

  老龍河凌汛提前,龍抬頭當天武開江,冰壩在老龍口形成,冰層厚度超過往年,橋墩承壓已見傾斜,河堤多處滲水。

  這些內容,從今天白天觀察到的情況里就能提取,不需要任何超前的知識。


  老龍口橋是靠山屯通往北坡的唯一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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