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滿屋開國老將,總司令進門被喊小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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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老頭,加上衛國柱,三個人站在干休所的院子裡。

  最老的賀振邦還在路上——成都飛蘭州,得再等一個小時。

  周慶山的目光從鐵鍋移到林澤身上,又移到樓上三層的窗戶。

  「人真醒了?」

  「醒了。」衛國柱說。

  周慶山咧了下嘴,想笑,但嘴角只是抖了一下,沒笑出來。

  「上去。」

  干休所的電梯只夠塞一把輪椅加兩個人。

  何振海先上。

  其餘人走樓梯。

  周慶山爬到二樓半就喘得不行,軍醫在後面緊緊跟著。

  他停了十秒,抓著扶手緩了口氣,繼續往上蹬。

  302的門敞著。

  陳小敏站在門口,看見這陣仗有點懵。

  她認出了電視上見過的衛國柱,但另外一個坐輪椅和掛吊瓶的老人她不認識。

  「讓讓,丫頭。」

  周慶山側身擠過去,一進門就直奔陽台。

  陳國棟坐在行軍椅上,手裡端著陳小敏剛泡的熱茶,正小口小口抿著。

  聽見腳步聲,陳國棟抬起頭看見周慶山臉的瞬間。

  茶杯從手裡滑下去,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老周?」

  陳國棟的聲音啞得厲害。

  周慶山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盯著這張枯瘦的臉。

  兩個人對視了五六秒。

  周慶山伸出手,拍了一下陳國棟的肩膀。

  不重,但實實在在。

  「老陳,你他媽可算醒了。」

  陳國棟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接話。

  何振海的輪椅被推到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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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軍醫歪著頭看陳國棟,看了半天,從兜里掏出個老花鏡戴上,又看。

  「瘦了。」

  何振海只說了兩個字。

  「你也瘦了。」

  陳國棟瞥了眼他的輪椅。

  何振海咧嘴,露出一口假牙。

  衛國柱最後走進來。

  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陳國棟。

  陳國棟的目光落在衛國柱臉上。

  他認出來了。

  六十年前那個在作戰處跑腿遞文件的毛頭小參謀,現在站在面前,頭髮全白了,身姿還是挺得筆直。

  「小衛。」

  陳國棟喊了一聲。

  這個稱呼在場沒人敢用。

  但陳國棟六十年前就這麼喊,腦子裡的排輩沒變過。

  衛國柱站在門口,眼眶有些泛紅。

  六十年沒人這麼喊過他了。

  上一次聽到這兩個字,還是一九六三年的冬天,阿克蘇河谷的臨時指揮部里。

  陳國棟接過他遞來的行軍命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衛,等我回來請你喝酒。」

  酒沒喝上,人沒等到。

  衛國柱喉結滾動了一下,走到行軍椅前。

  陳國棟歪著頭打量他,眼裡帶著一絲審視。

  「你小子現在穿得倒是板正。」

  他伸手幫衛國柱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

  「我記得你那會兒衣服上全是墨水漬,鋼筆別在胸口總漏水。」

  周慶山在旁邊乾咳了一聲。

  「老陳,人家現在是總司令。」

  陳國棟把手收回來,表情沒什麼變化。

  「總司令也是從漏墨水的小參謀幹起來的。」

  「小衛,我之前說的那個地方,你記下了沒?」

  「記下了,搜索隊已經出發了。」

  陳國棟點點頭,但很快他又緊緊攥起拳頭,手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趙連長他們……六十年了,那片沙漠一直在動,你們真能找到?」

  衛國柱從兜里掏出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放在陳國棟膝蓋上。

  「現在那片沙漠不動了。」

  陳國棟低頭看見照片,手猛地一縮,像被燙著了。

  十四個年輕人,七匹馬,阿克蘇的戈壁灘。

  他伸出手去摸照片上前排蹲著那個露白牙的小伙子。

  通信員小李,那年十九歲,入伍前在縣城百貨櫃檯賣布。

  「不動了?什麼意思?」

  衛國柱看了看林澤,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是林同志把塔克拉瑪干沙漠變成綠洲了,現在流沙全長了草,地下水回涌,埋了六十年的東西,可能已經被根系翻出來了。」

  陳國棟偏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林澤。

  林澤正拿手捂著鼻子,院子裡那鍋藥的餘味還沒散乾淨。

  「你乾的?」

  「嗯,順手。」

  陳國棟盯著林澤,聲音啞得厲害。

  「小伙子,你把我的腦子修好了,又把沙子變成了草。」

  「我欠你一條命。」

  林澤連連擺手,偏過頭。

  「別,我受不起這個,你那十二個戰友要是找回來了,這帳算他們頭上。」

  周慶山過來把手放在陳國棟肩頭,五根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動作他做了六十年,每年清明朝著西北方向抓一把空氣,手底下從來沒有實在的東西。

  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夾雜著一個年輕男人焦急的嗓門。

  「爸你慢點!樓道太窄了!」

  「你讓開,別擋路。」

  一個比周慶山更蒼老的聲音從門口響起。

  門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一把輪椅卡在門框上,推了兩下沒進去。

  賀振邦坐在輪椅上,臉色灰黃,兩頰深陷,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但那雙眼睛亮得出奇。

  時任燕京市委書記的兒子賀炳年推著輪椅使勁往裡擠。

  賀振邦雙手撐住扶手,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爸!」

  「閃開。」

  老人甩開兒子的手,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往屋裡走。

  每邁一步,膝蓋都在打顫,但他硬撐著沒倒。

  周慶山最先反應過來,張嘴喊了一聲。

  「老賀!」

  賀振邦的視線直直落在陳國棟身上。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跟著他轉。

  陳國棟從行軍椅上仰起頭。

  兩個人對視。

  一個八十七,一個八十九。

  一個丟了的腦子剛找回來,一個腎臟每周靠機器濾三次血才活著。

  「國棟。」

  賀振邦站在門口,聲音平淡得不像重逢。

  「老賀。」

  陳國棟應了一聲。

  就這麼兩個字。

  賀振邦邁開步子往前走。

  走到行軍椅前,他停住,低頭盯著陳國棟的臉,嘟囔了一聲。

  「你他媽瘦成鬼了。」

  陳國棟咧了一下嘴角。

  「你也沒好到哪去,黃得跟紙糊的一樣。」

  賀振邦沒笑。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陳國棟的手腕,力氣大的出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繩子。

  「六十年了。」

  「六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當年那份情報,是我判斷有誤,目標暴露的時間比我預估的早了三天。」

  「要不是我算錯了,趙永年他們不會遇上伏擊。」

  陳國棟偏著頭看賀振邦,渾濁的眼底有光在閃。

  「老賀。」

  「嗯。」

  「趙連長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想聽嗎?」

  賀振邦喉結滾動了一下。

  「說。」

  「他說:『告訴老賀,他的情報沒錯,是我自己沒管住嘴,在鎮子上買煙的時候跟老鄉多聊了兩句。』」

  賀振邦手指頭抖了一下。

  「他還說:『別讓老賀知道,知道了這犟驢得內疚一輩子。』」

  陳國棟把這話說完,把賀振邦的手往下按了按。

  「我本來打算帶進棺材裡的,但我腦子剛醒過來就你來了。」

  「那就不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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