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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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元年,夏。

  三倍血貢的徵收令,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大離疆域每一個州府的頭頂。

  原本每年一千萬的配額,一夜之間暴增至三千萬。

  過去每個小村鎮每年只需交出三五個倒霉蛋,如今要交十到十五個。

  一個百十戶的小村,一下子抽走十五個青壯,整村的勞動力直接斷了一截。

  田沒人種,柴沒人砍,一年下來不是征空就是餓絕。

  城鎮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配額按人口基數攤派,富戶和官吏自有門路把自家人從名冊上摘出去。

  少了的名額只會被壓到那些沒有背景、沒有銀子的底層凡人頭上。

  窮人替富人去死。

  這在大離皇朝不是什麼新鮮事。

  但三倍的量壓下來,就連那些原本還能靠行賄保命的中等人家也扛不住了。

  官道上,每天都有綿延數里的凡人隊伍被押解著向各大轉運站行進。

  哭聲震天,日夜不歇。

  有些實在湊不夠配額的州府,開始在大街上直接抓人。

  不看戶籍,不論良賤,只要是個活人就往囚車裡塞。

  天下大亂,人間如獄。

  而在這遍地哀嚎之下,十二名轉運使悄無聲息地就位了。

  他們當中,有七人是反抗軍的核心暗樁。

  他們做著最骯髒的差事,押著最血腥的囚車,在官道上揮著鞭子驅趕同胞。

  但在每一個無人注意的深夜。

  他們會將當月的血貢路線、兵力部署、邪魔巡視規律,通過蘇羽編織的那張單線大網,一字不漏地送出去。

  而那些情報匯入反抗軍中樞之後,便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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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份標註了哪些村鎮已經被反抗軍滲透,哪些村鎮尚未觸及的名單。

  這份名單,會在深夜通過最隱秘的渠道,送回趙恆的龍案之上。

  趙恆接到名單的那一刻,便要做一件這世上最殘忍的事。

  取捨。

  他不能減少血貢的總數,數字必須對得上,否則血渡的審查會立刻嗅出破綻。

  但他可以決定誰被送進去。

  已經記住了凡人自斬法口訣的村鎮,是未來引爆的火種,絕不能被消耗在血煉坊里。

  這些人必須活下來。

  那空出來的名額怎麼辦?

  只能從那些尚未被反抗軍觸及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偏遠州縣裡補上。

  換句話說。

  他是在選誰去死。

  被替換上去的那些凡人,不知道凡人自斬法,不知道反抗軍。

  甚至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為他們謀劃一條活路。

  他們只會像過去無數代人一樣,麻木地被裝上黑鐵囚車,沉默地走向血煉坊。

  然後死得悄無聲息。

  趙恆知道,這些人的命和那些被他保下來的人的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都是大離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

  但他只有一雙手。

  能保住火種的那一部分,就保不住另一部分。

  他不是在做英雄的抉擇,而是在做屠夫的帳本。

  但他不能心軟,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

  養心殿,深夜。

  趙恆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各州送上來的血貢徵收報告,堆了厚厚一沓。

  右邊,是反抗軍送回來的那份名單。

  他將兩份東西對照著看,右手執硃筆,左手壓著名單。

  每翻開一本摺子,他便先在名單上找到對應的州郡。

  若該郡已被反抗軍滲透。

  他便在徵收路線上微調幾個村鎮的名字,把火種替出去,換上別處的凡人。

  若該郡尚未觸及。

  他什麼都不改,直接批「准」。

  整個過程極其精密,每一處改動都控制在不引起轉運使以外任何人注意的範圍之內。

  總數分毫不差,只是名字換了。

  趙恆拿起硃筆,翻開第一本摺子。

  「東陽州,本月徵收血材二十八萬五千三百一十七人。」

  「因沿途嚴加甄別、剔除病弱,折損與淘汰共計兩萬一千二百人。實際入坊二十六萬四千一百一十七人。」

  二十六萬四千一百一十七。

  這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鮮活的人命!

  趙恆握著硃筆的手在劇烈發抖。

  他只要將這個「准」字批下去。

  這二十六萬人,就會在未來的幾天內,被一車一車地倒進血煉坊那永不熄滅的絞肉機里。

  「吧嗒。」

  一滴殷紅的硃砂墨汁從筆尖滴落,砸在摺子的空白處。

  趙恆的視線迅速偏轉,看向桌案右側那份由反抗軍暗網送來的絕密名單。

  東陽州,尚未被反抗軍的火種大面積覆蓋。

  這意味著,他無法從這二十六萬人里,替換出太多有價值的「節點」。

  這二十六萬人,只能作為填滿邪魔胃口的消耗品,去死。

  「呼……」

  趙恆閉上雙眼,極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清澈眼眸中,最後一絲屬於凡人的溫情與軟弱被徹底絞殺、封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決絕。

  筆鋒落下。

  力透紙背。

  「准。」

  一個猩紅的字,宣判了二十六萬人的死刑。

  趙恆沒有停頓,他像是一個麻木的屠夫,翻開了第二本摺子。

  「南嶺州,本月徵收血材三十二萬七千人。」

  「因沿途嚴加甄別、剔除氣血枯竭及身患『隱疾』者四萬五千人,實際入坊二十八萬兩千人。」

  趙恆目光一凝。

  南嶺州是反抗軍滲透的重災區。

  那剔除的四萬五千人,根本不是什麼老弱病殘,而是被他安插的轉運使借著「嚴把血材質量」的藉口,偷偷截留下來、轉送往地下營地的反抗軍火種!

  為了保住這四萬五千個火種,且不讓邪魔察覺到總數上的異常。

  南嶺州的轉運使只能從其他偏遠鄉鎮,強行抓捕了同等數量、對自斬法一無所知的無辜百姓來頂包湊數。

  趙恆握筆的手指微微發抖,但他依然沒有半分猶豫,落筆如刀。

  「准。」

  第三本。

  「准。」

  第四本。

  「准。」

  ……

  大離十二州的摺子,一本接著一本被批覆。

  每一次落筆,都伴隨著幾十萬條人命的消亡,以及數萬顆火種的暗度陳倉。

  當最後一本摺子被合上時,殿外的打更聲正好敲響了四更的鼓點。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在死寂的皇宮上空迴蕩。

  趙恆放下硃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靠在龍椅的椅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拇指、食指、甚至手掌的紋理間,全都沾滿了硃砂的紅痕。

  在搖曳的燭光下,那顏色暗沉得令人作嘔,簡直和乾涸的鮮血一模一樣。

  「張順。」

  趙恆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一直像個幽靈般候在陰影里的太監總管張順,渾身猛地一顫,連滾帶爬地來到龍案前,跪伏在地。

  「奴才在。」

  趙恆看著跳動的燭火,眼神空洞。

  「今夜批的這些摺子,大離十二州加起來,本月一共送進去了多少人?」

  張順的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主管司禮監,自然經手過這些摺子的匯總。

  他把頭深深地埋在金磚上,聲音里透著無法掩飾的恐懼與顫音。

  「回……回陛下。本月十二州實際入坊的血貢總數……共計,三百一十四萬六千餘人。」

  三百一十四萬。

  僅僅一個月。

  大離皇朝就要向邪魔那張深淵巨口中,填進去三百多萬鮮活的生命。

  一年下來,便是三千多萬!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瞬間發瘋的數字。

  趙恆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那雙如同浸泡在血水裡的手。

  「下去吧。」

  張順如蒙大赦,磕了個頭,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養心殿。

  偌大的宮殿裡,只剩下趙恆一個人。

  他很清楚,從他批下第一個「准」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是什麼少年英雄了。

  他是劊子手。

  是這場三百萬人大屠殺的簽字人。

  哪怕那些轉運使正在暗中偷偷救下一部分人,把他們作為反抗軍的火種隱藏起來。

  但被救下的終究只是極少數。

  絕大多數普通凡人的名字,在他落筆的瞬間,就已經被判了死刑。

  這些人不會知道他的苦衷。

  這些人只會記得,是當今這個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為了討好邪魔,把他們逼到了斷子絕孫的絕境。

  所以將來青史之上,如果這個世界還能有青史的話。

  他趙恆的名字,不會被寫成英雄。

  而是暴君。

  一個比大離歷史上所有傀儡皇帝加在一起都更加血腥、更加喪心病狂的暴君。

  因為他親手簽下的血貢數量,比之前所有皇帝批的總和還多。

  但趙恆並不後悔。

  他在礦坑密室里對蘇羽說過,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既然如此,他的名聲,自然也不是他自己的。

  能拿來用的東西,就不該留著。

  命是這樣。

  名也是這樣。

  趙恆看著那沓摺子,忽然輕聲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卻透著一種將自己徹底挫骨揚灰的慘烈。

  「暴君就暴君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灰濛濛的天空上看不到一顆星。

  夜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那種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愧疚。

  三百萬條鮮活的人命啊……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也退無可退。

  成大事者,必承其重。

  若不把這大離的江山變成血海,那反抗的火種就永遠保不住。

  這世上的凡人,就要世世代代給邪魔當豬羊。

  但總要有人來握這把沾滿無辜者鮮血的屠刀。

  趙恆看著那片漆黑壓抑的天幕,眼眶酸澀發燙,聲音沙啞得厲害。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他低聲呢喃著,像是在為自己這具沾滿罪孽的軀殼,下達最後的判決。

  「只要這張網織成,只要這天下凡人都能睜開眼看一看。」

  「我趙恆就算被千刀萬剮,受萬人唾罵,遺臭萬年……」

  「那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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