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沒理由不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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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髮白了大半,亂蓬蓬地堆在頭頂,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

  兩隻手布滿了凍瘡的疤痕和老繭,

  指關節粗大變形的厲害,

  有幾根手指甚至無法完全伸直。

  他佝僂著腰,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舊棉襖,兩隻袖子明顯短了一截,露出裡面顏色不一樣的內衣袖口。

  陳鋒留意到,他腳上那雙棉鞋是手工納的底,已經磨得快透了,

  左腳大拇指的位置破了個洞,露出裡面灰色的襪子。可他站在那裡,腰雖然彎著,頭卻微微仰起,

  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同志貴姓?」裘長林的聲音沙啞,但吐字很清楚,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免貴姓陳,陳鋒。」陳鋒站起身,伸出手去,「裘師傅,久仰了。」

  裘長林猶豫了一下,伸出那隻布滿凍瘡疤痕的手跟他握了握。

  「陳同志,請坐。」裘長林在縫紉機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陳鋒沒有急著說明來意。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目光掃過屋裡的每一件東西。

  「裘師傅,這屋裡這些東西都是你修的?」陳鋒指了指牆角那堆零件。

  裘長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表情略微軟了一些:

  「閒不住,給人修修收音機、手錶什麼的。這鎮上就一個修收音機的地方,跑一趟要一個多小時,

  我就幫街坊鄰居修一修,也掙不了幾個錢,就是找點事做。」

  陳鋒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身翻看那堆零件。

  幾台拆開的老式收音機,

  一個斷了發條的手錶,

  一把缺了齒的縫紉機梭芯,

  還有一個,用罐頭盒改裝的微型火爐。

  他拿起那個火爐仔細看了看。

  罐頭盒的內壁貼了一層,薄薄的雲母片作保溫,

  底部鑽了幾十個均勻的小孔用來通風,

  爐口還焊了一個可以調節進風量的小鐵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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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西雖小,但每一處細節都做得嚴絲合縫。

  一個能把罐頭盒改造成高效小火爐的人,

  給他一個煤矸石燒結窯,他能玩出花來。

  陳鋒把火爐放回原處,重新坐到裘長林對面。

  「裘師傅,我這次來,不是替秦三哥探望你這麼簡單。」陳鋒也不在拐彎抹角了,

  「我在松江縣靠山屯搞了個養殖場和大棚,開春要擴大規模,建新的養殖棚和倉庫。

  建這些需要磚,普通紅磚成本太高,土坯又用不了幾年。我想用煤矸石燒磚。」

  裘長林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煤矸石燒磚,溫度控制是關鍵。」陳鋒繼續說,

  「煤矸石的燃點比黏土低,燒結的時候如果升溫太快,內部的煤矸石顆粒會提前燃燒,導致磚體產生空洞和裂縫。」

  聽到陳鋒的這番話,裘長林的眼神變了。

  眼前這個年輕的小伙子,居然能說出技術難點。

  一個搞養殖的農民不可能知道這些,

  除非他要麼真懂,要麼下過苦功研究過。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裘長林疑惑的問道。

  「在一本蘇聯的建築手冊上看到過相關原理,我自己又做了幾次小規模試驗。」陳鋒說得很自然,

  「但我不是燒磚的專家,理論歸理論,實際操作中溫度曲線的把控、不同煤矸石成分的適配,都需要有經驗的人來掌舵。

  秦三哥跟我說過您的事。他說,大興安嶺零下四十度,您能讓一整個工地的工人吃上熱乎飯,靠的就是對火候的精準拿捏。」

  裘長林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侄女停下了手裡的活,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牆角畫畫的男孩也抬起了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陳鋒。

  「陳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裘長林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可我一個燒鍋爐的,成分又不好,去了只會給你添麻煩。」

  「成分的事,我來解決。」陳鋒的語氣篤定,

  「我這次來不只是請您去燒磚,更重要的是請您幫我搭建整個養殖場的供暖系統。靠山屯的冬天比這裡還冷,

  沒有一套穩定的保溫系統,我的養殖場和大棚就不可能真正成功。

  我需要一個,能在極寒條件下精準掌控溫度的人。」

  裘長林抿唇,沒回答。

  陳鋒看著他,又把語氣放緩了幾分:

  「裘師傅,您是紡織廠的技工出身,在工地上能讓一整個工地的工人吃上熱乎飯,這份本事不該用在燒鍋爐上。」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精準地捅進了,裘長林心裡那道鏽跡斑斑的鎖孔里。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是啊。

  他是紡織廠的技工,

  修過最複雜的紡織機械,能在零下四十度的帳篷里讓一鍋菜不糊不焦也不涼。

  他的手藝,不該用在燒鍋爐上。

  可這話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

  沒有人。

  「叔。」侄女在旁邊輕輕叫了一聲,眼眶已經紅了。

  裘長林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變形的手。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眶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陳同志,我需要帶什麼?」

  陳鋒站起身,伸出手。

  「帶上你的手。」

  裘長林愣了一秒。

  然後他握住陳鋒的手,握得很緊,布滿凍瘡疤痕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大年初六。」陳鋒鬆開手,從兜里掏出一張提前寫好的紙條放在縫紉機上,

  「紅旗公社靠山屯,到了公社找許支書,就說是陳鋒請來的人。車票和路上的花銷我出。」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裘長林的侄女。

  「還有一件事。你侄女的裁縫手藝,也不要浪費。裘師傅你只管把人帶過來,住處、吃飯、花銷,我來安排。」

  「我們囤還有學校,可以在那上學。」說完看了男孩一眼。

  裘長林不是那麼好帶走的。

  裘長林從來不求人,也不接受別人的施捨。

  這種人,你光給錢沒用,他會覺得你在可憐他。

  你光說好話也沒用,他見慣了世態炎涼,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得用對方法。

  裘長林最在乎什麼?

  他的侄女裘玉蘭,還有那個外孫。

  只裘長林他也許不一定會去,但能給裘玉蘭一個更好的出路。

  能給外村一個更好的成長環境。

  有書讀、有學上、有前途。

  裘長林沒有理由不動心。

  又說了幾句後,陳鋒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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