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誰說出了村，沒人認太公？
林阿成進祠堂外院時，鞋底還帶著長途車站的灰。
他二十出頭，身上的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邊，線頭翹在外面。
背包拉鏈壞了一截，用一根黑色繩子綁著，走動時繩結在包邊上輕輕晃。
走到青石廣場邊，他看見滿場長輩和各房代表，腳步一下收住。
手指抓著背包帶，指腹把布料捏出褶。
門口的燈照在他鞋面上，灰撲撲一層，他下意識把腳往後縮了半寸。
「別站門口。」林彪把嗓子壓低，「太公叫你進來，就進。」
林阿成喉嚨動了動，邁過門檻前先低頭看鞋，像怕把祠堂的地踩髒。
林泰看見，拐杖往旁邊一指：「先坐。林家子弟回宗祠，不是來受審。」
前排有人讓出椅子，林阿成不敢坐滿，只挨了半邊，背包還抱在懷裡，肩膀繃得很緊。
林玄坐回主位，看著他：「吃了嗎？」
林阿成愣了下，搖頭：「沒……在車上吃了個麵包。」
林翠蘭把手裡的茶壺一放，轉身就喊：「後廚，拿飯，熱的。別拿涼菜糊弄孩子。」
林阿成更慌了，手掌在褲縫上蹭了兩下：「不用不用，我是來報個事，不敢耽誤大會。」
林玄瞥他一眼：「飯比大會急。」
這句話落下，幾千人的會場裡，沒人覺得荒唐。
林氏的規矩向來如此，外面的事再大，族裡孩子餓著肚子進門，先吃飯。
熱飯端上來，是排骨、青菜和一碗湯，碗沿還冒著白汽。
林阿成兩手接過，手背上有幾道舊劃痕，結了淺淺的痂。
他低頭扒了兩口，喉結滾了滾，眼眶發紅，又硬把頭埋低。
林晚秋沒有催，只把錄音筆打開，放在桌面中間。
林言庭把空白詢問表推過去，筆尖點在第一欄：「慢慢說，誰欠你錢，誰扣證件，誰威脅你，一個個寫清楚。」
林阿成咽下飯，放下筷子，手還扶著碗邊：「我在京海恆達擔保關聯的一個物流園工地做弱電。包工頭說王氏那邊工程款沒下來，拖了我們三個月工資。後來我們去要，項目經理說誰再鬧，就把我們列進黑名單。」
「身份證呢？」林言庭問。
「入場辦證時收走的。」林阿成從背包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紙角都被汗浸軟了，「說是統一保管，後來我想走，他們不給，說我簽了保密協議。」
林小白接過紙掃過幾行，眉心擰了一下：「這協議從網上拼的，甲方名字還寫錯了，京海恆達寫成京海恆太，太敷衍了。」
林阿成低聲說：「我不懂這些。今天看見族裡在處理王氏，我才買站票回來。我本來不想麻煩太公，就是……他們說我們這種外包工，告也沒用。」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後排有幾個年輕族人手裡的筆停住，紙頁被風吹得翻了一角，也沒人去按。
林泰的拐杖在地上點了三下：「誰說的？」
林阿成從手機里翻出錄音。
他手指不穩，點了兩次才點開，屏幕上還貼著一道裂紋。
錄音里，一個男人拖著酒後的腔調。
「林家圍？你姓林又怎樣？出了那個村，誰認你太公？工資想要，等王氏撥款，身份證想拿，先把嘴閉上。」
錄音播到這裡，林阿成低頭去按暫停，卻被林言庭抬手攔住。
後面還有一句。
「敢回去告狀，你以後別想在京海接活。」
錄音結束，廣場上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響。
林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碰到竹墊，聲音不重。
「誰說出了村沒人認？」
林阿成看著他，眼眶紅得厲害，半天沒能接話。
林晚秋已經撥通電話：「京海勞動監察支隊嗎？林氏資本林晚秋。我們這裡有一起拖欠工資、扣押證件、疑似限制勞動者流動的材料，涉及京海恆達擔保關聯物流園工地，資料十分鐘內發到你們值班郵箱。」
林言庭同時撥給京海律師團隊：「三件事，證據保全，勞動仲裁預案，證件返還函。今晚發，明早到現場。」
林鎮國拿起手機，語氣壓得很低：「恆達擔保現在在處置池裡？」
林晚秋點頭：「是。」
林鎮國對電話那頭說：「把恆達擔保的盡調範圍加一項，所有關聯工程款支付記錄，尤其外包勞務。沒有清償農民工和技術工工資前，資產處置不得進入下一環。」
林小白把林阿成的錄音導入系統，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順手查項目經理：「叫馬瑞，恆達物流園現場負責人，名下兩家公司，給浪潮互娛打過款，嘖，圈子挺小。」
林泰轉頭看他。
林小白脖子一縮，馬上改口：「我查公開工商。」
林阿成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筷子沒拿穩，掉在碗邊，輕輕磕出一聲。
他低頭要撿，旁邊的族兄先幫他換了一雙，還把筷頭擺齊。
「吃。」林翠蘭把湯往他面前推，「手上的傷等會兒擦藥。」
林阿成嘴唇動了動：「太公，我是不是給族裡添麻煩了？」
林玄捏著核桃，語氣懶散：「你姓林。」
林阿成沒聽懂，還想說什麼。
林彪站在他身後，拍了下他的肩：「太公意思是，自己人，不叫麻煩。」
外面記者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會場原本進入尾聲，忽然多了幾通電話，林氏幾個核心人物同時動作。
財經群里有人猜測王氏又出新問題，消息一條接一條刷上去。
半小時後，京海恆達物流園項目經理馬瑞接到電話。
他正坐在飯局包廂里，桌上擺著酒杯和幾份合同，菸灰缸里壓著半截煙。
聽見林阿成三個字，他先笑了一聲，手指還敲著桌面。
「他還真回林家圍告狀了？行，讓他告，一個外包弱電工，能翻出什麼浪？」
電話那頭的包工頭嗓子發乾：「馬總，林氏法務函到了，勞動監察也打電話，說明早現場核查。還有，恆達擔保那邊讓你馬上把所有證件和工資表交出來。」
馬瑞的酒杯停在唇邊。
「誰讓恆達管這個？」
「林氏把勞務清償加進資產處置條件了，恆達高層說，你要是害處置池卡住，他們先把你送出去。」
馬瑞把杯子放下，酒液濺到桌布上。
他拿起手機翻消息，恆達內部群已經炸成一片。
財務讓他交工資表，法務讓他交證件清單，老闆只發了一句話。
馬瑞，別把全公司拖下水。
村內會場，林阿成的工資表被投到屏幕上。
拖欠的不止他一個，名單有三十七人，來自不同地方，其中四個是林氏族人，更多是普通外來工。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金額和工種，密密麻麻排滿半頁。
林玄看了一眼：「一起要。」
林言庭點頭：「明白，以林阿成為線索，所有被拖欠人員一併納入。」
林阿成急了，碗都忘了放穩：「可他們不是我們族裡人。」
林玄把核桃丟回布袋。
「他們跟你一起幹活。」
林阿成攥著筷子，頭低得更深，肩膀壓了半天，才把那口氣咽下去。
林晚秋把最新回函投到屏幕上：「勞動監察明早九點到場，恆達擔保已承諾先行墊付工資，今晚十點前返還證件。」
林小白盯著後台：「馬瑞開始刪朋友圈了。」
林言庭：「截圖。」
「早截了。」林小白把證據包遞過去，「他罵外包工的那幾條，也在。」
林泰起身，面向全場。
書記員提筆，筆尖懸在紙上，前幾排的人都坐直了些。
「今日添一條族規執行細則。」
林泰一字一頓：「林氏子弟在外受欺，不得忍瞞。報房頭，報族產辦公室，報法務中心，若事急，可報太公名號。」
林玄看他一眼：「別啥事都報我，先吃飯。」
廣場上壓了半天的氣，終於鬆開。
有人低頭笑，有人抬手抹了把眼角，後廚那邊端菜的腳步聲也輕快了些。
林阿成端著飯碗，手穩了許多。
晚上九點五十七分，第一筆拖欠工資到帳。
林阿成手機叮了一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群里三十七個人陸續曬出到帳截圖，有人發語音，背景里孩子在喊爸爸，有人只發了兩個字，謝謝。
林阿成把手機遞給林玄看。
林玄沒接，只看屏幕上那一串到帳提醒。
「回去睡覺。」
林阿成站起來，規規矩矩鞠躬：「太公，我明天想跟律師一起回京海，把他們的證件都拿回來。」
林泰剛要說話，林玄先點頭。
「去，記得穿乾淨衣服。」
他二十出頭，身上的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邊，線頭翹在外面。
背包拉鏈壞了一截，用一根黑色繩子綁著，走動時繩結在包邊上輕輕晃。
走到青石廣場邊，他看見滿場長輩和各房代表，腳步一下收住。
手指抓著背包帶，指腹把布料捏出褶。
門口的燈照在他鞋面上，灰撲撲一層，他下意識把腳往後縮了半寸。
「別站門口。」林彪把嗓子壓低，「太公叫你進來，就進。」
林阿成喉嚨動了動，邁過門檻前先低頭看鞋，像怕把祠堂的地踩髒。
林泰看見，拐杖往旁邊一指：「先坐。林家子弟回宗祠，不是來受審。」
前排有人讓出椅子，林阿成不敢坐滿，只挨了半邊，背包還抱在懷裡，肩膀繃得很緊。
林玄坐回主位，看著他：「吃了嗎？」
林阿成愣了下，搖頭：「沒……在車上吃了個麵包。」
林翠蘭把手裡的茶壺一放，轉身就喊：「後廚，拿飯，熱的。別拿涼菜糊弄孩子。」
林阿成更慌了，手掌在褲縫上蹭了兩下：「不用不用，我是來報個事，不敢耽誤大會。」
林玄瞥他一眼：「飯比大會急。」
這句話落下，幾千人的會場裡，沒人覺得荒唐。
林氏的規矩向來如此，外面的事再大，族裡孩子餓著肚子進門，先吃飯。
熱飯端上來，是排骨、青菜和一碗湯，碗沿還冒著白汽。
林阿成兩手接過，手背上有幾道舊劃痕，結了淺淺的痂。
他低頭扒了兩口，喉結滾了滾，眼眶發紅，又硬把頭埋低。
林晚秋沒有催，只把錄音筆打開，放在桌面中間。
林言庭把空白詢問表推過去，筆尖點在第一欄：「慢慢說，誰欠你錢，誰扣證件，誰威脅你，一個個寫清楚。」
林阿成咽下飯，放下筷子，手還扶著碗邊：「我在京海恆達擔保關聯的一個物流園工地做弱電。包工頭說王氏那邊工程款沒下來，拖了我們三個月工資。後來我們去要，項目經理說誰再鬧，就把我們列進黑名單。」
「身份證呢？」林言庭問。
「入場辦證時收走的。」林阿成從背包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紙角都被汗浸軟了，「說是統一保管，後來我想走，他們不給，說我簽了保密協議。」
林小白接過紙掃過幾行，眉心擰了一下：「這協議從網上拼的，甲方名字還寫錯了，京海恆達寫成京海恆太，太敷衍了。」
林阿成低聲說：「我不懂這些。今天看見族裡在處理王氏，我才買站票回來。我本來不想麻煩太公，就是……他們說我們這種外包工，告也沒用。」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後排有幾個年輕族人手裡的筆停住，紙頁被風吹得翻了一角，也沒人去按。
林泰的拐杖在地上點了三下：「誰說的？」
林阿成從手機里翻出錄音。
他手指不穩，點了兩次才點開，屏幕上還貼著一道裂紋。
錄音里，一個男人拖著酒後的腔調。
「林家圍？你姓林又怎樣？出了那個村，誰認你太公？工資想要，等王氏撥款，身份證想拿，先把嘴閉上。」
錄音播到這裡，林阿成低頭去按暫停，卻被林言庭抬手攔住。
後面還有一句。
「敢回去告狀，你以後別想在京海接活。」
錄音結束，廣場上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響。
林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碰到竹墊，聲音不重。
「誰說出了村沒人認？」
林阿成看著他，眼眶紅得厲害，半天沒能接話。
林晚秋已經撥通電話：「京海勞動監察支隊嗎？林氏資本林晚秋。我們這裡有一起拖欠工資、扣押證件、疑似限制勞動者流動的材料，涉及京海恆達擔保關聯物流園工地，資料十分鐘內發到你們值班郵箱。」
林言庭同時撥給京海律師團隊：「三件事，證據保全，勞動仲裁預案，證件返還函。今晚發，明早到現場。」
林鎮國拿起手機，語氣壓得很低：「恆達擔保現在在處置池裡？」
林晚秋點頭：「是。」
林鎮國對電話那頭說：「把恆達擔保的盡調範圍加一項，所有關聯工程款支付記錄，尤其外包勞務。沒有清償農民工和技術工工資前，資產處置不得進入下一環。」
林小白把林阿成的錄音導入系統，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順手查項目經理：「叫馬瑞，恆達物流園現場負責人，名下兩家公司，給浪潮互娛打過款，嘖，圈子挺小。」
林泰轉頭看他。
林小白脖子一縮，馬上改口：「我查公開工商。」
林阿成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筷子沒拿穩，掉在碗邊，輕輕磕出一聲。
他低頭要撿，旁邊的族兄先幫他換了一雙，還把筷頭擺齊。
「吃。」林翠蘭把湯往他面前推，「手上的傷等會兒擦藥。」
林阿成嘴唇動了動：「太公，我是不是給族裡添麻煩了？」
林玄捏著核桃，語氣懶散：「你姓林。」
林阿成沒聽懂，還想說什麼。
林彪站在他身後，拍了下他的肩：「太公意思是，自己人，不叫麻煩。」
外面記者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會場原本進入尾聲，忽然多了幾通電話，林氏幾個核心人物同時動作。
財經群里有人猜測王氏又出新問題，消息一條接一條刷上去。
半小時後，京海恆達物流園項目經理馬瑞接到電話。
他正坐在飯局包廂里，桌上擺著酒杯和幾份合同，菸灰缸里壓著半截煙。
聽見林阿成三個字，他先笑了一聲，手指還敲著桌面。
「他還真回林家圍告狀了？行，讓他告，一個外包弱電工，能翻出什麼浪？」
電話那頭的包工頭嗓子發乾：「馬總，林氏法務函到了，勞動監察也打電話，說明早現場核查。還有，恆達擔保那邊讓你馬上把所有證件和工資表交出來。」
馬瑞的酒杯停在唇邊。
「誰讓恆達管這個？」
「林氏把勞務清償加進資產處置條件了，恆達高層說，你要是害處置池卡住，他們先把你送出去。」
馬瑞把杯子放下，酒液濺到桌布上。
他拿起手機翻消息，恆達內部群已經炸成一片。
財務讓他交工資表，法務讓他交證件清單，老闆只發了一句話。
馬瑞，別把全公司拖下水。
村內會場，林阿成的工資表被投到屏幕上。
拖欠的不止他一個，名單有三十七人，來自不同地方，其中四個是林氏族人，更多是普通外來工。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金額和工種，密密麻麻排滿半頁。
林玄看了一眼：「一起要。」
林言庭點頭：「明白，以林阿成為線索，所有被拖欠人員一併納入。」
林阿成急了，碗都忘了放穩：「可他們不是我們族裡人。」
林玄把核桃丟回布袋。
「他們跟你一起幹活。」
林阿成攥著筷子，頭低得更深，肩膀壓了半天，才把那口氣咽下去。
林晚秋把最新回函投到屏幕上：「勞動監察明早九點到場，恆達擔保已承諾先行墊付工資，今晚十點前返還證件。」
林小白盯著後台：「馬瑞開始刪朋友圈了。」
林言庭：「截圖。」
「早截了。」林小白把證據包遞過去，「他罵外包工的那幾條，也在。」
林泰起身，面向全場。
書記員提筆，筆尖懸在紙上，前幾排的人都坐直了些。
「今日添一條族規執行細則。」
林泰一字一頓：「林氏子弟在外受欺，不得忍瞞。報房頭，報族產辦公室，報法務中心，若事急，可報太公名號。」
林玄看他一眼：「別啥事都報我，先吃飯。」
廣場上壓了半天的氣，終於鬆開。
有人低頭笑，有人抬手抹了把眼角，後廚那邊端菜的腳步聲也輕快了些。
林阿成端著飯碗，手穩了許多。
晚上九點五十七分，第一筆拖欠工資到帳。
林阿成手機叮了一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群里三十七個人陸續曬出到帳截圖，有人發語音，背景里孩子在喊爸爸，有人只發了兩個字，謝謝。
林阿成把手機遞給林玄看。
林玄沒接，只看屏幕上那一串到帳提醒。
「回去睡覺。」
林阿成站起來，規規矩矩鞠躬：「太公，我明天想跟律師一起回京海，把他們的證件都拿回來。」
林泰剛要說話，林玄先點頭。
「去，記得穿乾淨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