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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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看著他五叔,沒催。

  「大年三十,」陳旭東終於開了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陳旭東還能坐在這張桌子上,吃上家裡的年夜飯,這輩子值了。」

  他仰頭把那杯酒灌下去,人參酒烈,

  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燒得他眼淚都嗆出來了。

  「五叔,慢點喝。」陳霞趕緊給他夾了塊紅燒肉。

  陳旭東抹了把臉,笑得滿臉褶子:

  「這酒是好酒,就是有點上頭。你們不知道,我在外頭這麼多年,最想的就是家裡這口吃食。

  有一年除夕,在山西那邊挖煤,礦上給每人發了兩個白面饅頭,我把饅頭揣在懷裡,硬是捨不得吃。

  後來放涼了,硬得跟石頭似的,我蹲在礦洞口就著雪水一口一口啃,啃著啃著就哭了。」

  飯桌上安靜下來,幾個丫頭都紅了眼圈。

  陳霜最小,嘴一癟就要跟著哭。

  陳鋒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陳霜一腳,朝她使了個眼色。

  陳霜愣了愣,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五叔,大過年的,說點高興的。」陳鋒端起酒,給陳旭東杯子滿上,

  「您回來了,往後年年除夕都這麼過。不光有饅頭,有肉有魚有餃子,還有咱們一家人。」

  「對,對,高興。」陳旭東使勁點頭,又喝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鋒站起來,從兜里掏出紅紙包,一一擺在桌上。

  「壓歲錢。」他笑著說,「圖個吉利。」

  陳霞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最大的那個,被陳雲拍了一下手背:「讓大哥分。」

  陳鋒把紅紙包按順序遞過去。陳旭東也有份,

  他捏著那個紅紙包,表情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我也有?」陳旭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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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長輩,按規矩該您給我們發。但您剛回來手頭緊,我先代您發了。」

  陳鋒說得自然,「明年您給我們發。」

  陳旭東嘴唇哆嗦了兩下,重重點頭:

  「明年一定發。」

  陳霜當場拆開紅紙包,裡面是兩張嶄新的一塊錢。

  她舉著錢在屋裡跑了一圈,又蹦又跳。

  年夜飯吃到九點多,收音機里開始播春節聯歡的祝福。

  五個丫頭圍著收音機聽熱鬧,陳霞提議玩遊戲,

  贏得能多吃一塊水果糖。

  陳霜高興得直蹦,把陳雪剛給她紮好的小辮子都蹦散了。

  陳鋒靠在門框上,看著一屋子人鬧騰,眼睛裡帶著笑。

  沈淺淺端了杯熱茶過來,也不說話,就站在他旁邊。

  陳鋒順手把她的手攥住,兩個人都沒吭聲,就那麼在門框邊站著,看著屋裡的人笑鬧。

  「想什麼呢?」沈淺淺輕聲問。

  「想明年這時候,咱家還能多一口人。」陳鋒偏過頭看她,眼睛裡帶著點促狹。

  沈淺淺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耳尖騰地紅了,扭過頭去不看他,手卻還乖乖地讓他攥著。

  「誰要跟你多一口人。」

  「我說的是五叔回來就多了一口,你想哪兒去了?」陳鋒一本正經。

  沈淺淺猛地轉頭瞪他,見他笑得肩膀直抖,知道又被他繞了,氣得用腳尖去踢他棉鞋。

  陳鋒也不躲,反而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院子裡,三隻紫貂從雪地里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碎雪。

  尋寶鼠從陳霜兜里探出個腦袋,鼻尖抽動,聞到了水果糖的味道。

  陳霜一把捂住口袋,警惕地瞪著尋寶鼠:

  「不行,這是我的糖,你已經吃了三顆了!」

  尋寶鼠「吱」了兩聲,小眼睛濕漉漉地瞅著她。

  陳霜敗下陣來,從兜里摸出半顆糖塞給它。

  陳鋒看著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哥,外頭下雪了。」陳霞從門口探進頭來,手裡還攥著半個凍梨。

  陳鋒起身走到門口,院裡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下得好。」他說,「瑞雪兆豐年。」

  說著走到院中央,從柴垛上抽了三根粗棍子,在院門口支了個三角架,掛上一串紅辣椒。

  這是屯裡的老習俗。

  門口掛紅,驅邪納福。

  黑風從窩裡鑽出來,蹲在陳鋒腳邊,抬頭瞅了瞅那串紅辣椒,又瞅了瞅陳鋒。

  【這幹啥用的?】

  「圖個吉利。」陳鋒摸了摸它的腦袋,

  「去,把後院那幾隻看家鵝攆迴圈里去。」

  黑風得令,撒腿就往後院跑。

  陳鋒站在院子裡,看著雪花紛紛揚揚地往下落,深吸一口氣。

  「哥,快進來,要下大了!」陳霞在門口喊。

  陳鋒應了一聲,抬腳往回走。

  走到門檻前,忽然停了一下。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院牆,往屯子西頭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邊是許支書的家。

  燈還亮著。

  陳鋒眯了眯眼,心裡有了個主意。

  「陳霞,你把那盆炸丸子端出來,再拿兩包煙。」他說,「我去趟許支書家。」

  「這大過年的,去人家家幹啥?」陳霞不解。

  「過年嘛,串門拜年。」陳鋒接過陳霞遞來的東西,「你們先守夜,我一會兒就回來。」


  許支書家的院門半掩著,堂屋裡也是燈火通明。

  陳鋒在門口喊了一聲:「許叔,在家沒?」

  「誰啊?」門裡傳來許支書的聲音。

  「我,陳鋒。」

  門很快開了,

  許支書披著件老羊皮襖,身後跟著他婆娘。

  看見陳鋒手裡拎的東西,老兩口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鋒子,你咋來了?快進屋快進屋。」許支書把他往裡讓。

  陳鋒進了屋,把油紙包和兩包大前門放在桌上:

  「許叔,嫂子,過年好。也沒啥好東西,家裡自己炸的丸子,送點過來給您嘗嘗。

  這冰城買的煙是給您抽的,比公社供銷社的強點。」

  許支書的婆娘笑得合不攏嘴:

  「這大年三十的還讓你跑一趟,快上炕坐著,嫂子給你倒杯糖水。」

  「嫂子別忙活了,我就過來坐坐,說兩句話就走。」

  陳鋒在炕沿坐下,伸手從懷裡摸出個紅紙包,推到許支書面前:

  「許叔,這是給您的過年紅包,您別嫌少。這大半年多虧您關照,不然我那攤子也撐不起來。」

  許支書臉色一變,把紅紙包推回去:

  「這不行,鋒子,你這不是打我的臉嗎?我幫你那是看你能幹,是隊裡的本分,咋能收你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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